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胖子掌厨,小哥似乎在替他打下手,杀鱼,刮鱼鳞,切大葱,切蒜。
他们之前新买了几个锅,年前还换了新的液化气。胖子油一倒下去,立刻浓烟滚滚。
厨房热火朝天,周允想进去瞅瞅,看看,被胖子拦在厨房门外,接着把吴邪一起推出去,让他们去外面呆着,爱干嘛就干嘛去,别进来碍事儿。
周允就回到客厅坐下。
这种热闹氛围,平常在家是不常见的。电视打开着,电视里在放风味人间。
吴邪去了趟卫生间,出来后电话响了,他把手擦干,去掏手机。接着走到院子里接电话。
周允背靠在沙发里,在电视的背景音、厨房闹哄哄的油烟声中,和李莹打电话。
李莹问到了没,现在在哪里。
“到了,到了。在客厅里坐着。”周允说。
“饭吃了么?”
“马上了,你呢。”
“我不想吃。坐车太累了,我在床上躺着呢。”
周允换了个台,喝口水,“我想喝奶茶——这地方有点偏,感觉连外卖都不会有。我等下要出去转一圈。”
“哦,奶茶。我现在就点一杯。”
“我靠,”周允笑了一下,“你太坏了。”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对了。”周允想到什么,“你前几天晚上去哪里了?姐姐?”
李莹问:“哪个晚上?”
“我们去酒吧那个晚上,我厕所回来没找到你人。”周允说。
“那天啊——”
“嗯?”
“那天晚上我被一个很帅的女生搭讪了,问我要不要过去她那边喝酒。我一开始以为她是男的,真的很帅,戴了个鸭舌帽。在我审美上。”
“嗯,你过去了。”
“是啊,我想想那如果这样的话女的也可以。我没关系,我想想看都可以。我还没试过——”
周允把背直起来,八卦道:“那之后怎么样了?你跟人家回去没。”
电话那头说:“没有,吃醉了。加了微信。”
“然后呢?”
“没然后了呀。”
“后来对方没联系你了?”
“不然呢。”李莹说道,“这不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么。”
周允回忆那一晚,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记住任何面孔,男的,女的,漂亮的,挑逗的,醉醺醺的。
记忆里只剩下醉醺醺的自己,迷离的眼神,他的抚摸,他的手。
她下意识抖了一下,回过神来,吴邪已经打完电话,离开院子,向她走来。
他在她身边坐下,周允靠了过去,他搭住她的肩。
周允握着手机,对电话里的李莹说道:“有点遗憾嘛。”
“没有好么,谈不上遗憾。后来李知谅干嘛去了?”
“做他想做的事情去了,李知谅的行动力大家有目共睹的喽。”
李莹笑道:“嗯,知道了。等下我问问他们两个去哪里潇洒了。”
吴邪把热茶续了一杯。
厨房中,胖子的声音很响亮,在叫:“小哥,切萝卜!切萝卜!”
周允说:“好像快吃饭了,我先挂了。”
李莹恩了声,又道:“玩的开心,注意安全。还有那个男的照片给我看看晓得么。”
周允当作没听见,吴邪问,“你同学的电话?”
“嗯,我跟你走了,她就回杭州了。”
“坐动车回去的?到了吧。”
“到了,在家躺着呢。”周允摸他的手,他的手漂亮,骨节分明,但粗糙,有很多愈合了但留下痕迹的伤痕,很像长年累月使用什么器械留下的痕迹。
但比起他的手,他手臂就吓人多了——起伏的伤疤,与其说这是疤,更像伤口,非常深的伤口。
周允反复摸他的手,问他:“我能再看看么?”
他片刻沉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周允自顾自低下头去看。
她问:“你以前是叛逆少年吗?”
“为什么这么说?”
在上中学的时候,十四五岁的学生,一般分成三类,第一类,天天围着各科老师转、勤奋苦读的三好学生。
第二类,虽按时上课,作业按时提交,怕家长怕老师,但心思十分活络,会出现叛逆行为。
第三类,叛逆学生,混社会。
周允曾见过的叛逆行为之一,就是拿美工刀自残。这种行为当年很常见。
而他的情况不同,这不是美工刀能划出的痕迹,更像一把刀,匕首,这么深的伤口,简直触目惊心,如此深的伤口,恐怕这一生都无法痊愈。
这得对自己下手多狠啊。
周允自言自语:“还是说,你那时失恋了吗?这么严重的情况,那得爱到多刻骨铭心?那得是怎样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就笑了,“不是,你误会了。情况确实刻骨铭心,但跟失恋没关系,完全没关系。”
“疼不疼?”
问了一句废话。
“你问当时,还是现在?”他说。
“……当时吧。”
他沉默了会,语气非常平静,一种以她现在的阅历不可能理解的平静。
他说,“这种感受是需要被比较的。当你需要去对抗自己的情绪,同时不得不消化处理其他人的情绪问题时,能够保持冷静的方式无非就那几种。和自己的心理压力一比,那种疼痛就不值一提了。”
“我不理解。”
“换句话说,当时我不觉得疼。”他覆盖她的手,忽然问,“你其他两个男同学呢?”
周允道:“去哪里玩了吧,我对他们的行踪不太关心。”
“你同学长得可以啊。”
周允的眉毛挑了一下。
厨房里,胖子在大喊,吴邪,酒呢?买酒没?!
天已经黑下来,冬天黑的早,每家每户的灯都打开了,如果将大门打开,就能听见路过的脚步声,说话声,和城市不同,此时的村子热闹,有人气。
炊烟的味道。
这种味道令周允有一种恍惚感,像小时候的冬天,在奶奶家,厨房热火朝天,菜一道道端上来,喝热椰子汁,大家围着、坐着,聊着天,奶奶一个劲给她夹菜,说她怎么这个不要吃,那个也不要吃,这么难弄。
今晚的菜也很丰盛,有清蒸鱼,有排骨,还有两道素菜。吴邪找了找,没找到啤酒,找到几瓶礼盒装的五粮液。
胖子把围裙脱了,放下筷子,问他怎么是白的,吴邪想了想,“当时小花送过来的吧,年前的时候。”
他把酒打开,分别倒了四杯。
四人围坐在餐桌前,一起碰杯。周允喝了一口,似乎还可以,没有想象中的烈,但咽下去后,又有点辣嗓子。
吃了道菜,再喝口酒,她一边听胖子和吴邪聊天,边拍了下隔壁小哥的衣服。
对方低头,用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周允指了指餐巾纸,“帮我抽几张,哥。”
张起灵把整包捞过来给她。
周允抽了几张,攥在手里,开始嚼花生米。不知不觉,一杯白酒喝完,脸开始红了,但还没多晕,不以为意,这白酒不过如此。
她去夹鱼肉,鱼肉吃了,再吃红烧萝卜,胖子的厨技居然很可以——除了饭店,她还没吃过北京人做的菜。
随即续了杯酒。
再半杯白酒一喝,她的脸就烧起来了。
吴邪看了她一眼,有点惊讶,接着就笑,周允问他笑什么,他说你可以么?怎么一转眼脸这么红了。
周允想了想,站起身,刚一起身,忽然一阵眩晕。
她立刻坐下,胖子盯着她哈哈笑,吴邪倒了杯水递过来。周允喝了几口,擦了擦嘴。这是太高估自己了,还是低估酒了。感觉人有点飘了。
胖子说了句什么,吴邪伸手过来,摸她的脸,她的脸更红,胖子笑得更开心,“我特么看不下去了,兄弟。扶妹妹去歇会啊。”
周允回到沙发坐下,看了会电视,酒劲忽然往上冲。
饭桌上传来碰杯声,男人的笑声。
她闭上眼,把手盖在脸上,喉咙慢慢吞咽,不自觉微笑。
很晕,但不自觉开心。
受气氛影响,受环境影响,都有可能。
人在任何时候的感受都是身体性的。
她瘫了一段时间,摸到卫生间,把灯打开,先上厕所,接着洗脸。
洗手台上放着一把手动剃须刀,还有一把电动。看了看,德国的牌子。
能不能借用一下他们的毛巾。
但哪一条可以用?
周允纠结了会,吴邪进来了。
她眨了眨眼,看他。这双眼睛就像会说话,一片水雾,迷离,一点点困惑,还有,隐秘的渴望。
她刚要问“你怎么进来了——”,就被捏住下巴,他低下头,亲了亲她。周允马上闭嘴。
她一阵头晕目眩,舔了舔他的嘴唇,酒气蔓延,芳香四溢,那感觉不知要醉了,还是已经醉了。
他从她的嘴唇亲到脖子,女孩的呻吟溢出来,他立刻抬头,放开她,女孩满脸红晕,目不转睛看他。
这谁受得了。
他只能移开视线,暂时不看她。
“……你没关门。”他出声道。
“……哦……这样。”
“还好吗?”
“……”周允背靠着洗手台,“应该还好吧,不知道。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已经散场了。他们在收拾桌子。”
周允有点迟钝的点点头,“……那,那接下来你去干嘛?”
他没回答,而是问她,“你晚上要洗澡么?”
周允点头。
“嗯,那来我房间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