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阳光比昨天更亮。
客栈楼下的小餐厅只开了半扇窗,晨风带着蒙德特有的、干燥而干净的气息钻进来。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刚出炉的面包、一小碟果酱、两杯热牛奶,还有几片切好的水果。
奥黛塔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得比在至冬时随意许多,浅色的长袖衬衫只扣到中间,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蓝色的长发没有盘起,只是松松地拢在一侧,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
她切面包的动作依旧很稳,可肩膀的线条比前几天松弛了不少。
沃雅妮莎坐在她对面,银白的长发随意披着,眼睛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
她把果酱涂在面包上,却没有急着吃,而是托着腮看对面的人。
“昨天睡得怎么样?”
她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还行。”奥黛塔把切好的面包推到她这边一点,“比在至冬的时候沉。”
“那就好。”沃雅妮莎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说,“我昨晚几乎是靠着你睡着的。你的心跳……很稳。”
奥黛塔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蒙德的早晨总是这样——风车缓慢转动,有人推着小车卖果子,远处隐约传来琴声。
一切都轻快、自由,像是从来没有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
“今天想去西风大教堂。”奥黛塔忽然说。
沃雅妮莎抬起眼。“看演出?”
“听说有定期的唱诗与独唱。”
奥黛塔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点专业的认真,“蒙德的音乐和至冬不一样。我想听听。”
沃雅妮莎笑了笑,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伸手拉住她的手指。
“那就去。正好我也想看看,蒙德人是怎么把‘自由’唱进歌里的。”
西风大教堂坐落在蒙德城的高处。
石阶很长,两侧种着整齐的花丛。
风从果酒湖的方向吹上来,把两人的衣摆轻轻掀起。
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柔白的光,彩窗把光线切成细碎的色块,落在地面上。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本地的居民,也有像她们这样的外地旅人。
气氛比至冬的剧院轻松得多——没有严格的着装要求,也没有压抑的肃穆,更多的是一种被允许放松的、近乎日常的期待。
奥黛塔和沃雅妮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演出很快开始。
先是唱诗班的合唱。
声音干净、明亮,带着蒙德特有的、像风一样流动的质感。
没有至冬那种层层递进的、近乎沉重的戏剧张力,更多的是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情感流露。
沃雅妮莎听得很认真。
她是水妖,对声音的感知远超常人。
她能听出那些音节里藏着的呼吸、情绪的起伏,甚至能感觉到演唱者在某个高音处轻微的紧张。
“和我们那边不一样。”
她低声对奥黛塔说,“至冬的歌总是要把情绪压到最深,再一点点放出来。蒙德的……更像是直接把心掏给你看。”
奥黛塔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舞台上,表情依旧淡,可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专注的平静。
“结构更松散,即兴的部分也更多。对舞者来说,这种音乐不太好卡点,但对听的人……更舒服。”
沃雅妮莎侧过头看她,忽然伸手,在黑暗里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奥黛塔没有抽开。
只是把手指回扣得更紧了一点。
真正让两人都安静下来的,是后面的独唱。
一个浅金色双马尾的少女走上台。
她穿着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服,白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胸前的大蝴蝶结被风吹得轻轻颤。
蓝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干净得几乎不设防。
腰间那本镶着水元素神之眼的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开口的瞬间,教堂里的空气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歌声清亮、甜美,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治愈感。
不是技巧上的炫技,而是一种很直接的、想把好的东西分享出去的热忱。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沉重,却足够把人的情绪轻轻托起来。
沃雅妮莎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奥黛塔的手。
奥黛塔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肩膀的线条在不知不觉间又松了一些。
演出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教堂侧廊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彩窗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奥黛塔的蓝色长发和沃雅妮莎的银白长发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暖色。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独唱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带着一点轻快的、几乎称得上雀跃的节奏,看见两人时,眼睛更亮了。
“两位是外地来的吧?”
她的声音和唱歌时一样清亮,“我是芭芭拉,西风教会的祈礼牧师。刚才……你们是在听我的歌吗?”
沃雅妮莎先笑了起来。“是。唱得很好。”
芭芭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却还是认真地看着她们。
“真的吗?我看两位的气质……好像是做艺术相关的?能不能请两位点评一下?我想听真正专业的意见。”
奥黛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她很少主动评价别人的表演,可此刻看着这个眼睛亮晶晶、完全不设防的少女,还是开口了。
“音准很稳,气息也足够。”
她的语气专业而平静,“情感的表达很直接,没有过度修饰。对蒙德的听众来说,这种方式很合适。如果是在至冬的舞台上,可能会被要求再多一些层次——把情绪压得更深一点,再一点点释放。但在这里……现在这样就很好。”
芭芭拉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
沃雅妮莎接着说:“你的声音本身就带着治愈的质感。不是技巧堆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这一点很难得。我以前在至冬唱歌的时候,总是被要求把高音唱得更锋利、更有穿透力。你的歌……更像是把人轻轻抱住。”
芭芭拉的眼睛更亮了。
“谢谢两位!”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开心,“我一直想让更多人因为我的歌感到开心。听两位这么说,我好高兴。两位是从至冬来的吗?那边的舞台……听起来好严格。”
“严格,但也有严格的好处。”
奥黛塔淡淡地说,“至少会让人把基本功练得很扎实。”
芭芭拉用力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认真记了下来。
她又和两人多聊了几句,问了一些至冬剧院的事情,也分享了自己平时在教堂练习的小习惯。
说话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比划,偶尔因为太认真而语速加快,随即又自己笑着放慢。
“我该去准备下午的祈礼了。”
她最后有些抱歉地说,“两位如果还在蒙德的话,欢迎再来听。我会继续努力的!”
她朝两人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离开。
白色的裙摆在彩窗的光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侧门后。
沃雅妮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笑了。
“好有活力。”
“嗯。”
奥黛塔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刚才芭芭拉站过的位置,“她的歌很干净。没有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沃雅妮莎侧过头,看着她。
“羡慕?”
奥黛塔沉默了几秒。
“不是羡慕。”
她最终说,“只是……想起以前。在还没有那么多评估、那么多‘必须’的时候,唱歌和跳舞,好像也只是单纯地想把心里的东西表现出来。”
沃雅妮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现在也可以。”
她低声说,“至少在蒙德的时候,可以。”
奥黛塔没有抽开手。
她只是把手指回扣得更紧了一点,和沃雅妮莎一起,慢慢走下教堂的长阶。
阳光落在两人肩上。
风从身后吹来,把那些刚刚听过的、干净的歌声,一起送进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