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变得像现在这样了?

变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找不到家的小女孩,所有的骄傲都被这一双残疾的腿和这具病弱的身体磨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自卑和惶恐,缩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脆弱得仿佛只要我松开手,她就会立刻碎成一地齑粉。

原来,你也并不是无坚不摧的啊。

原来,在这个不可一世的灵魂深处,最害怕的竟然只是怕我不喜欢现在这个残缺的你。

听着怀里人那压抑到极点的哭声,我的鼻子瞬间酸得厉害,眼眶也跟着发热。

想跟着一起哭的冲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是……不行啊。现在的她已经碎成这个样子了,如果连我也跟着崩溃,那谁来撑住这个局面?

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一个是在这个时候站得稳、立得住的。

既然她现在的身体撑不住她那颗骄傲的灵魂,那就让我来做那个支柱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底那层薄雾给逼了回去。

“傻瓜……不要怕。”

我稳了稳心神,稍微松开了那个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的怀抱,改为双手捧住她惨白冰凉的脸。

借着月色,我伸出拇指一点一点拭去她眼角那似乎怎么也流不完的泪水。

“看看你,哭成什么样了。”

她被迫仰起头,眼睛此刻在被泪水的洗涤后格外清透湿润。

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簇簇地粘在眼睑上,眼尾泛红,此时此刻的她,目光涌动,简直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软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又爱又恨的无奈。

我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故意板起脸,用半是责备半是深情的语气,轻声反问道:“前几天是谁在那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无论如何都要等她,让我千万别把她弄丢了的?”

“陆景然,你不是让我不要抛弃你吗?”

我顿了顿,眼神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看着那一瞬间的慌乱和愧疚在她眼中,一字一顿地轻声质问道:“怎么这一次……反倒是你先想要抛弃我了呢?”

“我……可是我……”

看着她张了张嘴,眼神闪烁,显然是急着想要辩解,又或者是想找出一堆诸如“可是我现在是个废人”、“可是我会拖累你”之类的理由来反驳我,来证明她的离开是为了我好。

我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嘘。”

我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她冰凉却柔软的唇瓣上,堵住了那些还没出口的自我贬低和那些伤人的话。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那个满眼都是她的我。

我放软了声音,眼神认真温柔,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说道:“以后……无论变成什么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一声不吭地想要从我身边逃走了。”

“好吗?”在那一刻,寒风似乎都温柔了下来。

我不嫌弃这具残缺的身体,不嫌弃那双无法行走的腿,更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我只要那个即便是在深渊里也依然能被我一眼认出来的灵魂。

只要是她。

其他的,都不重要。

“好……”她吸了吸鼻子,瘦骨嶙峋的手反过来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生怕松开一秒,这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温度就会再次溜走。

看着她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我心里很酸。

我们以前总是在等。

等着存够了钱去旅行,等着我们身体好一点再出门,等着下个假期,等着以后。

总觉得快乐是可以储蓄的,只要忍过这一刻,下一次一定会更好。

可是世事哪有那么如意? 就像现在,明明讲好了要一起看未来的风景,谁能想到会有突发的坏事件,就这样生生地搁误了最好的韶华?

我推着她的轮椅,慢慢地在满地落叶的小道上走着。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算明年我们都保住了寿命,谁又敢说一定还能有伴侣陪在身边?

就算明年真的等来了热血、等来了初樱初雪,如果那时候我们走散了,那些约定又该如何兑现?

“陆景然。”

我停下脚步,绕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别再想以后会不会变好,也别再想什么锦绣前程了。就在这一刻,趁一切都正好——你正好在这里,我也正好抓住了你,我们正好还能呼吸,还能对视。”

她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膝盖上的薄毯,指尖划过那冰凉的轮椅扶手:“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在怕这具身体不够好,你在怕未来太难走。可是亲爱的,难道我们要一直等到雪溶了才敢尽兴吗?我们要一直等到所有的条件都完美了,才敢相爱游乐吗?”

“如果因为担心以后,而随意浪费着眼前的这良辰美景,那才是对重逢最大的不敬。”

“哪怕是坐着轮椅,哪怕是在这萧瑟的冷风里。”

我凑过去,在她冰凉的唇角轻轻印下一吻,在这个并不算完美的夜晚,在这个充满缺陷的身体面前,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好与差都不过是命运给的一个巧合。既然几生修到有这一日,若是不把握,转个身可能就真的消失了。”

“所以……”

“只要最高兴的那一刻会现形,就够了。别说下次做更好,谁料这刻是不是尾声?若是完美在这夜擦肩而过,难道我们以后还能去哪里补领吗?”

她眼底的最后的慌乱和自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融。她看着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光亮。

在这派对散场一般的寂静夜色里,我们都不确定明年是否还有力气有憧憬。

但至少今晚。

有风,有你。

这就足够我们尽兴了。

我十分没形象地吸溜了一下刚才哭出来的鼻涕,胡乱用手背擦了擦,然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细致地帮她把那件单薄的针织衫拢紧,又把盖在腿上的薄毯掖好,生怕那一丝丝夜风钻进去冻着她。

“坐稳了啊,陆大司机要发车了。”我故作轻松地调侃了一句,推着轮椅,继续沿着这条幽静的森林小道慢慢往前走。

轮子碾过地上的枯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头微微低着,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

过了一会儿,那道虚弱且飘忽的声音,才顺着风轻轻传进我的耳朵里。

“晚晚……”

“其实……医生已经下过病危通知书了。这具身体……早就病入膏肓了,里面的器官都在衰竭。”

推着轮椅的手猛地一颤,但我咬着牙,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摆。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天……也许就在下一秒。”

“以前都是意外或者是突发情况,我那是‘非正常死亡’被弹出来的。可这一次……如果是随着这具身体自然死亡……晚晚,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人的身体里‘死透了’,灵魂还能不能复生。也许这就是真正的终局了。”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割得我心口鲜血淋漓。

但我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把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住。

“所以……”

她忽然把手覆在了我推着轮椅的手背上,那冰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

“趁着我现在还清醒,趁着这还是我……晚晚,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听到这话,我顾不上还在走路,猛地刹住了轮椅的脚步,再一次绕到她面前蹲下,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急切地问道:“什么请求?你说!别说是一个,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我也答应你!只要你别说什么丧气话……”

“你快说,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去给你摘下来!到底是什么?”

“我想……”

“我想和你一起……看一下明天的日出。”

只是日出。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不过是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的寻常景象,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可是对于现在的她,对于这具已经被医生宣判了死刑、随时可能停摆的身体来说,“明天”这两个字,太奢侈了。

她在向我许愿一个并不确定的未来,在向命运讨要这最后几个小时的仁慈。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决堤了,但我死死咬住牙关,拼命把那一阵阵往上涌的酸意咽回去。

我不能哭。

如果连我也觉得这是最后一次,那她该多绝望。

“好。”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坚定得像是在立誓:

“看。我们去看。”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大衣,不由分说地把她连人带轮椅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别说是一个日出,就算是以后的一百个、一千个日出,只要你想看,我都陪你。”

为了掩饰那哽咽,我绕到轮椅后面,重新握住把手,手掌感受到冰冷,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个视线最好的地方。”

我推着她,有了方向。

哪怕前路是一片漆黑的森林,哪怕寒风凛冽,但我知道——

我们要一起熬过这漫漫长夜。

我们要去等那一道光。

去等那个属于我们的不确定的明天。

抬起手腕,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我看了一眼手表。

表盘上的指针刚走过十点四十。

这里是国内熟悉的老街道,春天的尾巴还没彻底溜走,夜里的风虽然凉,却已经没了冬天那种刺骨的寒意,吹在身上软绵绵的。

距离明天早上的日出,至少还有七八个小时。

这七八个小时,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一场酣睡。

可对于现在的我们,对于这具随时可能罢工的身体来说,这甚至可能是一生的长度。

“还有不少时间呢。”

我放下手腕.重新握紧了轮椅的把手,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在微凉的春夜空气里轻声说道:“陆景然,我们总不能就在这公园的风口傻坐着等太阳吧?虽然现在不冷,但干坐着也太不像你的风格了。”

“……那你想去哪?”

她缩在我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期待地看着我。

“带你去私奔。”

我眨了眨眼,根本不管这深夜的街道有多冷清。我把她身上盖着的毯子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一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

“坐稳了!不管这身体破成什么样,今晚,我带你去撒野。”

推着轮椅,我快步走出了那条幽静的森林小道。

深夜的街道,白天的喧嚣早已退去。

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飞驰而过,卷起路边几片掉落的槐花瓣。

路面很平整,轮椅滚过柏油马路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春末的风不像夏天那么燥热,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渴不渴?”

我在一家还亮着灯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

那温暖的橘色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亲切。

“等着。”

我不由分说地把轮椅刹住,跑进店里。

没过一分钟,我拿着两瓶刚从暖柜里拿出来的热奶茶跑了出来。

“给,捂着。”

我把那瓶温热的奶茶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看着她因为接触到热源而微微舒展的眉心,笑着说:“这可是深夜限定的暖手宝,比暖宝宝好使,还能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热奶茶,瓶身上还凝结着一点点细密的小水珠,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捧着微不足道的温暖,嘴角终于慢慢勾起了一抹真实的弧度。

“走!”

我没让她多想那些伤感的事,把自己的那瓶揣进兜里,推着她继续往前。

我们穿过无人的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孤独地交替闪烁。

我推着她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小跑,让春末微凉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让她那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的红晕来了。

“慢点……晚晚……哈……慢点……”她虽然嘴上说着慢点,手却紧紧抓着扶手,笑声虚弱,却在寂静的深夜里清脆得像是个孩子。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像是一条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跑道。

春末的风不像冬天那么凛冽,吹在身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凉爽。

路两旁的槐树已经开了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淡淡香气,混杂着街道上尘土的味道,那是这座城市独有的烟火气。

“坐稳了啊,前面是个下坡!”

我看着前方那条笔直且空无一人的缓坡,忽然生出了一股子想要“飙车”的冲动。

没等她反应过来,我脚下发力,推着轮椅就开始加速。

“喂——周晚晚!你慢点!这轮椅要是散架了——”

“散不了!这可是医院的豪车!”

我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轮椅的橡胶轮胎滚过柏油路面,发出了急促欢快的“嗡嗡”声。

风呼啸着灌进我们的大衣里,把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一瞬间 速度带来的失重感冲淡了所有的沉重和病痛。

“啊——!”

一直缩在轮椅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病弱少女”忽然松开了紧抓扶手的一只手,迎着风,有些破音地大喊了一声。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垂死挣扎的病人,我也不是那个担惊受怕的守望者。

我们就像是两个刚刚逃了晚自习的高中生,在这座沉睡的城市里撒野,把那些什么“病危通知书”、什么“灵魂消散”的鬼话,统统甩在了身后看不见的黑夜里。

……

直到跑得我气喘吁吁,肺里像是拉起了风箱,我们才在跨江大桥的栏杆边停了下来。

“哈……哈……爽吗?”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但心里却痛快得不行。

“疯子……”陆景然也在喘,原本惨白的脸上因为刚才的“飙车”和冷风的刺激,终于浮现出两抹不正常的潮红。

她虽然嘴上骂着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转过头,看着桥下静静流淌的江水,看着对岸那些还没熄灭的、稀稀拉拉的霓虹灯牌,忽然笑出了声:“不过……真爽啊。”

她伸出手,指尖穿过江面上吹来的风。

“我以前总觉得,坐在轮椅上看世界肯定是灰暗的,低人一等的。没想到跑起来的时候,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跟站着也没什么两样。”

“是吧?”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到她身后,帮她把被风吹乱的毯子重新盖好,然后顺势趴在栏杆上,和她一起看着这深夜的江景。

这里是中国的一座普通城市,没有东京塔那么璀璨的夜景,也没有什么浪漫的樱花雨。

有的只是桥下偶尔驶过的运沙船发出的低沉汽笛声,远处居民楼里零星亮着的几盏灯,还有路边刚收摊的烧烤摊留下的淡淡炭火味。

但这却是我们最熟悉的人间。

“晚晚。”

她忽然侧过头,下巴抵在围巾里,看着我的侧脸,眼神变得有些柔软又有些恍惚:“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这一夜过不去,或者我也没能再找到回来的路……”

“你会记得今晚吗?记得有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却还是想陪你疯最后一次的我?”

“呸呸呸!大晚上的,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我立马松开撑在栏杆上的手,甚至还有些迷信地对着空气“呸”了两声,想要把她刚才那些晦气的假设通通赶走。

随后,我转过身,蹲在她的轮椅前,双手紧紧包裹住她那双放在膝盖上、因为不安而绞在一起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陆景然,你给我听好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这江风猎猎的桥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别说这些丧气话。什么如果,没有如果。”

“至于记不记得……”

我轻笑了一声:“当然会记得啊。”

“我会记得今晚的风,记得这桥下的流水声,记得这路边烧烤摊残留的烟火气。”

我抬起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她此时的模样——那被风吹乱的发丝,那苍白却倔强的脸庞,还有那双总是装着我的眼睛。

“更会记得是你,陆景然。”

“不管你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校霸,还是那个坐过山车腿软的学霸,又或者是现在这个坐在轮椅上、却依然敢陪我在深夜的大马路上飙车的疯子……”

“在我心里,没有什么区别。”

我凑近了一些告诉她:“只要是你,每一个瞬间,我都刻在脑子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所以……”

我伸手帮她把被风吹开的围巾重新系好,打了一个丑丑的蝴蝶结,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心放肚子里。这辈子,你是赖不掉我的,我也绝不会把你弄丢在记忆里。”

“走,前面就是个好地方。”

推着轮椅,我们慢慢走上了那座横跨江面的大桥。

这不是什么著名的观光景点,只是这座城市里一座普普通通的跨江大桥。

此时此刻,桥上的车流已经很少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越往桥中间走,视野越开阔,风也稍微大了一些。

江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和城市深夜特有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吹散了刚才那一阵奔跑带来的燥热,也吹得人头脑格外清醒。

“就在这儿吧。”

我把轮椅推到了桥中央一段视野最开阔的栏杆旁,小心翼翼地把刹车踩死,把轮椅固定住。

这里正对着东方。

虽然现在那里还是漆黑一片,连一丝光亮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沉沉的夜幕压在江面上,但我知道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从那个方向升起来,撕开这漫长的黑夜。

“这是我给你挑的VIP观景位。”

我走到她身侧,背靠着栏杆,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江面上吹来的风侧。

“怎么样?虽然现在黑灯瞎火的,但视野绝对开阔。等太阳出来的时候,这江面上全是金光,肯定好看。”

陆景然没有立刻说话,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仰起头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又看了看桥下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零星灯火的江水。

满是疲惫的眼睛里倒映着这深夜的一点点微光。

“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应了一声:“是很美……哪怕是黑色的,也很美。”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栏杆,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以前觉得这种普通的桥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才发现,能这样安安静静地停下来吹吹风,看着这些灯火,原来这么舒服。”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覆盖在她放在栏杆上的手背上,十指紧扣。

在这座悬在江面上的桥上,在这生与死的交界点,在这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像两艘在暴风雨中侥幸靠岸的小船一样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安静等待着那不知道会不会如约而至的光。

江风拂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在这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陆景然忽然侧过头。

“晚晚……”

“既然是私奔,又是这么好的夜景,光吹风是不是太素了点?有酒吗?”

听到这话,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知道。

不管身体怎么破败,不管医生怎么下病危通知,陆景然骨子里的灵魂是永远不会变的。

这种时候比起痛哭流涕,她更想要的一定是一场尽兴的狂欢。

“我就知道你好这一口。”我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两罐一直贴身捂着却还带着微微凉意的啤酒。

金属罐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当然不会忘记啊。”晃了晃手里的罐子,里面液体晃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悦耳,我说道。

“出门前特意去楼下便利店顺的。我知道要是没这玩意儿助兴,你这趟私奔肯定觉得不够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