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这日,孟知婉起得早。
阎楚比她更早,她睁眼时,他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床边看她,那眼神她如今已经习惯了,像要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醒了?”
孟知婉点头,撑着身子坐起来,腰酸得厉害,昨夜他折腾得狠了,她两条腿到现在还发软。
阎楚伸手扶她,动作自然:“那起来吧,今日回门。”
她愣了一下,大婚那日之后,她没再提过回门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他不同意,怕他冷着脸,怕自己一开口又惹他不快。
她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阎楚看她一眼:“当然,回门是礼数。”
他起身去外间吩咐了几句,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坐在床边,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吃了再去。”
孟知婉张嘴,乖乖吃了,她一边吃一边偷眼看他,他还是那副冷肃模样,可喂粥的动作很轻,每一勺都吹过了才递过来。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口时,孟家上下已经候着了,孟太傅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孟夫人和几个仆从,远远看见阎楚的马车,孟太傅的腰就弯了下去。
“下官拜见王爷。”
阎楚先下车,回身伸手,把孟知婉扶下来,他手很稳,另一只虚虚护在她腰后,像怕她踩空。
“岳父不必多礼。”
孟太傅抬头时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惶恐,他身后几个仆从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不敢出。
孟知婉上前,握住孟夫人的手?“父亲,母亲。”
孟夫人眼眶已经红了,拉着她上下打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一个劲地拍她的手背。
阎楚开口:“进去说话吧。”
孟太傅连忙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阎楚没动,看向孟知婉,等她先走。
孟知婉挽着孟夫人的胳膊往里走,阎楚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很慢,始终落后她半步。
进了正厅,孟太傅请阎楚上座,阎楚没坐,走到孟知婉旁边,挨着她坐下。
孟太傅和孟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按规矩,回门宴上王爷该坐主位,王妃该坐在下首,可阎楚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了孟知婉旁边,还伸手替她理了理披风。
“天凉,别冻着。”
孟知婉脸一红,小声应了句。
孟夫人看在眼里,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半,她原本怕女儿在王府受委屈,怕这杀伐果断的权臣不知疼人,可这会儿看阎楚对孟知婉的做派,倒像是上心的。
茶端上来,阎楚先接了一杯,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孟知婉。
“不烫。”
孟知婉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孟太傅坐在对面,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朝堂上见过阎楚杀伐决断的样子,也见过他冷着脸把御史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什么时候见过他给谁试茶温?
孟太傅试探着问:“王爷……在府上,小女没给王爷添麻烦吧?”
“没有。”阎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很乖。”
孟知婉差点被茶呛到。
孟太傅也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孟夫人拉着孟知婉的手,压低声音问:“在王府吃得惯吗?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你气受?”
孟知婉还没答,阎楚先开口了:“她夜里睡得早,就是爱踢被子。”
孟夫人:“……”
孟知婉脸涨得通红,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阎楚面不改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孟太傅干笑两声,招呼下人上菜,菜色很丰盛,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孟知婉看着满桌的菜,其中大半是她爱吃的,眼眶又热了。
阎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仔细剔了刺,放进她碗里。
孟知婉低头吃了一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她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还吃吗?”
她点头。
他又夹了一筷子,继续剔刺,孟太傅和孟夫人坐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
满桌的人都不敢动筷子,只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专心致志地给自家女儿剔鱼刺。
孟太傅小心翼翼地说:“王爷,这些事让下人来就好。”
“不用。”阎楚头也不抬,“我给她剔。”
孟知婉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她伸手去拿筷子,小声说:“我自己来。”
阎楚按住她的手,把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吃你的。”
她只好低头继续吃,一顿饭吃得孟家二老心惊胆战,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位女婿的做派实在出人意料,喜的是他待孟知婉确实用心。
饭后,孟夫人拉着孟知婉去内室说话,阎楚和孟太傅留在正厅。
孟太傅斟酌了半天,才开口:“王爷,小女自幼娇惯,性子绵软,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王爷多担待。”
阎楚看着他,开口:“她很好。”
孟太傅愣住。
“她不必做什么,她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孟太傅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忧,好像都多余了。
内室里,孟夫人拉着孟知婉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他对你好不好?有没有凶你?有没有……有没有欺负你?”孟夫人问得急,眼圈又红了。
孟知婉想起昨夜被他按在榻上折腾到后半夜,脸一红,低下头:“没有……他对我很好。”
孟夫人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呢?你怕不怕他?”
孟知婉沉默了一下,轻轻摇头:“开始怕,现在……没那么不怕了。”
孟夫人看着她,眼泪掉下来:“那就好,那就好,娘一直担心你……”
孟知婉也红了眼眶,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一阵。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阎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知婉。”
孟知婉连忙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门推开,阎楚站在门口,看见她红通通的眼睛,眉头皱了一下。
“哭了?”他走进来,伸手抬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
孟夫人站在一旁,看得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孟知婉小声说:“没有,就是和娘说了会儿话。”
阎楚没再问,转头看向孟夫人,微微颔首:“岳母,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府。”
孟夫人连忙点头:“好,好,路上小心。”
阎楚牵着孟知婉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孟知婉回头看了一眼,孟夫人站在廊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阎楚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以后想回来,随时可以。”
孟知婉抬头看他,他神色认真,不像在哄她。
“真的?”
“真的,我陪你回来。”
她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马车驶出太傅府,孟知婉靠在阎楚肩上,闭着眼。
“谢谢王爷。”
阎楚低头看她,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谢什么,我是你夫君,以后你想要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
孟知婉脸一红,往他怀里缩了缩。
马车辘辘前行,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