第25章 电话

搬家的事,最后没搬。

林昭跑了三天,看了五套房。

那三天,他每天下班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往城郊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捏着一两张楼盘单页。

单页折了角,印着房子的照片,客厅很大,光线很好。

他把单页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指着价格给苏晚看:哪套离她公司近,哪套离周宁公司近,哪套便宜一千二但没地铁。

他鞋底沾着城郊的黄泥,在玄关门口蹭了半天,才进屋。

周宁看见,说你这三天踩的泥,够我种一盆花了。

他没理她,换了拖鞋,进屋。

三天跑完,他回来跟苏晚说:【不搬了。】

苏晚愣了一下:【怎么又不搬了?】

【搬了,也是这样。】林昭说,【城郊的房子我去看了,是安静,但离你们公司都远,四个人通勤加起来,每天四个多小时。日子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折腾的。】他说着,把茶几上那几张单页收起来,叠好,塞进抽屉里。

苏晚没有接话。她看着他,过了一会,说:【那流言呢?】

【流言就让它传。】林昭说,【我们搬来搬去,躲来躲去,躲到头了。这次不躲了。他们爱说,就说。我们过我们的。】

那之后,日子过得很快。

树叶黄了,又落了。

阳台上的绿萝爬过半面墙,叶子长到了窗框边上,苏晚找了根绳子,把它往墙上引。

橘猫又胖了一圈,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肚皮上的毛被晒得发烫。

苏晚的工作慢慢顺起来,桌上那盆绿植长出了新叶子。

陈屿接的活多了几个,快递箱堆在玄关,他蹲在地上拆箱,拆出来的镜头一个比一个沉。

他的刮胡刀又找不到了,这次是橘猫从柜子底下推出来的。

周宁在公司的流言淡了——说闲话的人,说累了,也就散了。

她下班回来不再提公司的事,倒是会跟苏晚说,今天谁谁请假了,谁谁买了新包。

四个人,照常一起吃饭,一起挤在阳台看楼下的小公园。

公园里的树秃了,落了满地叶子,扫地的阿姨一天扫两回。

流言还在,但没有以前那么密了。

苏晚有时候想,也许林昭说得对:有些事,你躲,它追着你;你不躲,它反而自己走了。

转眼,到了腊月。窗户上凝了一层雾气,苏晚拿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又擦掉。

那天晚上,四个人吃完饭。

陈屿在客厅修图,笔记本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苏晚在收拾碗筷,周宁在逗猫。

林昭坐在阳台门边的椅子上,看手机。

他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默认的那种,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有些突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顿了一下,站起来,往阳台走。阳台的玻璃门,他没有关。他接起来,说:【妈。】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隔着听筒隐约传过来:【林昭啊,你过年回来吗?】

【回。】林昭说,【过年肯定回。】

【那就好。】他妈说,【你爸说,让你过年带个人回来。】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带谁?】

【你说带谁?】他妈笑了,【你今年二十九了,你弟二十五,你们兄弟俩,一个对象都没有。你爸说,今年过年,你们谁带不回来对象,谁就别进家门。】

林昭没有接话。

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

路灯的光从栏杆缝里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客厅地板上。

苏晚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听见他讲电话,动作慢了下来。

她把碗叠在一起,叠到第三只的时候,停了。

【妈,】林昭说,【我对象的事,我自己会安排。】

【你会安排?你会安排,怎么三年了还没安排出来?】他妈说,【你那个女朋友呢?处了三年了,过年带来让我看看到底长什么样。】

林昭沉默了一瞬:【她忙。】

【忙?忙到过年都见不了家长?】他妈说,【林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过年带她回来。】

【我问问她。】

【你问问她。】他妈说,【我跟你爸,就等着你们兄弟俩,谁先带个人回来。你要是带不回来,你弟带回来了,你别嫌丢人。】

电话挂了。

林昭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楼下那盏路灯坏了两天,隔几秒闪一下,光在他手背上一明一暗。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走回客厅。

苏晚放下手里的碗,走过去。她走到阳台门边,停了一下,才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你妈让你带我回家过年?】

【嗯。】

【你怎么说?】

【我说我问问你。】

苏晚没有接话。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

公园里那盏好的路灯底下,有人牵着狗走过去。

狗走远了,牵狗的人也走远了,路灯底下空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跟你回去吗?】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苏晚说,【我去了,你爸妈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怎么说?说我们三个住一块?】

林昭没有回答。

【还有陈屿。】苏晚说,【他过年也回家。你们兄弟俩,带着我,一起回家过年?你爸妈怎么看?】

林昭沉默了很久,说:【我妈不知道我跟陈屿的事。】

【我知道。】苏晚说,【但你妈早晚会知道。你过年带我回去,你弟也回去,你爸妈看着我们仨,迟早会看出来。】

【那就不带你回去。】林昭说,【我一个人回去。】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台的风吹过来,她穿得薄,肩膀缩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墙的那边,是林昭的父母、他的家、他二十九年的生活。

墙的这边,是她,是陈屿,是周宁,是他们四个人的日子。

她站在他身边,手臂挨着他的手臂,那点距离,却比阳台到客厅还远。

【林昭。】苏晚说。

【嗯?】

【你妈要是催你结婚,你怎么说?】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说:【我跟我妈说,我有对象了。她不着急。】

【她信吗?】

【她信不信,是她的问题。】林昭说,【我结不结婚,是我的问题。】

苏晚没有接话。

她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叠着的纸,是白天记的购物清单,字迹被水洇了,糊成一团。

她攥着那张纸,没有拿出来。

她只觉得,那通电话之后,林昭好像离她远了一点。

晚上,陈屿也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修图修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推,接起来:【妈。】

是他妈。电话那头的声音跟林昭他妈差不多,带着南方口音,嗓门大,隔着听筒都震耳朵:【陈屿啊,你过年回来吗?你哥回来吗?】

【回。】陈屿说,【都回。】

【那就好。】他妈说,【你爸说,过年你们兄弟俩,谁带个对象回来,奖一万块钱。】

陈屿愣了一下:【一万?】

【对,一万。】他妈说,【你哥要是带不回来,你带回来,那一万就是你的。】

陈屿笑了:【妈,你这是让我跟我哥抢生意?】

【什么抢生意。】他妈说,【你爸就是想抱孙子了。你们兄弟俩,谁先让我们抱上,谁就是孝顺。】

陈屿没有接话。

他妈又嘱咐了几句,让他早点睡,别老熬夜,才挂了。

陈屿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让它暗下去。

橘猫跳上他膝盖,他没赶,任它趴着。

苏晚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你妈也催你?】

【嗯。】陈屿说,【过年带对象回去,奖一万。】

【那你带谁回去?】

陈屿抬起头,看着她,过了一瞬,说:【我总不能带我哥的女朋友回去。】

苏晚没有接话。

她在他旁边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她剥了一个,橘子皮的味道散开。

她掰了一瓣递给他,他接了,没吃,捏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屿,过年,我们四个,怎么过?】

【我跟我哥回家。】陈屿说,【你跟周宁,你们自己过。】

【那我们四个,就散了?】

【过个年,怎么就散了。】陈屿说,【过完年,我们还住一块。】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皮,一点一点叠起来,叠成一块小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觉得,这个年,好像比想像中难过。

那天晚上,苏晚躺在床上,听着阳台上林昭抽烟的声音。

烟头明灭的光,隔着窗帘透进来,一下,一下。

她听着隔壁陈屿翻身的声音,床垫吱呀一声,又没了。

她听着周宁均匀的呼吸,一声,一声。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想了很久。

阳台的门,轻轻响了一下。林昭进来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苏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感觉他躺下,隔着半臂的距离。过了一会,她翻过身,面对他。

【还没睡?】林昭问。

【睡不着。】

黑暗里,她伸手,摸到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带着烟味。她握住,他没有抽开。过了一会,他说:【我妈的电话,让你担心了?】

【嗯。】

【别担心。】林昭说,【她说她的,我们过我们的。】

苏晚没有接话。

她撑起身子,低头,吻了他。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回应她。

他的嘴唇带着烟味和一点凉,她的舌头探进去,他低低地闷哼一声。

【苏晚。】他哑着嗓子说,【你今晚怎么……】

【别说话。】苏晚说,【要我。】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月光从没拉帘的窗户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

他低头,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把她的睡裙推上去,含住她的乳尖。

苏晚仰头,抓着他的肩膀。

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忽然问:【林昭,你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去相亲?】

他停了一下:【不会。】

【你妈要是逼你呢?】

【她逼她的。】林昭说,【我不去。】

他进入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出声。

苏晚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他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用身体,一点一点地回答她的问题。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低头看她,眼神很专注。

苏晚搂着他的脖子,觉得这一刻,那些电话、那些催婚、那些墙那边的事,好像都远了。

【苏晚。】他哑着嗓子叫她。

【嗯。】

【你看着我。】

她睁开眼,看他。

他动了一下,她喘出声。

他低头,吻她的眉心,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她到的时候,绞着他,他闷哼一声,埋在她身体里,到了。

他没有立刻退开,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

【林昭。】她哑着嗓子说。

【嗯。】

【不管过年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嗯。我也不会。】

过后,她枕着他的胳膊,听着隔壁陈屿翻身的声音,床垫吱呀一声,又没了。她听着周宁均匀的呼吸,一声,一声。

她忽然觉得,他们四个人的日子,好像正站在一个路口。

往前走,是林昭的父母、是过年、是催婚、是那些躲不掉的东西。

往后退,是他们四个人的小屋,是院子里的猫,是那些偷来的日子。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只知道,不管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好像都会有人受伤。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苏晚闭上眼,听着三个人的声音,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着数着,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