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金绿朱跟在秦佛竟身后,低着头,颊上一大片被泪水打出来的湿红。她哭了太多,眨眼的力度都是微微的,几乎有点儿病恹。

直到坐进秦佛竟的车副驾,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情绪已经低沉到连开口都觉得疲惫。

秦佛竟对待公私向来分明,用来接金绿朱的这辆车只有他本人可以开,家族或公司配备的任何司机都不能碰,所以在这辆车上秦佛竟可以放任不管某些本应妥善处理好的东西。

比如金绿朱遗留下来的一条绒毯。

这条毯子会出现在这里的起因是金绿朱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

那次秦度之恰巧不在金绿朱身边,秦佛竟又恰巧正在金绿朱身边,于是这位担了她一声“大哥”的平日里时有往来的夫兄,便好心地暂替弟弟接手了照料病患的责任。

总而言之,整件事完全符合情理,没有半点不可对外告人之处。

当时秦佛竟需要深夜开车送金绿朱去医院,在把金绿朱抱进车里前,他顺手拿过这条毯子用来帮已经烧迷糊了的女人保持体温,把人包得严严实实的,跟只被毛巾裹紧准备驱虫的小猫似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等金绿朱退烧回家,毯子就被忘在了秦佛竟的车上。

可能因为这事太细琐,所以秦佛竟一直没有提醒金绿朱拿走那条毯子,任由它占据着自己的副驾驶位。

金绿朱正出神地想些什么,心事重重的,没注意屁股底下压了条毯子。

其实车里早就被自动温控系统煨得暖烘烘了,一点都不冷,但秦佛竟还是看不过眼:“腰抬一下。”

金绿朱:“嗯……?噢。”

秦佛竟伸手探进金绿朱后腰和椅背间的缝隙里,拽着绒毯的一角往外抽了抽,没抽动。

金绿朱呆愣愣地茫然看着他,一看就知道脑子还在停摆中,没运作起来。

秦佛竟有些无奈:“屁股也抬一下。”

“哦哦、好的。”金绿朱听话照做。

秦佛竟把抽出来的毯子抖开,盖住金绿朱的大腿和膝盖,这才发动汽车向外驶去。

金绿朱非常希望她和秦佛竟之间可以一直保持沉默,然后到目的地了她说一句“大哥再见”,结束。

但有些事情秦佛竟肯定需要告诉她。

秦佛竟挑了个没那么糟糕的话头作为循序渐进的开场:

“你和秦度之的那套婚房,我查了一下,发现他去年莫名其妙多交了五十几年物业费。那套房子是你的,你安心住着,老太太那边的人不会来骚扰你。这几年秦度之送你的东西,卡、珠宝、字画,所有这些七零八碎也都还是你的,随你处置。”

老太太指的是秦佛竟他们的祖母。

他们的亲爹是个庸才,一辈子文不成武不就,在秦佛竟长成之前,秦家主事的一直是这位秦老太太。

秦老太太很疼惜秦度之和秦钊这两个孙子,如果按照秦老太太的本意,金绿朱家门都来不及进去就会被安保直接驱逐,别说银行卡了,一根针她都别想带走,穿哪身衣服进的秦家就穿哪身衣服走人。

也就是秦佛竟有这个本事,可以举重若轻地驳回掉秦老太太的一切赌咒发誓、恶语相向和以死相逼,才能给金绿朱留住这么多东西。

秦度之死的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很多秦家人都在现场、都听到了个大概,其中也包括秦老太太。

那天是秦度之出差回国的日子。本来金绿朱和秦度之约好了,陪秦度之一起回老宅吃接风宴。

她对秦度之说:“你下了飞机直接去老宅就行,我稍后到。”

但她一直没到。

金绿朱不到秦度之自然不许开宴,短短半个小时,他给她打了二十六通电话,她一通未接,而家里的监控显示金绿朱早就出门了。

就在秦度之心焦如焚、考虑报警的时候,金绿朱终于接起了他的电话。

准确来说,是她身边的男人终于接起了电话。

“行了,别打了。”男人的声音陌生且年轻,懒洋洋的,尾音餍足地拖长,擦着情欲的边,“这么没眼色?别人不接电话肯定是有事在忙,不懂?”

秦度之语气一下子冷漠下来:“你是谁?”

男人把电话贴回金绿朱脸边:“珠珠,你老公问我是谁。”

珠珠是金绿朱的小名。

金绿朱过了一会儿才明显有些慌乱地开口:“秦、秦度之,反正就是,我又出轨了。你不和我离婚我就一直出轨。”她越说越小声,“你不想一直戴绿帽子的话就赶紧和我离婚吧……求求你了。”

像是怕听到秦度之的质问,金绿朱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断前秦度之还听见那个男人在夸金绿朱“厉害”。

紧接着,金绿朱给他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条深麦色的粗壮小臂紧紧揽抱着金绿朱的腰身,宽掌大大咧咧地贴合着金绿朱腰侧嫩肉,手臂位置有点危险,很容易就能蹭到金绿朱饱满柔软的乳缘。

他们两个坐在一张床上。

秦度之眼前一阵阵发黑,又急又气又恨。他一边给助理打电话,让人定位金绿朱的手机讯号,看她现在在哪家酒店,一边拿上车钥匙出门。

秦家老宅由一片山间别墅群共同组成,山势其实并不算陡,虽然山路无灯,但夜里只要规范行驶就出不了事。

然而秦度之才结束出差的舟车劳顿,他不仅没吃饭,情绪也完全失控了。

他满脑子都是金绿朱。

……他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超速了。

金绿朱默默听着秦佛竟的话,她没有告诉秦佛竟,其实秦度之在出差前就冻结了自己所有的银行卡。

反正家里有厨子、有帮佣、有各式各样的娱乐,金绿朱想买什么东西可以告诉秦度之,让秦度之买给她。

金绿朱没必要出门,秦度之不希望金绿朱出门。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金绿朱说。

车内半晌寂静。

秦佛竟捏了捏眉心。

即使是他这么习惯高压环境和繁忙事务的人,这段时间依旧累得不轻,眼下淡淡的乌青和若有似无的郁色让他看起来变得冰冷许多。

下一刻,秦佛竟单刀直入地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金绿朱沉默一会儿:“大哥,如果我不告诉你他是谁……你会恨我吗?”

秦佛竟平静地说:“我会非常失望。”

金绿朱的眼睛又湿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认真谢道:“谢谢你不恨我,大哥。”

一直到被送回家,秦佛竟都没有再跟金绿朱说话。

下车时金绿朱向他告别,秦佛竟没有回应,也没有看她,直接开车走了。

金绿朱心想,她以后大概再也没机会见到大哥了。

她疲惫地拖着身子回家,强撑着冲了个澡,头发随便擦了擦就上床了,沾枕头便睡。

这一觉,她睡得又沉又难受。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感到一阵鼻塞眼热,喉咙撕痛,头昏脑涨,忍不住哑哑地咳嗽了几声。她被人折腾半宿,一个晚上过去果不其然就害病了。

床头的杯子里一滴水也没有,金绿朱站起来找水找药难受,躺在这里一直渴着更难受,简直是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有人礼貌地象征性敲了三下金绿朱敞开的卧室门。

金绿朱懵然地抬头看去。敲门者戴着一副细边眼镜,修颀高挑,悠游闲逸,居然是怀洲。

金绿朱倍感精疲力尽:“你怎么也闯进我家了。这是还要再抓我一次吗?”

怀洲挑眉:“金小姐,我是个文明人,不会使用粗暴手段强掳女性。”

金绿朱:“那你现在不请自来,是在?”

“我当然是来做你的帮手的,金小姐。”怀洲含笑,“不要对我警惕心这么强嘛。昨天如果没有我帮你向秦家那位大家长打小报告,他很难那么及时地英雄救美吧。”

金绿朱这下真的愣住了:“大哥是你叫来的?可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啊。”

“因为我呢,是别人为金小姐你请来的外援。”

“我随母姓,我还有一个随父姓的亲姐姐,叫孟岸汀。车祸发生时她人在雪国,脱不开身,就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委托我务必保护好你。”

英朗严肃、不苟言笑的女人身影浮现在金绿朱脑海里,她无意识地喃喃重复:“汀姐……”

“这位倒霉的金小姐,你可以以后再慢慢感动。”怀洲端着两个杯子走到金绿朱床边,一杯是药,一杯是温开水,“现在先把药吃了。”

金绿朱老实遵命。

眼见她的状态舒缓了一些,怀洲终于切入正题:“今天一早,秦佛竟就把秦钊派去欧洲了。秦度之先前出差负责的那个项目只推进了一个开头,秦钊不去,秦佛竟就会终止项目,让秦度之死前的心血付之东流。所以,尽管秦钊心知肚明秦佛竟把这事交给他的真正目的是把他从你身边支开,秦钊还是去了。”

“秦钊不在,和他玩得好那帮太子党没有一个人敢违逆秦佛竟,替秦钊报复你,因此那个项目大概能为你争取到三个月左右的安全期。”

“不要想着拿上钱逃往别处。人在帝京,秦钊还有所顾忌,你躲去别处,他反而能放开手脚。”

“秦佛竟再势大力沉,他作为秦钊的亲哥哥,作为秦度之的亲哥哥,总有不好插手介入的时候,这时一个外人反而可能更有用。我们需要在这三个月里找到一个能更好地护佑住你的人。”

怀洲有条不紊地为金绿朱分析下去。

“昨天之前,我实在找不到比我姐更适合做这个救世主的人,可惜她赶不回来。不过昨天晚上,我终于找到了第二个合适人选。”

金绿朱披着被子,抱着水杯,鼻头红红的,额上一层病出的虚汗,努力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还有谁能帮自己,最后迟疑道:“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吧?”

怀洲做了个受宠若惊的表情:“金小姐,我只是一名善良的路人甲,路人甲怎么能亲自下场?”

看着金绿朱毫无头绪的样子,怀洲笑得沐如春风。

“我为你找到的更合适的新人选就是——昨天绑架你的那个男人。”

“严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