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美子几乎一夜没睡。
整个晚上,她都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侧躺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上。
那句“你还好吗?”孤零零地挂在她和丽奈的对话最末尾,旁边标着“已读”。
她过一会就睁开眼看一下,翻个身再看一下,闭着眼都幻觉手机在震动,生怕错过丽奈回复她的那一秒。
但丽奈始终没有回复。
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的时候,她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算是睡了一小会。
醒来以后,她立即按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一样的。
她想过很多种丽奈不回消息的原因。
最合理的那一个,是丽奈还在生她的气。
盲选之后,丽奈躲了她快两个星期。
不回消息,绕开她走,排练一结束第一个收乐器。
有一次,久美子故意在音乐教室门口等她,丽奈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抱着小号盒,从后门走了。
久美子追上去,却只追到走廊尽头一扇正在轻轻合上的门。
她想堵住她,想直接问,最后都忍住了。她怕自己追得太紧,丽奈就会把那扇只剩一条缝的门彻底关上。
她真的没想到,这扇门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打开。
昨天,三个人被带进这栋别墅。
智美把丽奈留在了下面,让她和真由上楼。
泷升把她们带到房间里之后,久美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
那间地下室的隔音太好了,简直就像那块空间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过,晚饭后的时间,她隐约听见一声很短的尖叫,像是丽奈的声音,从墙里渗出来,然后又重归平静。
她想开门去楼梯口看看,可智美威胁的话又浮现在脑子里。
她不敢冒险,怕丽奈被惩罚,只好在房间里像受困的狗狗一样转来转去。
最后,她鼓起全部的勇气,给丽奈又发了一条消息,但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给丽奈发一条消息这种事,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做到了呢?她自嘲的想。
所以久美子一夜没睡。
才早晨七点,就有人敲门。
“黄前同学。”是泷升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又干又哑。“你的早餐。”
久美子坐起来,腿麻得没有知觉。她勉强地扶着柜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丽奈怎么样了?”她压抑住内心的不安,轻声问。
泷升的样子看起来糟透了,他的头发胡须都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眼睛里都是血丝,衬衫又皱又乱,连眼镜都脏兮兮的。
他把手里的早餐盘递给久美子,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八点之前去地下室。你会见到她的。”
久美子沉默了一下。泷升甚至连一句“她没事”都不愿意说。她的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手从胃里伸出来,死死握住了她的心脏。
但她没有慌。
她把餐盘放到桌子上,走到行李箱边,拿出一套干净简单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换上。
内衣,衬衫,裙子。
她手指很稳,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比平时还整齐。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是部长。
我要冷静。
我不能在丽奈面前慌。
这三句话,已经她在心里念了一整夜。
出门的时候,久美子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里是真由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也没有灯光。
昨天分开之后,她再没见过真由。
她也没有余力去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楼,穿过大厅,穿过那扇木门,走下那道窄窄的混凝土楼梯。
站在那扇隔音门前,她的手在抖。她没想到自己会抖得这么厉害。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正是丽奈。
第一眼,久美子看到的是丽奈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过一千遍一万遍。
在音乐教室,在桥上,在夏日祭的灯笼底下,在每一次小号声响起来的地方。
又大又黑,清澈见底。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锋利得像刀尖一样,能把人刺穿,能把一个平庸的世界切成两半。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她的眼球还在,可是却没有了光。
就像一座漂亮的房子,窗子却被人用木板钉了起来。
往里张望,什么都看不见。
久美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被谁掐住了。
她想说话,发不出声。
她张了张嘴,只挤出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丽奈……”
丽奈的嘴唇也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像已经不会说话了。她没有回答,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让开,转身朝房间里走。
“——!!”
然后,久美子才看见她的身体。
丽奈全身赤裸。
从肩到腰,从腰到腿,什么都没有穿。
那具身体是久美子熟悉的身体,可又不是。
那线条优美高挑的身体上,从背到臀,从臀到腿,纵横交错着一道一道的红痕和肿块,有的是浅红,有的是深红,有的是青紫,有的是紫黑。
全都不是应该出现在丽奈身上的颜色。
久美子站在原地,手捂着嘴,脑子嗡嗡地响。
她想起丽奈在Sunfest上走路的样子。
她穿着英气笔挺的制服,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举着手中的指挥棒,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整个京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骄傲的人。
而现在,走在前面的这个丽奈,肩塌着,两条腿在打颤,每走一步膝盖都要软一下。
久美子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像一盏被打碎了的瓷碗,被谁勉强粘了起来,再碰一下,就又会碎。
昨天之前的那些隔阂,那些躲闪,那些“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的忐忑,在这一瞬间,全都不值一文了。
蓬勃的怒火,把一整夜的恐惧烧了个精光。
久美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谁干的。
是谁把丽奈弄成这样。
她大步跨进房间,左右扫视。惨白的灯。深灰色的吸音板。房间中央那张皮革长桌。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人。
智美。
丽奈走到智美旁边,站定,低下头。她没有看久美子,两只手垂在身侧,简直像一个被打怕了的奴隶。
久美子的目光在丽奈身上凝住了一秒,然后慢慢地移到智美脸上。
“武田老师!”
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的声音,已经比她预想的更硬了。
“你对丽奈做了什么?!”
智美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久美子,目光里甚至带着赞赏。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久美子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我在问你。”久美子的声音提高了。“你对丽奈做了什么。”
她的腿在发软,可她还是大踏步地走了过去,乱蓬蓬的焦糖色卷发在她身后一跳一跳的。
她一直走到丽奈身前,挡在她和智美之间。
丽奈要比她高半个头,她勉强护在丽奈前面,张开手,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凶一点。
她能感觉到自己背对着的那具身体,正在瑟瑟发抖。
“我要报警。”久美子说。她的声音也在抖,可她站得很直,而且她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话也越说越流畅。
“你这是犯罪。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把丽奈打成那个样子。就算有协议书也没有用,我们都是高中生,那是不合法的。或者我可以找媒体——”
智美歪了歪头。她倒是没有接报警的话,只是把目光从久美子脸上,慢慢移向她身后,再移回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了不起的部长,不妨先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她的下巴朝丽奈的方向一抬。
久美子回过头。
她预想过丽奈会有的很多种反应。
羞愧,恐惧,躲闪,都没什么问题。
她也以为丽奈会站到她这边,或者至少,会对智美露出昨天在大厅里那种“你凭什么”的痛恨眼神。
可是都没有。
丽奈只是看着她。
先是几次呼吸的空白,那空白感觉长极了,然后,丽奈的嘴唇开始抖,眼眶也红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要站不住了。
接着,她扑了过来。
久美子被她抱住了。
丽奈的双臂绕过她的肩,勒得死紧,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久美子踉跄了半步才站住。
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丽奈什么都没穿,她的手掌一贴上去,就是丽奈滚烫的双乳。
“久美子……”丽奈的声音从她耳边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丽奈?”久美子懵了。
“丽奈,你怎么了?你跟我道什么歉?”
“盲选的时候……”丽奈哭着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泷老师失望……我怕他不认可我……所以我故意投了真由……”
久美子僵住了。
“第一个小节出来,我就知道是你了……我也知道……我知道那对你意味着什么……可我还是……选了她……”
“我卖了你。”
这四个字落下来,久美子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我卖了你,久美子。我卖了你……”
丽奈的眼泪糊了她满肩。那泪水烫得吓人,从久美子的领口渗进去,一路烫到锁骨。
“后来我不敢回你的消息……因为我不配……我每次看到你的头像,都想死……”
“丽奈,你先别哭,你听我说——”
“还有桥上那次……”丽奈没有听。她的声音碎得连不成句,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可是她不肯停。
“我骂你‘部长失格’……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质疑泷老师的编成安排……我受不了……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维护他……”
久美子曾经无数次想起那座桥,想起丽奈当时脸上的表情。
她一直以为那天丽奈是真的对她失望。
现在她知道了,那天站在桥上的丽奈,看起来那么凶,其实只是在替另一个人挡刀。
“昨天……”丽奈哭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滑,久美子只能用力托住她的腰。
“昨天在这里,她把我心里那些脏东西,全剖出来了……我嘴上说为了音乐,其实全是为了自己……”
她抓着久美子的衣领,指甲几乎都要嵌进布料里。
“我罪有应得。久美子。我罪有应得。”
丽奈抬起头。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漂亮的眼睛都肿成了两条缝,可那双眼睛里的恳求,让久美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顿打,这些伤,都是我应得的。”
久美子说不出话。
她想说“不是的”。
想说“你胡说什么”。
想说“别管盲选什么的,没有人该被打成这样”。
可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丽奈哭得太凶了。
她的身体在久美子怀里颤抖,抖得像随时会散架。
久美子能做的,只是抱住她,抱得更紧一点,再紧一点。
她的手掌贴在丽奈腰上,指尖下摸到的全是凸起的肿痕。一道一道,热辣辣的,她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智美全程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桌边,安静地看着。
直到丽奈哭得说不下去,只剩下抽泣的声音,智美才直起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条叠好的毛巾,走过来。
她把毛巾递给久美子。
“接着。”智美说。
久美子愣住了。她看看毛巾,又看看智美,没有伸手。
“你要她哭到脱水吗。”智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对这种事司空见惯。“替她擦擦。”
久美子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条毛巾。毛巾是温的。她把毛巾展开,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按在丽奈脸上。
丽奈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被毛巾一点一点吸走。久美子的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罪有应得……”
毛巾擦过脸颊的时候,丽奈又轻轻地说了一句,比上一次更轻。
久美子的手顿住了。过了几秒,她才继续擦。
“我罪有应得……”
她又说了一次,轻得几乎听不见。
丽奈的眼睛半睁着,泪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就那样一边被久美子擦着眼泪,一边反复念着这同一句话,像一首曲子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音,越来越弱,弱到快要消失。
她抱着久美子,两条胳膊绕在久美子的肩上,没有松开过。
哭到最后,她的嘴唇还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只有那几个字的形状,还在一开一合。
智美接回了毛巾。
“现在,”她说,声音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你还要报警吗?”
久美子没有说话。巨大的冲击让她还僵在原地。她的手悬在丽奈的后腰上,轻轻的上下摩挲着,指尖一次次地触摸到那些滚烫的伤痕。
“我没有……怪过你。”
过了很久,久美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丽奈,你听我说。我没有怪过你。一次都没有。”
丽奈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被安慰的人该有的反应,可久美子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她捧住丽奈的脸,逼丽奈看着自己。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的话,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一次都没有。我只怪自己不够优秀。如果我再强一点,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做那种选择。”
丽奈的下巴在她手心里抽动了一下。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比刚才更凶。
“不要说了……”丽奈摇头,想挣开她的手。“久美子,求你不要说了……”
“为什么?”久美子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以为这句话是解药,是丽奈这两个星期以来最想听的话。可丽奈的反应,像被这句话割了一刀。
“我怪过谁都没有怪过你。丽奈,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丽奈哭着说。“我听见了,所以我才……”
她没能说完。她低下头,不敢看久美子。
久美子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智美的声音。
“好了。温情的部分,到此为止。”
智美从桌边直起身,朝她们走了两步。
“黄前小姐,你刚才责问我,我对她做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做的事,她自己认了,是她自己求的。你手里的协议书,你们三个人,连同监护人,都签过字。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那是另一回事。但是,今天还轮不到你来判我。”
久美子的目光冷了下来。她放开丽奈,转过身,正对着智美。
“但是武田老师,”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把丽奈伤成这样,不可饶恕。”
智美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是没明白。”她说。
“你还以为你在保护她。你听听你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再说一遍。现在,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
久美子皱着眉。“我不——”
“说。”智美说。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丽奈。”久美子放轻了声音,朝丽奈说。
丽奈重重抖了一下。
“再说一遍。”智美说。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丽奈又抖了一下。她咬住下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够了!”久美子终于忍不住了,她朝智美大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给你看一样东西。”智美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黄前小姐,你越说‘不怪你’,她的身体就颤抖得越厉害。因为你连她感受罪恶感的资格都夺走了。你们两个,一个用温柔绑架别人,一个用自尊惩罚自己。真是绝配。”
久美子愣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丽奈。
丽奈低着头,没有反驳。
久美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自己刚才每说一次“不怪你”,丽奈就抖一下。
她还以为那是感动,以为她在救人。
可丽奈没有反驳。
她用沉默承认了,智美说得对。
她的温柔,她的坚持,在丽奈那里,是血淋淋的刀。每一次她鼓足勇气的努力,都只是在丽奈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再戳上一刀。
“丽奈……”久美子小声说。“真的是这样吗?”
丽奈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身体颤得越来越厉害,牙齿都撞得哒哒响。
久美子觉得害怕极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摇晃着丽奈的身体。
“丽奈?你说话啊……”
然后,丽奈动了。
她忽然挣开久美子的手,踉跄着朝智美扑过去。
久美子没来得及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丽奈在智美脚边跪了下来,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罚我就好……我罪有应得……和久美子没有关系……求求您放过她……”
久美子僵在原地,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丽奈。
那个丽奈,那个昨天在大厅里,被说一句“小母狗”就要冲上去拼命的丽奈。
那个老师被讥笑一句就要咬着牙反问“你凭什么”的丽奈。
现在,她跪在把她打得遍体鳞伤的人脚边,抱着她的腿,哭着求她。
求她放过自己。
久美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是为了丽奈,为她碎成这样的自尊。
“丽奈,你起来!”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丽奈的胳膊。“你起来!不用求她!”
“她不会放过你的……”丽奈摇着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久美子你不懂,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刚才还说,要报警抓我呢。”智美低头看着丽奈,语气淡淡的。“我放过她,她能放过我吗?”
丽奈拼命摇头:“她不会的!我保证!久美子不会的!”
智美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丽奈脸上,慢慢抬起来,落在久美子身上。
“黄前小姐,你看。”她说。“她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呢?”
久美子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沸腾。
她看着智美,看着这个把她最好的朋友打成这样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从进门到现在,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智美算好的路上。
威胁报警是没用的,这里是大山深处,泷升也站在智美那边,协议书上是她们自己的签名。
而她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努力,撞在丽奈的“我罪有应得”上,都像一头撞进了湖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只剩最后一件武器了。
她自己。
这时候,她的脑海里反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会是在大吉山上,丽奈站在夜风里,大声说“我想变得特别”的样子。
一会又是盲选那天,丽奈站在台上,脸色和声音都冷得像冰的模样。
她又想起这半个多月,自己那些没能对丽奈和真由说出口的话。
——如果能早点把话说开,丽奈是不是就不用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然后又是那句念了一整夜的话:我是部长,我要冷静。
久美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手指伸向了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领口松开了,冷气顺着她的脖子钻进去。
她打了一个激灵,手指都在抖,试了好几次才解开第二颗扣子。
但她不管不顾地还是继续向下,解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久美子!”丽奈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按住她的手。“你在干什么?!”
“如果一定要罚,”久美子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就来罚我吧。丽奈那么爱哭,你不能再打她了。”
丽奈的眼睛瞪大了,转瞬之间泪水又模糊了眼帘。
她知道,在学校里所有人都怕她。
低年级学生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而是叫她领队。
丽奈觉得这样挺好,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形象。
严肃,冷漠,强大,毫不妥协。
可在久美子的眼里,她却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哭,需要她保护的丽奈。
她死死按住久美子的手,几乎要在她细细的手腕上留下印痕。“不要!这不关你的事!久美子,算我求你了!”
久美子不抖了,她冷静地看着丽奈,看她的眼泪,看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满身的伤。
“这次,”久美子说。“听我的。”
丽奈的手僵住了。她从来没听过久美子用这种语气说话。那是命令,丝毫不带商量余地的命令。
久美子继续解剩下的几颗扣子。
她的耳朵在烧。
她能感觉到棉质衬衫从肩上轻轻滑下。
签下那份同意书的时候,她就想象了很多次这种感觉,但从没想过这事情会是这样发生的。
丽奈不让她脱,而她偏要抢着脱。
这太奇怪了。
然后,她的手移到腰侧,摸到裙子的拉链。
那薄薄的布料顺着她的腿溜下去,堆在脚边。
冷空气一下子贴上了她的大腿。
她的腿都在抖,膝盖差点弯下去。
她咬住牙,站稳了。
现在,她身上只剩最后两件。
她把手绕到背后,摸到内衣的搭扣。
指尖冰凉僵硬,扣子解了三次才开。
带子从肩上滑下来的那一瞬,她闭住了眼睛。
她不敢看丽奈,不敢看智美,不敢看任何东西。
她把内衣从手臂上褪下来,扔进旁边那堆衣服里。
她的胸部暴露在灯光下,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把两条胳膊紧紧贴在身侧,才没有当场抱住自己的胸。
智美全程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直到久美子把手伸向最后一件的时候,她才轻轻开口。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久美子没有理她。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得像有人在这间房里打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停下。
停了就再也动不了了。
于是她勾住内裤的边,毫不犹豫地往下褪。
最后一片布料也从她的身体滑下来,滑过大腿,滑到脚踝。
她抬起脚,把它踢开。
然后她站直了。
她浑身都在抖。
冷气似乎比昨天更强,贴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
丽奈还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泣,指缝里漏出来的目光透过眼泪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让久美子羞得想死。
可她没有抱胸,没有遮挡。
她强行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丽奈慢慢放下了手。她仰着头,看灯下裸体的久美子,眼泪还在一直流,流得没有一点声音。
智美盯着久美子,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戏谑的讥笑不一样,带上了一点久美子读不懂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只会哭。”
她走回桌边,拿起一根黑色的散鞭,在手里轻轻弯了弯。
“既然你们一个比一个讲义气,那就一起受罚吧。”她说。
“不过,不是并排挨打。今天我要你们抱在一起挨。”
她抬起散鞭,用鞭梢朝丽奈的方向虚虚点了一下。
这是什么要求?久美子的心沉了一下。她看见丽奈也僵住了。
“抱在一起。”智美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却不容拒绝。“现在。”
还是没有一个人动。
久美子站在灯下,赤着脚,光着身子,两条胳膊僵在身侧。
丽奈还跪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智美站在几步之外,耐心地等着。
这间房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一个比一个浅。
“怎么了,”智美说。“你们刚才的义气呢?”
丽奈先动了。
她撑着地,又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来。
然后她朝久美子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比久美子高,久美子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对不起。”丽奈小声说。
她张开手臂,把久美子拉进了怀里。
丽奈的皮肤滚烫。
那热度瞬间包住了久美子冰冷的身体,暖意从她柔软的胸腹传来,源源不断地熨帖着久美子冰凉的小腹,仿佛要将这房间里的寒意都融化掉。
久美子起初浑身僵硬,两条手臂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但片刻之后,她慢慢抬起手,试探着,环住了丽奈的后背。
她的手又碰到了那些肿痕。
一道一道浮在皮肤上,热得烫手。
她的指腹压上去,像碰到一张浮刻的地图。
每一道隆起都是一条路。
路在指尖下面蜿蜒起伏,一直通向丽奈的大腿,通向那些更深更隐秘,她没有勇气去看的地方。
“抱紧点。”智美说。“我要看见你们的身体贴成一个人。”
久美子微微收紧了手臂。
丽奈的胸挤在她胸口,又软又重,被压得变了形。
两颗心脏紧紧贴在一起,久美子数得出丽奈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自己的快。
丽奈的头发扫过她的脸颊,里面是洗发水的气味,汗的气味,泪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膏味。
她不敢用力抱。丽奈的身上全是伤,她就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宝物,手指张开,掌心轻轻地贴上去,不敢放开,又不敢压实。
“要开始了。”智美说。
久美子从来没被打过。
她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人,母亲温柔似水,老爸笨嘴拙舌,对她们姐妹俩表面严厉,实则溺爱,从小连重话都没有说过。
姐姐退学跑去学美容,跟他大吵一架,老爸也只会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等久美子上学的时候,日本已经是“宽松世代”,她的老师们连罚站都没有,更不要说体罚。
昭和时代老师随意管教学生的事情,已经像是相册里褪色的老照片,是仅仅存在于大人口中的遥远谈资。
她也想象了很多次,戒尺落在赤裸的身体上是什么感觉。但当智美的鞭子真的落下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第一下,落在久美子的屁股上。
散鞭的皮条唰的一下扫过去,并不重。
久美子浑身一绷,那一下火辣辣的痛转眼又化开,涟漪一样从臀上散出去。
她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前躲,躲进了丽奈怀里。
丽奈同时收紧了手臂,把她抱住。
两个人贴得更紧了。久美子的小腹压着丽奈的小腹。她甚至能感觉到丽奈肚脐的位置,感觉到那底下传来的温暖的热度。
第二鞭落在丽奈的背上,让她闷哼了一声。
她的下巴搁在久美子的肩上,那声闷哼就贴着久美子的耳朵,一口滚烫的气息直接喷在里面。
丽奈的身体绷紧了一秒,然后她把脸埋进久美子的颈窝里。
久美子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锁骨,又轻又痒。
鞭子确实避开了丽奈满是伤痕的屁股和大腿。久美子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人,下手还是有一点分寸的。”她这么想道,又觉得自己好蠢,居然在为智美说话。
第三下。
第四下。
智美的节奏把握得不紧不慢,一下落在久美子身上,一下落在丽奈身上。
打久美子的时候,丽奈会把久美子抱在怀里,侧过身,用自己的背去挡。
打丽奈的时候,久美子会侧过身去遮住她,把丽奈往自己身后藏。
这些动作一点用都没有。
那毒蛇一样的鞭子还是想打哪儿就打哪儿,可她们还是一遍一遍地做。
而两个人的身体,在这些徒劳的动作里,一刻不停地摩擦着。
大腿,小腹,胸口。
汗渗出来了,把她们的皮肤黏在一起。
每一次移动,都把黏住的皮肤轻轻撕开。
每一次抱紧,又黏回去。
丽奈的腿绞着久美子的腿,膝盖偶尔顶进她的腿间,又退出去。
久美子不敢去想在摩擦的东西是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小腹深处有一团陌生的火,正在慢慢地升起来。
又是一记,打在久美子的大腿后侧。这一鞭很重,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久美子的腿一软,整个人朝丽奈怀里顶了一下。丽奈紧紧抱住了她。
“没事,我在。”丽奈贴着她的耳朵说。她的声音发着抖,可手很稳。
下一记,精准的抽在丽奈的大腿内侧。
丽奈的身体在久美子怀里弹了一下,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久美子抱紧她,手从她的背滑下去,想护住她的大腿。
这个动作却让两个人的下身贴到了一起,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久美子能感觉到丽奈腿间异常的温度。
她触电一样地弹开,又因为下一记重击撞了回去。
“你的手……”挨打的间隙里,丽奈忽然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地说。
久美子没听清。“什么?”
“你的手。比她的热。”
久美子愣了一下,她差点莫名地笑出来。
在这种时候,光着身子挨打,浑身是汗,丽奈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那笑意都冲到了喉咙口,又被一股更大的羞耻淹了回去。
可这一丁点的笑意,还是让她缓过来一口气。
像从这个惨白的世界里,偷出来一小块正常的空间。
“这种时候不要说这个!”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羞恼。
丽奈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嗯”了一声。
智美没有点破,她只是挥鞭,一下又一下,专注得连呼吸都不乱。
她看得到这两个人的身体在发生什么。
久美子知道她看得到。
可她不说话,她只是稳定地挥舞着手中的皮鞭,一会轻,一会重,让她俩这个荒谬的拥抱,在痛与热的交替里,一次又一次地收紧。
丽奈的呼吸越来越重,重得久美子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胸腔的起伏。
那急促的起伏贴着久美子的胸口,把她的呼吸也带乱了。
两个人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久美子大口地喘息着,渐渐地,她觉得头有点晕,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了。
在这个时刻,她本该觉得害怕,恶心,屈辱,总之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可她紧贴着丽奈的身体,闻着丽奈的味道,听着丽奈在她胸口一下一下的心跳,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像是仰躺在无垠的海上,漂着漂着,终于拉到了丽奈的手。
那只手也在漂,也在往下沉。
可她们至少抓住彼此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怎么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大腿之间,渗出了一丝湿意。那湿意在空调的风里感觉凉凉的,像是要轻轻地往下流淌,不听她的话。
久美子的呼吸都要停了,她僵在丽奈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突然陷入了一阵恐慌,恐慌得指尖都凉了。
她在心里拼命地重复,那是汗。
是汗。
只是汗。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知道那是什么。
我坏掉了。她想。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刻,她的身体居然……她居然……
丽奈还抱着她,手贴着她的大腿。
如果丽奈再往下移一分,就会发现。
久美子不敢想。
她只希望智美快点停手,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希望自己还能回到那个昨天的自己。
“休息一下。”
智美真的停了手,把散鞭放回桌上。“我去拿点别的东西。”
她居然就那样推开门,自顾自的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抱在一起,浑身是汗的赤裸少女。
门关上的声音消失之后,久美子才敢呼吸。
她趴在丽奈肩上,缓了很久,心跳才一点一点慢下来。丽奈还紧抱着她,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汗黏在一起,有点凉了,可谁也没先放手。
“都怪你。”久美子轻轻地说。声音带着她惯常的调子,试图让气氛软下来。
她的唇凑到丽奈耳边,用的是两个人之间吐槽专用的语气。“都是你害的。”
她不是没想过这句话的杀伤力。
她想过了,可她太想找回以前的相处方式了。
她想让丽奈像以前那样瞪她一眼,或者顶回来一句“是你自己冲进来的”。
她想看见丽奈活着的样子。
所以她那句话,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对着丽奈轻飘飘地丢了出去。
可丽奈没有瞪她,也没有说话。丽奈的身体,在她怀里,一寸一寸地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的颤抖。
“丽奈?”久美子慌了。“我开玩笑的。丽奈?”
丽奈没有回答。
她整个人往下滑,久美子的手也没了力气,没能拉住她。
丽奈一下坐到了地上,蜷缩起来,两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然后,哭声从她的膝盖间传出来。
“都是我害的……”她的嗓子都哑了,哭声又碎又尖,带着破音。“都是我害的……久美子对不起……”
久美子吓得魂飞魄散。她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抱她。
“不是的!我开玩笑的!丽奈!丽奈你听我说!我真的是开玩笑的!”
丽奈听不见。她哭得全身都在抖,牙齿在打颤,说出的话被眼泪冲得越发七零八落。
“我知道的……你心里其实也在怪我……你只是不说……你对我越好,我越清楚你怪我……”
“我没有!”久美子急得也带上了哭腔。“我没有怪你!真的没有!”
“你怪我是对的……”丽奈把整个头都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你就该怪我。我躲你,是因为我怕你对我笑。看到你温柔的笑,我就想死。在音乐教室,你替我拿谱架,我都想逃。合奏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我一面吹,一面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你越对我好,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那你也不能躲我!”久美子喊。“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丽奈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不躲你……我能怎么办。”她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撞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卖了你。我为了自己那蠢的要命的妄想,把你卖了。我没脸见你。我不回你的消息,是因为我配不上你对我好。你发来的每一条,我都读过了。每一条。可我一个字都不敢回。”
“那昨晚呢!”久美子抓住她的手腕。“昨晚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丽奈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眼泪糊了满脸。
“收到了。”她小声说。“我很想回你。可我打不出字。”
久美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想打‘我没事’。”丽奈说。
“可我的手放在屏幕上,只是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因为那不是真的。我一点都不好。我坏掉了。我卖了我最好的朋友,我还……”
她说不下去了。她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整个人蜷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久美子跪在地上,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两个赤裸的身体重新贴在一起,脸贴着脸,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真的没有怪过你。”久美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哭着又重复这句话。
“一次都没有。我只怪自己不够强,让你一个人烦恼。丽奈,你听见了吗?我不怪你。我怎么舍得怪你。”
“不是你的错……”丽奈摇着头,眼泪蹭了她满脸。“久美子……是我太差劲……”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来。”久美子打断了她,强行捧住她的脸,把额头抵上去。丽奈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回我消息,我就不停的发,发到你回为止。你躲我,我就追到你跑不动为止。丽奈,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丽奈看着她,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哭得说不出话。
只能狠狠点头,一下又一下。
她的两只手,慢慢地紧紧抓住了久美子的手臂。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丽奈的哭声才慢慢小下去。
她们还抱在一起,谁都没松手。
久美子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擦她哭花了的脸,擦得丽奈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摸额头的猫。
擦到最后,丽奈自己握住了久美子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不让她拿走。
“刚才……”丽奈的声音忽然小下去,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胸和肚子碰到的地方……感觉好奇怪。”
久美子的手停住了。
“像有电一样,感觉还有点舒服。”丽奈说。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睫毛上还挂着泪。“我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久美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羞红了,因为她也有。
她以为自己把那个秘密藏得很好。
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那片惨白的灯光下,一面受苦,一面身体不听话地热起来,湿起来。
原来丽奈也一样。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坏掉了。
“我……”久美子吞吞吐吐地说,她的脸红得能滴血。“我……我也是。我大腿那里……有点湿……”
话一说完,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丽奈不哭了,瞪大了眼睛看她。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空调还开着,可她们俩身边的空气又热又黏,汗水像在皮肤上糊了一层。
可谁都没有松开抱着对方的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像是要把这个羞死人的秘密藏在中间,藏在没有第三个人看得到的地方。
“久美子。”丽奈轻轻地说。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开我。”
久美子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丽奈汗湿的黑发里。
“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
丽奈没有再说话。
她把头靠在久美子肩上,呼吸一下一下地慢慢平稳下来。
久美子能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变软,像一口浊气憋了半个月,终于吐了出来。
“可是……”丽奈忽然说。
她的声音又紧了。久美子低头看她,看见她刚平复下去的呼吸重新乱起来,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慢慢攥住了久美子的手腕,又开始微微发抖。
“可是智美昨天说,今天一天都要我陪着你。她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的。”
话音刚落,走廊上响起了高跟鞋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然后停住了。
接着是门把转动的声音。
久美子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智美可能一直就在门外。
她们说的话,她可能全都听见了。
门开了。
智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厚重的板子。她看着抱着坐在地上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她说。
她把门在身后带上,走进来,把那块板子放在桌上。
“那我们继续吧。”
久美子扶着丽奈站起来。她下意识地挡在丽奈身前,浑身绷紧,双眼紧紧盯着这个女人。
“黄前同学。”她说。“刚才那一轮,就算你的账清了。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久美子有点后悔刚才居然没有想到要逃跑。“什么选择?”
“丽奈今天必须继续挨打。”智美说。“这是她自己欠的账。谁来打,就是你的选择。你打,或者我打。”
“她都伤成这样了!”久美子喊。“不能再打了!你看看她的背!你看看她的腿!再打下去她会——”
“会死吗?”智美打断她,还笑了一下。“不会。我下手有数。她死不了,只会更舒服。”
“你——”久美子咬牙切齿。
“我没有说你必须要打她。”智美说,她指了指桌上的板子。
“我只是把选择权给你。你心疼她,就自己来。你下不去手,就站到一边,看我打。”
久美子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不可能做那种事。”她说。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是北宇治吹奏乐部的部长。我不会伤害自己的部员。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有这件事,不行。”
智美看了她一会,没有反驳。她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黄前同学,你认识‘惩罚’的‘惩’这个汉字吗?”
久美子没有接话,只是把丽奈往身后又挡了挡。
“上面是‘征’,下面是‘心’。征,是征伐,是警示。”
智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音乐教室讲一节乐理课。
“所以惩的本意,从来不是打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叫醒一个人的心。”
她顿了顿,盯着久美子的眼睛。
“我的鞭子,只能碰到她的皮肤。”她说。
“可今天你抱住她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她的心,在朝你伸手。”
久美子怔了一下。
她想起丽奈扑进她怀里哭的样子,想起丽奈一遍一遍念“我罪有应得”的样子。
丽奈的心确实在朝她伸手,可她接不住。
她只会说“我没有怪你”,而那句话,恰恰让丽奈抖得更厉害。
“身体的伤早晚会愈合,”智美说。“心里的结可不会自己解开。她的结,和你有关,也只有你解得开。”
她重新拿起那块板子,在手里轻轻拍了一下。那声音不响,可丽奈在她身后,整个人都绷紧了。
“所以,这不是虐待。”智美继续说。“这是你伸出手,走进她的心里去。你的手,还是我的板子,你自己选。”
丽奈的手指,忽然拉住了久美子的手腕。那手指又凉又湿,攥得很紧。
久美子回过头。丽奈的眼睛还是肿的,可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了刚才的崩溃,像是下定了某种清醒的决心。
“求你了,久美子。”
丽奈的声音很轻,很抖,可她一个字都没有断。
“如果是你的话,我才能感觉到这是赎罪。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
久美子怔怔地看着丽奈,她忽然注意到了丽奈的肩膀。
从智美刚才说出“你的手,或者我的板子”开始,那紧绷的肩膀就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丽奈甚至轻轻吐了一口气。
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放下的可能。
“丽奈。”久美子看着她的眼睛,反握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
“我知道。”丽奈说。她的眼眶又红了,可她死死地睁着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久美子,如果是你的手,痛也是温柔的。求你了。”
如果是你的手,痛也是温柔的。
久美子愣在原地。
这句话太沉重了,沉重得她接不住。
她看着丽奈,忽然觉得这半个多月以来所有的躲闪,所有的沉默,都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原因。
丽奈不是不要她。
丽奈是把自己放逐到了地狱里,只敢用这种方式,伸出手来够她。
可是,久美子还是做不到。她做不到把这只手,落在丽奈身上。
“想好了吗?”智美说,她在手里转了一下那块板子。
“嗯,我再给你一分钟。”她说。“你再磨蹭一分钟,她就多挨十下板子。自己选。”
然后,她从旁边拿起一个节拍器,设定好了倒计时。
“六十秒,开始。”
久美子的心揪了起来。她瞪着智美,又回头瞪着丽奈。丽奈的手还攥着她,越攥越紧。
节拍器开始无情地运转,发出“咔,咔,咔”充满了无机质的声音。
“你不能这样!”久美子朝智美喊。“这算什么选择!”
智美不理她,只是盯着那节拍器看。
“久美子……”丽奈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叫她。“久美子,久美子……”
“咔,咔,咔……”
久美子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明日香学姐的脸。
那个永远游刃有余,谁也抓不住她,连交棒都交得漂亮的学姐。
久美子接过部长位置的时候,她笑着说了一句“交给你了”。
从那以后,久美子一直在模仿她。
模仿她怎么开会,怎么分配声部,怎么在矛盾里和稀泥,怎么在疲惫的时候笑得出来。
她模仿得很累。
累得喘不过气。
可她还是每天扮演,扮演一个不会出错的部长。
“咔,咔,咔……”
她总是先想“部长该怎么做”。
部长应该保护部员。
部长不应该打人。
部长应该冷静,应该权衡,应该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可这里没有两全的办法。
这里只有一分钟,和数到零之后,落在丽奈身上的下一轮惩罚。
“咔,咔,咔……”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北宇治的部长。
只是久美子。
只是想要保护丽奈的久美子。
“咔,咔,咔……”
“行了,停下。”
久美子说。她的声音很轻。可这几个字一出口,整间房都安静了。
“我打。”
丽奈的手,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久美子看见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眼睛闭了一下。
那副样子,久美子到死也忘不了。
是解脱,也是安心。
像是面对着行刑队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对面举枪的是自己多年前纠缠不清的爱人。
“好。”智美停下节拍器,点了点头。“那现在开始上课。”
她走到墙边,把那张高背椅搬到灯下,椅背对着长桌。她拍了拍椅座。
“坐上去。”她对丽奈说。
丽奈走过去。
她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手先扶着椅面,大腿挨上椅沿,再一点一点地把重心挪上去。
久美子看见她的眉头在坐实的那一瞬皱了一下。
臀腿上的伤还架不住她自己的重量。
“腿,打开。”智美说。
丽奈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把两条腿慢慢分开,分到膝盖抵住椅座两边的边沿,两只脚踩在椅腿的横档上。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久美子的心,像被谁拧了一把,又酸又痛。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丽奈整个人照得雪白。
久美子站在几步外,看着她把自己最羞耻的地方一点一点打开。
那个骄傲的丽奈,此刻像一件被摆上展台的东西,等着被检视。
久美子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她不是没看过丽奈的身体。
而且刚才两个人赤身裸体抱在一起那么久,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可是丽奈现在这个顺从的样子,这个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摊开来给她看的样子,却让她身体里开始萌生出一种陌生的奇妙感觉。
丽奈睁眼看了久美子一眼,嘴唇动了动。
“别怕。”她小声说。
智美拉过久美子的手,把她带到丽奈的右边。
“今天她的屁股,已经碰不得了。”智美说,语气像在课堂上交代注意事项。
“落点要在这里。”她的手指沿着丽奈的左大腿内侧虚虚地划了一道,从膝盖内侧一直划到大腿根。
丽奈整个人都绷紧了,两条腿颤了一下,想要合上,又不敢。
“你打右边。”智美对久美子说。“用掌根,可以轻一点。你的手今天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敲门的。”
久美子听不懂“敲门”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看着丽奈打开的双腿,看着那两条腿内侧细嫩的皮肤。
上面有昨天留下的几道浅痕,横在雪白的皮肤上。
再往里,是丽奈的腿间。
久美子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耳朵烧得发烫。
“好了,一人一边。开始。”
久美子把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的掌心里全是凉凉的汗,灯光打下来,把她白皙的手照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丽奈坐在椅子上的样子,看那些伤,再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指,她忽然觉得不认识这只手了。
然后,她打了下去。
那一掌落得又偏又软,像在拍灰,只擦过丽奈的膝盖上方,连个响声都没有。丽奈的身体动都没有动。
久美子站在那儿,羞耻得耳朵发烫。
“重来。”智美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笑。“别怕,手不要躲。”
智美也抬起了手。她的第一掌落在丽奈的左大腿内侧,干脆,响亮。
啪。
丽奈的腿猛地一缩,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抓着椅座边沿的手指一下子收紧,大腿都抖了几下,然后又慢慢打开。
那一下不算重,可丽奈大腿内侧已经红了一片,红得比昨天留下的浅痕还艳。
“一人一边。”智美说。
于是她们就开始了。
智美的巴掌落在左边,久美子的巴掌落在右边,两种声音一重一轻地交替着响起。
智美的手很稳,每次都落在同一个高度。
久美子的手却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落在膝盖上,有时候偏到了大腿外侧。
丽奈咬着嘴唇,忍着。
她的身体绷着,肩膀高高耸起,剧烈地喘息着。
每挨一下,她的身体就忍不住挺一下,两条腿总是想合上,又在智美下一次落掌之前重新分开。
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熟练得让久美子心口发闷。
第一轮过去,久美子都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下。十下?十五下?她的手掌都已经又红又热了。丽奈的大腿内侧更是一片滚烫。
可是渐渐地,丽奈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了。
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腰背也不再挺直,呼吸又急又浅,声音里不仅是痛哼,里面也渐渐地带上了呻吟。
久美子突然意识到了一点:这虽然是痛,可是丽奈并不是不想要。
“久美子的手……”挨打的间隙里,丽奈小声说。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好温柔。”
久美子的手一顿。
“我在打你啊。”她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嗯。”丽奈说。“所以我才说是温柔。”
智美没有打断这段对话。她只是继续打,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像在为这段对话伴奏。
不知打到第几下,久美子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从丽奈的喉咙里漏出来的,很短很轻,不是之前那样忍痛的闷哼,而是湿漉漉的,好像一串气泡,从她水做的身体里浮上来。
久美子脸有点红,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随着她的下一掌,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长,更婉转。
丽奈的手指绞紧了椅沿,她的腰陷进了椅背里,头向后仰着,大腿不自觉地分得更开,微微颤抖,像是要迎接什么。
久美子忍不住看向她的腿间。
那里的颜色本来是白皙的,有一点点浅褐色。
现在,那里虽然没有人碰过,可是却带上了一层绯红,在那微微张开的花瓣中间,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反光。
灯光照下来,那一点水光亮得刺眼。
久美子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停下。”智美说。
她的手按住了久美子的手腕。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丽奈急促的呼吸。
“高坂小姐。”智美走到丽奈面前,俯下身,看进她的眼睛。“昨天我就说过,你想被碰,得自己说出来。”
丽奈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她拼命摇头,眼泪又被甩了出来。“我没有……我没有想……”
“得了吧,你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智美说。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丽奈的腿间,又慢慢移回她的脸上。
“昨天皮带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你的腰挺了起来,追着我的皮带走。今天久美子的手落在你腿上的时候,你又把腿打开了。高坂小姐,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丽奈又哭了出来。她哭着,两条腿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又分开,像在对抗什么,又像在承认什么。
“想被碰的人,要自己说出来。”智美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规矩。你不说,我们就停在这里。停多久都行。”
丽奈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看着久美子,看了很久。久美子被她看得心都揪了起来,然后,丽奈的嘴唇动了。
“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被碰……”
“说清楚。”智美说。“哪里。被谁。”
丽奈浑身都在抖。她闭上眼,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想被久美子碰……下面那里……”
她说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软在椅子上,哭得喘不上气。
久美子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丽奈练小号时的样子。
嘴唇吹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吹。
跑步跑到腿抽筋,第二天照旧第一个到。
县祭结束后,她穿着高跟鞋去爬山,脚都磨破了却说“痛,但我不讨厌痛”。
丽奈从来不怕痛。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认真,有毅力,是丽奈式的骄傲。
现在她看着丽奈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双绞紧又分开的腿,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丽奈对痛的执着,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毅力。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实喜欢痛。
这个念头让久美子有点懵,可她没有觉得奇怪。她甚至有一点点高兴,只是觉得,丽奈的秘密又朝她打开了一层。
“久美子。”智美转向她。不知道为什么,智美没有再叫她“黄前小姐”。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她让你碰,而不是让我碰。”
久美子没说话。她的喉咙紧张得发不出声。
“因为她怕我,可她信你。”智美说。她认真的样子,像是在教授她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这就是女孩子心的入口。我打了她两天,都没能走到这个位置。你只用了一个下午。”
她走到久美子身边,把久美子的右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现在,轮到我教你,如何让女孩子舒服。”
智美走到丽奈面前,蹲下来,把丽奈的左脚从椅子横档上抬起,搁在自己肩上。
丽奈的上半身陷在椅背里,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两条腿一高一低地敞着,再也合不拢。
“看我的手。”智美说。
她的右手按在丽奈的右大腿内侧,指腹贴着皮肤,从膝盖内侧一点一点地向上滑。很慢,慢得久美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被她的节奏拖停了。
“让女孩子舒服,不是用力气的活。”智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解指法。
“痛要快,舒服要慢。她身体的反应会告诉你下一步。呼吸断了,就是找对了地方。”
她的手指停在丽奈大腿根上,停住。丽奈的呼吸果然断了。她的腰在椅子上小小地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就是这里,比痛更让她难熬。”智美说。“停着,等她来求你。”
丽奈的头向后仰着,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的嘴唇半张着,剧烈地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秒,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求……求您……”
“错了,不是求我。”智美说。她的目光抬起来,落在久美子身上。
久美子的脸烧得能滴血。
她站在那里,光着身子,像被羞耻钉在了地上。
她想逃,想捂住眼睛,可她一步都动不了。
丽奈的声音,丽奈的身体,把她的脚焊死在了原地。
“轮到你了。”智美说。
她直起身,把久美子拉到丽奈两腿之间。
久美子的手被智美握着,按在丽奈的右大腿内侧,按在刚才智美的手指停过的地方。
久美子的指尖触到丽奈的一瞬间,丽奈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的皮肤滚烫,像要烧起来。
大腿内侧整个都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久美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一缩,被智美按住了。
“要轻。”智美说。“比你刚才的巴掌轻十倍。”
久美子模仿着智美刚才的动作,手指从膝盖内侧向上滑。她的手在不停地抖,滑到一半就停下来,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画圈。”智美说。“要有耐心,不要急。”
久美子照做了。
她的指腹在丽奈的大腿上轻轻画着圈,一圈,两圈,忽大忽小。
丽奈的呼吸跟着她的手指,一下轻一下重,碎得不成样子。
然后,丽奈的腿自己打开了,分得更开,像在迎接她的手。
“好,继续往里。”智美说。
久美子的手停在丽奈的腿间,停在那片湿得一塌糊涂的地方。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丽奈最外面的那一点。
她不敢动,觉得自己简直在做梦。
她,黄前久美子,北宇治吹奏部的部长,正光着身子,在亲手把自己最好的朋友……
“去吧,她在等你。”智美轻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你看,她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因为她知道,你的手不会伤害她。”
久美子抬起头,看向丽奈的眼睛。
丽奈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都湿透了,眼神迷蒙,可里面的东西,久美子读得懂。
那里面没有屈辱,而是欣喜,是信任。
是这个下午从头到尾,丽奈每次看她的眼神。
久美子的手开始动了,她的动作又轻又慢,像她的巴掌那样轻。
可这一次,轻是对的。
丽奈的腰在椅子上拱了起来,喉咙里的声音一声软过一声。
久美子看着丽奈的脸,看着丽奈的身体在她的手指下面一寸一寸地融化。
她想起智美说的“敲门”,这下她忽然懂了。
她不是在碰丽奈的身体,她是在敲一扇门。
那扇门,曾经被关到只剩一条缝,现在,又重新对她敞开了。
“久美子……”丽奈的声音带着哭腔。“来吧……我知道你也很痛。”
久美子被看穿了。
她痛。
她当然痛。
从盲选那天痛到现在。
从丽奈不回消息痛到现在。
从看见丽奈满身伤痕站在门口,一直痛到现在。
她的痛一直找不到出口,堵在胸口,闷得她夜夜睡不着。
现在,丽奈把她的痛叫出来了。
她想起两人一次次的争吵,吃醋,误解,真心话。
想起了盲选,想起了在办公室里签字,想起那串没有回的消息。
想起“都是你害的”。
这些天的所有东西,全涌上来,挤在她的胸口,挤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她的手指不再犹豫了。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灌进了指尖,一下轻,一下重,伴着丽奈呼吸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久美子……久美子……!”
丽奈的呼吸也越来越急,可她还在呼吸的间隙里拼命地叫着久美子的名字。
终于,她的身体猛地在椅子上绷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又像哭泣又像尖叫的声音,又长又尖,冲破了这房间里沉重的空气。
她的腰拱起来,又重重落下。腿间大股大股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滴在地上,有几滴溅在椅沿上,在灯光下反着光。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丽奈软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呼吸。
久美子愣在原地。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尖发烫。
她看着丽奈,她刚才,用这只手,把丽奈送上了……那种地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丽奈高潮时弓起的腰,和她自己指尖留下的那又粘又腻,可是却一点都不讨厌的触感。
她愣了一会,然后跪在丽奈的椅子边,抱住丽奈汗湿的头,把脸贴了上去。
“对不起。”她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丽奈,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丽奈睁开眼。
她真的在笑,又哭又笑,眼泪和口水在脸上混成一片,可是她的脸红红的,充满了鲜活的生气,红肿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该说的人,是我。”
久美子看着她一塌糊涂却又那么美的脸。她心里第一次冒出那个念头:难道这真的管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烫的。
一种陌生的满足感,从指尖那里爬上来,顺着胳膊,一直爬到胸口。
她今天对丽奈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连做梦都不会想的事,可丽奈还在笑。
而她自己,竟然也在这片混乱里,感到了一丝……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她不敢说出那是什么。
“你明白了吗?体罚不是恨,是爱。”智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走到久美子身边,蹲下来,轻轻地对着她的耳朵说。
“你刚才的手,比我这两天所有鞭子都更让她痛快。你信不信?”
久美子说不出话。她想反驳。可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刚才的一切,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这个发现让她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其实很舒服哦。”智美说。她的声音更轻了。
“对她,也对你。你刚才碰她的时候,呼吸都变了。”
久美子的身体僵住了。
她想反驳说“你胡说,我一点都没有”。
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智美说的,是真的。
她碰丽奈的时候,她的呼吸真的变了。
变得又深又重,像终于从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大气。
“久美子。”智美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久美子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部长的位子,交棒给谁,全国大赛,这些事占满了她的脑子。
美知惠老师因为这找她谈过好几次,她都说等全国大赛结束后再考虑。
现在突然听智美在这个时候提起来,她觉得自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北宇治的教师办公室。
“你的手很稳,心也软。”智美接着说。“今天我从你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天生的教育者。你不是在惩罚她,你是在救她。”
久美子有点想笑。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光着身子,听一个把学生打得满身是伤的女人夸她适合当教育者,这太荒谬了。
可那荒谬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落在了她心里。
丽奈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可她站得很直,光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然后,她居然朝智美深深地弯下了腰。
“武田老师,谢谢您。”她说。声音还有些哑,可每个字都很稳。
智美看着她,没有动。
“您说过的,惩是叫醒一个人的心。”丽奈说。她的头没有抬起来。
“现在,我明白了。您做到了。而且……您让我把最重要的人,捡回来了。”
久美子站在一旁,怔住了。
她熟悉的丽奈好像又回来了。
背挺得直直的,说话一板一眼。
哪怕身上没有一件衣服,哪怕满身是伤,这个鞠躬,还是丽奈式的。
“你不用谢我。”智美说。
“都是阿升苦苦哀求,我才答应的。”
丽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泷……老师?”
智美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和之前的笑都不一样,里面居然带着无限的温柔,还掺着一点久美子和丽奈都读不懂的东西。
“是啊。”她说。“而且,今晚阿升也有一笔他要还的债。”
丽奈听懂了。
智美和泷升之间,似乎还有什么故事要发生。
丽奈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猜。
她的心里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空,有点酸涩,可最奇怪的是,没有很痛。
那感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了,只留下一层浅浅的的惆怅。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抱住了久美子的手臂,抱得很紧。
智美站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拍了拍裙摆,朝门口走去。
“今晚我要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房子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自己待着。”
那门,就在她身后关上了。
————
“惩” = “征心”这个说法,是我小学的时候,某位老师对我们说的。
有意思的是,在那个年代里,她反而是极少数从来不体罚学生的老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但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