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楚的马车行至门口,放缓速度。
一道黑衣身影自暗处掠出,稳稳落在马车正前方,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至极。
暗卫垂首低声禀报,车帘无风微动。
不过片刻,黑衣暗卫躬身退离。
阎楚的声音隔着帘子透出,声音低沉:“周勤。”
跟在车后的管事心头猛地一沉,赶紧上前。
他跟了阎楚多年,最是熟悉自家王爷习性。
王爷动怒了。
管事垂首屏息:“王爷。”
阎楚语气平淡无起伏:“两名妄言的丫鬟撵出王府,内院伺候下人全部调换,换一批老实本分的。”
管事躬身应声:“是。”
阎楚掀帘下车,一身素净常服,气息尽数敛回,面上看着和平日别无二致,清冷平淡,寻不出半分波澜。
可紧随其后的管事依旧不敢松气,背脊始终绷得笔直。
阎楚深知孟知婉的性子,娇养长大,柔弱胆小,脸皮薄得很,初入他这座清冷森严的王府,本就日日紧绷、满心忐忑,最怕旁人闲言碎语。
她胆小畏他,畏惧他一身杀伐威名,畏惧这突如其来的强权婚事,安分拘谨,这些下人仗着她温和不苛责,便肆意嚼舌根、轻看她。
阎楚抬步走向暖阁,屋内静悄悄的。
孟知婉端正坐在窗边,脊背挺直,双手安分放在膝上。
她坐得规矩,却浑身透着拘谨,肩头微微绷着,是时刻戒备、不敢放松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靠近,她身体瞬间一僵。
阎楚将她细微的紧绷尽收眼底,心知她定然听见了闲话。
他眸底微沉,缓步走近,刻意放轻了语气:“坐了一日么?可觉得烦闷?明日我休沐,可以陪你出去走走。”
孟知婉垂着眸,睫毛轻颤,轻轻摇头,声线细软:“不劳烦王爷。”
阎楚更加温和:“那去用膳吧。”
孟知婉乖乖应声:“好。”
晚膳席间安静肃穆。
阎楚细心记得她的口味,默默给她夹了适口的小菜,孟知婉全程低头用膳,礼数周全,轻声道谢,只是始终紧绷,食不知味。
夜色沉沉,阎楚立在廊下,晚风拂动衣摆,眼底只剩冷冽肃然。
“往后盯紧内院规矩,谁敢私议王妃、轻慢王妃,无需禀报,直接打发了。”
入秋的夜来得早,晚风穿廊而过,带着浅浅凉意。
殿内燃着暖灯,光晕柔和,不晃眼,也驱不散骨子里浸出来的拘谨寒凉。
孟知婉独自坐在案前,翻着从孟家带来的旧书卷,书页翻得缓慢,她眼神落在字迹上,心思却早已飘远,大半日积攒的细碎情绪,都沉沉压在心底。
她天生畏寒,一到夜里,指尖便常年泛凉。
两只手悄悄拢在袖口里面,指尖蜷缩着,还是抵不住阵阵凉意,微微发僵。
在王府她安分守己,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没人苛待她,没人训斥她,可她就是放松不下来。
心底那根弦,从大婚那日起,就始终绷得紧紧的,从未松过。
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孟知婉心神骤然一紧,下意识合上书卷,端正坐姿,肩背瞬间绷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浅。
阎楚推门而入。
他褪去了外朝的正装,只着一身素雅玄色常服,长发松松束起,少了朝堂上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松弛。
他进门第一眼,便落在她拢在袖中微微蜷缩的手上。
他看在眼里,缓步走到她身侧。
孟知婉不敢抬头,眼睫垂得极低,密密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冷?”他声音压得很沉,没有半分压迫。
孟知婉轻轻“嗯”了一声,声线细弱,下一瞬,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
阎楚没有碰她的身子,只是稳稳扣住了她藏在袖口外的半截手腕。
骤然相触的那一刻,孟知婉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又惊又慌,手腕本能用力,想要立刻抽回来。
动作又急又怯,带着全然的抗拒与畏惧,可他的力道很稳,只是轻轻扣着,就无法挣脱。
孟知婉挣了一下,没挣开,心跳瞬间乱了章法,咚咚撞着胸腔,又急又慌,耳尖转瞬泛红,连脖颈都悄悄绷紧。
她不敢抬头看他,指尖死死蜷起,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整个人僵得像一尊不会动的泥塑。
“手这么凉,明日我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阎楚的声音就在耳畔,低缓温和,听不出半点戾气。
他没有更进一步的亲昵,只是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替她焐热寒凉。
孟知婉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眼睫飞快颤动,慌乱无措尽数藏在低垂的眉眼间。
她怕他的触碰,哪怕是这样温柔克制、不带半分恶意的触碰,也让她满心戒备,浑身不适。
“别怕我。”
阎楚察觉到她极致的紧绷与抗拒,指尖力道又轻了几分,几乎是虚虚笼着她的手,不再有半分束缚。
“只是替你暖手。”
他很少说软话,这辈子半生杀伐,从未对谁这般耐心迁就,唯独对她,心甘情愿收敛一身锋芒,一点点迁就她的怯懦,包容她的躲闪。
孟知婉不敢动,任由他握着自己冰凉的手,浑身僵硬,呼吸细碎又紊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道谢不敢,挣脱不能,沉默又觉得局促难堪,只能死死垂着头,任由心底的慌乱肆意蔓延。
暖灯映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上,光影温柔。
阎楚静静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紧绷的肩线,看着她明明害怕却强装安分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涩。
他知道她怕,知道她不甘,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是高墙之外无拘无束的寻常人生。
是他强行打断了她的岁岁安稳,是他把她锁在了这座空寂王府。
所以他不急,不急着让她接纳,不急着让她倾心。
他有的是时间。
良久,掌心的寒凉渐渐褪去,阎楚缓缓松开手,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
“夜里寒凉,往后别久坐吹风。”他轻声叮嘱。
孟知婉微微点头,依旧不敢抬眼,小声应道:“知道了,王爷。”
礼数周全,温顺乖巧,那层疏离的防备,分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