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王彪离开不到半个小时,静秋放在床头柜上的微信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简短的消息:

“到了。”

静秋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很快回复:

“早点休息,明天正常到岗。”

王彪这次没有说任何骚话,也没有提刚才休息室里的半个字,只回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字。

静秋放下手机,抬起头,似乎这才察觉到门外的动静。

她转头,正好看见我推开卧室的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还没睡?”她的声音有些哑。

“刚回来。”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两秒后,她问:“你今晚也去了店里?”

“嗯。”我回答得很平静。

“几点走的?”

“刚走。”

静秋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她站起身,转身走进了浴室。

……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旗舰店,而是直接驱车去了帮扶项目的街道办公室。

项目负责人坐在办公桌后,听完我的要求,皱着眉翻开了王彪的档案:“陈总,您这要求有些突然。把人调岗或者直接清退,不是不行,但咱们这是市政的帮扶项目,总得有正当充分的理由。”

“他有严重的暴力倾向,而且屡次违反管理规定。”我冷声说。

“陈总,上次他推搡送货司机的事,我们已经处理过了。而且从最近系统里的记录来看,他的考勤、定位,包括你们店长给的工作评价,一切都正常啊。”负责人指着档案。

“他骚扰负责监管他的女警。”我盯着负责人的眼睛。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神情严肃起来:“陈总,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有记录吗?”

“没有。”

“那有没有投诉报告?情况说明?哪怕是聊天记录截图?”

我沉默了。

负责人叹了口气,将那份厚厚的档案调转方向,推到我面前。

最上面那张,是最近一页的阶段评价表。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按时到岗,工作积极,整改态度较好。近期未发现任何新的违规行为。】

而在这张评价表的下面,就是静秋作为责任民警,每次核查后亲手提交的电子核查记录。

后仓那次,丝袜被勾、差点被搂抱,在记录上,她只写了踏凳损坏和扎带清理。

休息室那次,被逼到墙角试探,在记录上,她只写了定位异常和手部擦伤。

至于昨晚的事……整份官方档案里,一个字都不存在。

干干净净。

项目负责人见我不说话,语重心长地说道:“陈总,您如果只是单纯觉得他手脚笨,不适合旗舰店的工作强度,我们可以按企业内部的流程正常调岗。但他现在属于项目的重点安置和观察对象,如果您无故把他调走甚至开除,街道那边一定会启动问责程序。”

“我就是这个项目的出资人。”我强调。

“正因为您是出资人,是企业家,您才更不能因为个人的私人喜恶或者恩怨,随便处理一个正在接受矫正的底层人员。这会影响整个项目的声誉。”

这句话,和静秋之前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我猛地合上档案:“行,我自己内部处理。”

走出项目办公室的大门,我立刻给旗舰店店长打了个电话。

“从今天开始,把王彪的排班调成最差的。所有的脏活、累活、大夜班,全部安排给他。”

电话那头的店长明显愣了一下:“陈总,他最近表现挺好的,没犯什么事啊,而且……”

“照我说的办,立刻。”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

晚上,我巡完店,从旗舰店的地下停车场走出来,准备去开车。

刚走到车位前,就看见王彪正大喇喇地靠在我的车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

我停下脚步,眼神冰冷:“滚开。”

王彪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陈总,”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今天店长给我重新排班了。给我排最差的班,连轴转的脏活累活。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店里的员工,我是老板。我怎么排班,不需要向你一个干苦力的解释。”我拿出钥匙解锁。

“是不需要。”

王彪并没有让开,反而伸手拍了拍我那辆豪车的车门。

“可陈总,您要是真看我不顺眼,真想利用手里的权力收拾我,您为什么不直接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疯话。”

“您一直都听得懂。”

王彪站直身体,凑近了我。

“您就是不敢认。”

我不想理他,伸手去拉车门,王彪却像一堵墙一样,死死挡在车门前没有让开。

“陈总,您还记得……高中的时候,菲菲在课桌底下,偷偷递给你的纸条吗?”

我的手,猛地僵在了门把手上。

“她当时眼睛红红的,求你陪她走一段路。就走一段。”王彪盯着我的眼睛。

“闭嘴。”我咬牙切齿。

“你当时,是怎么回她的?”

王彪歪着头,刻意模仿着我高中时那种自以为清高、冷漠的优等生语气:

“‘我今天还有事,你先走吧。’”

“我他妈让你闭嘴!”我猛地转身。

“后来年级主任碰巧路过校门口,把我骂走了。菲菲那个小白兔没出事,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王彪伸出手指,敲了敲我的车窗玻璃。

“陈总,你这辈子最会干、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

“永远自己干干净净地躲在后面,绝不亲自下场沾一身泥。等别人把事情处理完了,你再跳出来告诉自己——反正最后没出大事。你永远都是那个清白无辜的好人。”

我猛地转过身:“你这种社会渣滓,你以为你有资格提她?!”

“我当然没资格。”

王彪答得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丝坦荡。

“我当年就是个烂人,现在也是个烂人。”

他向前走了半步,逼视着我。

“但我跟你不一样。我烂得明明白白,我想要什么我就去抢,去干!你呢?”

“你穿着西装,开着连锁店,站在大讲台上,给别人讲怎么回报社会、怎么帮助别人重新做人。可真有事落到你眼皮子底下了,你还是跟高中那个怂包一样。”

王彪伸手指了指停车场的出口方向。

“躲得远远的。”

“安安静静地站旁边。”

“眼睁睁地……看着。”

“砰!”

我彻底失控了。

我一把揪住王彪的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整个人狠狠推撞在我的车门上。

“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王彪的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车窗玻璃,可他的脸上,笑意却丝毫没有消失。

“怎么,陈总,急了?”

“离静秋远点。”我咬牙切齿地警告。

“这句话,您是不是该回家,关起门来跟您那位好老婆说?”王彪冷笑。

我的拳头猛地抬了起来,朝着那张脸狠狠砸去。

可王彪虽然个子矮小,但他是从小在街头斗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的反应极快,动作更是狠辣。

就在我的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突然一偏头,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腕向外猛地一拧,肩膀顺势狠狠撞进我的怀里。

我还没来得及发力,身体已经失去平衡,被他一个反擒拿,反压在了我自己的车门上。

车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的脸紧紧贴着车窗玻璃,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陈总,打架这种活儿,您不熟。”

王彪从后面紧紧贴着我,声音轻蔑。

“别拿您自己根本不擅长的东西,来吓唬我这种人。容易吃亏。”

他并没有下死手,很快就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没有继续纠缠,也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任何明显的伤痕。

我狼狈地站直身体,整理着西装:“我能让你明天就滚出店里,滚回牢里。”

“能,您是大老板。”王彪点点头。

“这个破项目,我也能随时撤资停掉。”

“也能。”

王彪再次点头,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可项目为什么突然停了?我一个表现良好的矫正对象为什么突然滚蛋了?”

王彪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挑衅和嘲弄:“陈总,您敢不敢今晚回去,当着梁警官的面,把您心里的那个真正的理由,一字不漏地说一遍?”

我盯住他,没有说话。

王彪低头,理了理自己刚才被我扯皱的衣领。

“昨晚,二楼您那间办公室里,没开灯。”

“不过,”王彪抬起头,“监控,是一直开着的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强作镇定。

“没什么意思。”

王彪转过头,看向停车场顶上那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

“我就是觉得陈总挺辛苦的。这么大一个老板,大半夜的,还得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监控屏幕前面,看免费的电影。”

我僵立在原地。

他重新看向我,眼神像看一个小丑。

“高中遇到事,躲在教室里。”

“现在老婆遇到事,躲在监控后面。”

“陈总,您这些年除了换了个地方,多挣了几个钱,真没换个活法。”

我攥紧了发疼的拳头:“你早就知道我在看?”

王彪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什么?”

他双手插回口袋,慢悠悠地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只知道,您店里的那些高清摄像头,拍得挺清楚的。连丝袜怎么破的,估计都拍得一清二楚。”

走出几步,王彪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我。

“还有,陈总。”

“您给我排的最差的班,我上。”

“您安排的脏活累活,我也干。”

“可有些事……您这个大老板,现在真管不着了。”

……

我带着一身的寒意和疲惫回到家时,静秋还没睡。

她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所里的卷宗材料。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我身上。

“你跟谁动手了?”

“没动手。”我换鞋。

“你手腕都红了,还有勒痕。”

静秋放下手里的材料,快步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想查看我的伤势,我下意识地猛地把手收了回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

“王彪?”她敏锐地问。

“刚才在地下停车场,碰见他,随便聊了几句。”我故作轻松。

静秋的脸色立刻变了:“你们在停车场聊什么了?”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冷冷地看着她。

“他是我负责重点监管的矫正对象!你要是因为什么无聊的私人恩怨,或者看不惯他,私下跟他发生肢体冲突,事情闹大了会很麻烦!”静秋的声音有些急。

“你只是怕事情麻烦?”我反问。

静秋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突然转身,快步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直接点开了王彪的微信。

“你刚才是不是找过陈昊?”她飞快地打字。

王彪那边回复得极快,仿佛就在等她:

“聊了几句。”

静秋的眉头紧锁,继续打字追问:

“你跟他说什么了?”

“男人之间的事。”

静秋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手指用力:

“我警告你,不许跟他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哪些事?”王彪明知故问。

静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显然是被激怒,却又无可奈何。

她最终删掉了输入框里的话,发出去一句:“以后别去找他。离他远点。”

王彪回:“怎么,心疼了?”

“他是我丈夫。”静秋回复。

“那我呢?”

静秋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僵住了,再也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我站在那儿,将刚才屏幕上弹出的整段对话,看得清清楚楚。

她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慢慢转过身。

手里的屏幕还没暗下去。

我看着她,问:“前几天在店里,你为什么不让他换责任人?”

静秋的嘴唇动了一下,搬出那套说辞:“那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不能胡来。”

“那为什么,后来发生的事,你不把记录写进档案里?”

“你指什么?”她依然在强撑。

“你知道我指什么。”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静秋握紧了手里的手机,她看着我,忽然反击:

“那你呢?你昨晚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一直留在店里?”

“等人。”

“等谁?”

“你呢?”

我直直地看着她那张曾经让我无比骄傲的脸。

“你昨晚大半夜的,换上裙子和细高跟,跑去店里见谁?”

静秋的脸,在我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苍白如纸。

我们夫妻俩,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移开视线,谁也没有再试图掩饰。

过了很久很久,静秋终于放弃了抵抗。

她垂下眼帘,声音颤抖:

“你到底……在监控里……看见了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看着我的反应,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她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微信屏幕亮起。

新消息跳了出来,只有一句。

“静秋,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们两个人,同时看见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