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乐章 黄前久美子 (前篇)

久美子几乎一夜没睡。

整个晚上,她都保持着差不多的姿势,侧躺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上。

那句“你还好吗?”孤零零地挂在她和丽奈的对话最末尾,旁边标着“已读”。

她过一会就睁开眼看一下,翻个身再看一下,闭着眼都幻觉手机在震动,生怕错过丽奈回复她的那一秒。

但丽奈始终没有回复。

天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的时候,她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算是睡了一小会。

醒来以后,她立即按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一样的。

她想过很多种丽奈不回消息的原因。

最合理的那一个,是丽奈还在生她的气。

盲选之后,丽奈躲了她快两个星期。

不回消息,绕开她走,排练一结束第一个收乐器。

有一次,久美子故意在音乐教室门口等她,丽奈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抱着小号盒,从后门走了。

久美子追上去,却只追到走廊尽头一扇正在轻轻合上的门。

她想堵住她,想直接问,最后都忍住了。她怕自己追得太紧,丽奈就会把那扇只剩一条缝的门彻底关上。

她真的没想到,这扇门会以这种方式重新打开。

昨天,三个人被带进这栋别墅。

智美把丽奈留在了下面,让她和真由上楼。

泷升把她们带到房间里之后,久美子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

那间地下室的隔音太好了,简直就像那块空间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过,晚饭后的时间,她隐约听见一声很短的尖叫,像是丽奈的声音,从墙里渗出来,然后又重归平静。

她想开门去楼梯口看看,可智美威胁的话又浮现在脑子里。

她不敢冒险,怕丽奈被惩罚,只好在房间里像受困的狗狗一样转来转去。

最后,她鼓起全部的勇气,给丽奈又发了一条消息,但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给丽奈发一条消息这种事,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做到了呢?她自嘲的想。

所以久美子一夜没睡。

才早晨七点,就有人敲门。

“黄前同学。”是泷升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又干又哑。“你的早餐。”

久美子坐起来,腿麻得没有知觉。她勉强地扶着柜子走到门口,打开门。

“丽奈怎么样了?”她压抑住内心的不安,轻声问。

泷升的样子看起来糟透了,他的头发胡须都乱糟糟的,眼窝深陷,眼睛里都是血丝,衬衫又皱又乱,连眼镜都脏兮兮的。

他把手里的早餐盘递给久美子,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八点之前去地下室。你会见到她的。”

久美子沉默了一下。泷升甚至连一句“她没事”都不愿意说。她的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手从胃里伸出来,死死握住了她的心脏。

但她没有慌。

她把餐盘放到桌子上,走到行李箱边,拿出一套干净简单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换上。

内衣,衬衫,裙子。

她手指很稳,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比平时还整齐。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是部长。

我要冷静。

我不能在丽奈面前慌。

这三句话,已经她在心里念了一整夜。

出门的时候,久美子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里是真由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也没有灯光。

昨天分开之后,她再没见过真由。

她也没有余力去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楼,穿过大厅,穿过那扇木门,走下那道窄窄的混凝土楼梯。

站在那扇隔音门前,她的手在抖。她没想到自己会抖得这么厉害。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正是丽奈。

第一眼,久美子看到的是丽奈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过一千遍一万遍。

在音乐教室,在桥上,在夏日祭的灯笼底下,在每一次小号声响起来的地方。

又大又黑,清澈见底。

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锋利得像刀尖一样,能把人刺穿,能把一个平庸的世界切成两半。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她的眼球还在,可是却没有了光。

就像一座漂亮的房子,窗子却被人用木板钉了起来。

往里张望,什么都看不见。

久美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被谁掐住了。

她想说话,发不出声。

她张了张嘴,只挤出很轻很轻的两个字:

“丽奈……”

丽奈的嘴唇也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像已经不会说话了。她没有回答,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让开,转身朝房间里走。

“——!!”

然后,久美子才看见她的身体。

丽奈全身赤裸。

从肩到腰,从腰到腿,什么都没有穿。

那具身体是久美子熟悉的身体,可又不是。

那线条优美高挑的身体上,从背到臀,从臀到腿,纵横交错着一道一道的红痕和肿块,有的是浅红,有的是深红,有的是青紫,有的是紫黑。

全都不是应该出现在丽奈身上的颜色。

久美子站在原地,手捂着嘴,脑子嗡嗡地响。

她想起丽奈在Sunfest上走路的样子。

她穿着英气笔挺的制服,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举着手中的指挥棒,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整个京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骄傲的人。

而现在,走在前面的这个丽奈,肩塌着,两条腿在打颤,每走一步膝盖都要软一下。

久美子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像一盏被打碎了的瓷碗,被谁勉强粘了起来,再碰一下,就又会碎。

昨天之前的那些隔阂,那些躲闪,那些“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的忐忑,在这一瞬间,全都不值一文了。

蓬勃的怒火,把一整夜的恐惧烧了个精光。

久美子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谁干的。

是谁把丽奈弄成这样。

她大步跨进房间,左右扫视。惨白的灯。深灰色的吸音板。房间中央那张皮革长桌。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房间中央的那个人。

智美。

丽奈走到智美旁边,站定,低下头。她没有看久美子,两只手垂在身侧,简直像一个被打怕了的奴隶。

久美子的目光在丽奈身上凝住了一秒,然后慢慢地移到智美脸上。

“武田老师!”

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的声音,已经比她预想的更硬了。

“你对丽奈做了什么?!”

智美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久美子,目光里甚至带着赞赏。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却让久美子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我在问你。”久美子的声音提高了。“你对丽奈做了什么。”

她的腿在发软,可她还是大踏步地走了过去,乱蓬蓬的焦糖色卷发在她身后一跳一跳的。

她一直走到丽奈身前,挡在她和智美之间。

丽奈要比她高半个头,她勉强护在丽奈前面,张开手,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凶一点。

她能感觉到自己背对着的那具身体,正在瑟瑟发抖。

“我要报警。”久美子说。她的声音也在抖,可她站得很直,而且她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话也越说越流畅。

“你这是犯罪。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把丽奈打成那个样子。就算有协议书也没有用,我们都是高中生,那是不合法的。或者我可以找媒体——”

智美歪了歪头。她倒是没有接报警的话,只是把目光从久美子脸上,慢慢移向她身后,再移回来。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了不起的部长,不妨先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她的下巴朝丽奈的方向一抬。

久美子回过头。

她预想过丽奈会有的很多种反应。

羞愧,恐惧,躲闪,都没什么问题。

她也以为丽奈会站到她这边,或者至少,会对智美露出昨天在大厅里那种“你凭什么”的痛恨眼神。

可是都没有。

丽奈只是看着她。

先是几次呼吸的空白,那空白感觉长极了,然后,丽奈的嘴唇开始抖,眼眶也红了。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要站不住了。

接着,她扑了过来。

久美子被她抱住了。

丽奈的双臂绕过她的肩,勒得死紧,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久美子踉跄了半步才站住。

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丽奈什么都没穿,她的手掌一贴上去,就是丽奈滚烫的双乳。

“久美子……”丽奈的声音从她耳边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丽奈?”久美子懵了。

“丽奈,你怎么了?你跟我道什么歉?”

“盲选的时候……”丽奈哭着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我怕泷老师失望……我怕他不认可我……所以我故意投了真由……”

久美子僵住了。

“第一个小节出来,我就知道是你了……我也知道……我知道那对你意味着什么……可我还是……选了她……”

“我卖了你。”

这四个字落下来,久美子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我卖了你,久美子。我卖了你……”

丽奈的眼泪糊了她满肩。那泪水烫得吓人,从久美子的领口渗进去,一路烫到锁骨。

“后来我不敢回你的消息……因为我不配……我每次看到你的头像,都想死……”

“丽奈,你先别哭,你听我说——”

“还有桥上那次……”丽奈没有听。她的声音碎得连不成句,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可是她不肯停。

“我骂你‘部长失格’……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质疑泷老师的编成安排……我受不了……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维护他……”

久美子曾经无数次想起那座桥,想起丽奈当时脸上的表情。

她一直以为那天丽奈是真的对她失望。

现在她知道了,那天站在桥上的丽奈,看起来那么凶,其实只是在替另一个人挡刀。

“昨天……”丽奈哭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滑,久美子只能用力托住她的腰。

“昨天在这里,她把我心里那些脏东西,全剖出来了……我嘴上说为了音乐,其实全是为了自己……”

她抓着久美子的衣领,指甲几乎都要嵌进布料里。

“我罪有应得。久美子。我罪有应得。”

丽奈抬起头。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漂亮的眼睛都肿成了两条缝,可那双眼睛里的恳求,让久美子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顿打,这些伤,都是我应得的。”

久美子说不出话。

她想说“不是的”。

想说“你胡说什么”。

想说“别管盲选什么的,没有人该被打成这样”。

可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丽奈哭得太凶了。

她的身体在久美子怀里颤抖,抖得像随时会散架。

久美子能做的,只是抱住她,抱得更紧一点,再紧一点。

她的手掌贴在丽奈腰上,指尖下摸到的全是凸起的肿痕。一道一道,热辣辣的,她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智美全程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桌边,安静地看着。

直到丽奈哭得说不下去,只剩下抽泣的声音,智美才直起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条叠好的毛巾,走过来。

她把毛巾递给久美子。

“接着。”智美说。

久美子愣住了。她看看毛巾,又看看智美,没有伸手。

“你要她哭到脱水吗。”智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对这种事司空见惯。“替她擦擦。”

久美子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条毛巾。毛巾是温的。她把毛巾展开,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按在丽奈脸上。

丽奈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被毛巾一点一点吸走。久美子的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罪有应得……”

毛巾擦过脸颊的时候,丽奈又轻轻地说了一句,比上一次更轻。

久美子的手顿住了。过了几秒,她才继续擦。

“我罪有应得……”

她又说了一次,轻得几乎听不见。

丽奈的眼睛半睁着,泪还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就那样一边被久美子擦着眼泪,一边反复念着这同一句话,像一首曲子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音,越来越弱,弱到快要消失。

她抱着久美子,两条胳膊绕在久美子的肩上,没有松开过。

哭到最后,她的嘴唇还在动,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只有那几个字的形状,还在一开一合。

智美接回了毛巾。

“现在,”她说,声音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你还要报警吗?”

久美子没有说话。巨大的冲击让她还僵在原地。她的手悬在丽奈的后腰上,轻轻的上下摩挲着,指尖一次次地触摸到那些滚烫的伤痕。

“我没有……怪过你。”

过了很久,久美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丽奈,你听我说。我没有怪过你。一次都没有。”

丽奈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不是被安慰的人该有的反应,可久美子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她捧住丽奈的脸,逼丽奈看着自己。她的手还在抖,可她的话,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一次都没有。我只怪自己不够优秀。如果我再强一点,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做那种选择。”

丽奈的下巴在她手心里抽动了一下。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比刚才更凶。

“不要说了……”丽奈摇头,想挣开她的手。“久美子,求你不要说了……”

“为什么?”久美子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以为这句话是解药,是丽奈这两个星期以来最想听的话。可丽奈的反应,像被这句话割了一刀。

“我怪过谁都没有怪过你。丽奈,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丽奈哭着说。“我听见了,所以我才……”

她没能说完。她低下头,不敢看久美子。

久美子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智美的声音。

“好了。温情的部分,到此为止。”

智美从桌边直起身,朝她们走了两步。

“黄前小姐,你刚才责问我,我对她做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做的事,她自己认了,是她自己求的。你手里的协议书,你们三个人,连同监护人,都签过字。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那是另一回事。但是,今天还轮不到你来判我。”

久美子的目光冷了下来。她放开丽奈,转过身,正对着智美。

“但是武田老师,”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把丽奈伤成这样,不可饶恕。”

智美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还是没明白。”她说。

“你还以为你在保护她。你听听你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再说一遍。现在,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

久美子皱着眉。“我不——”

“说。”智美说。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丽奈。”久美子放轻了声音,朝丽奈说。

丽奈重重抖了一下。

“再说一遍。”智美说。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丽奈又抖了一下。她咬住下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够了!”久美子终于忍不住了,她朝智美大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给你看一样东西。”智美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黄前小姐,你越说‘不怪你’,她的身体就颤抖得越厉害。因为你连她感受罪恶感的资格都夺走了。你们两个,一个用温柔绑架别人,一个用自尊惩罚自己。真是绝配。”

久美子愣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丽奈。

丽奈低着头,没有反驳。

久美子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起自己刚才每说一次“不怪你”,丽奈就抖一下。

她还以为那是感动,以为她在救人。

可丽奈没有反驳。

她用沉默承认了,智美说得对。

她的温柔,她的坚持,在丽奈那里,是血淋淋的刀。每一次她鼓足勇气的努力,都只是在丽奈千疮百孔的身体上再戳上一刀。

“丽奈……”久美子小声说。“真的是这样吗?”

丽奈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身体颤得越来越厉害,牙齿都撞得哒哒响。

久美子觉得害怕极了,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轻轻摇晃着丽奈的身体。

“丽奈?你说话啊……”

然后,丽奈动了。

她忽然挣开久美子的手,踉跄着朝智美扑过去。

久美子没来得及拦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丽奈在智美脚边跪了下来,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罚我就好……我罪有应得……和久美子没有关系……求求您放过她……”

久美子僵在原地,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丽奈。

那个丽奈,那个昨天在大厅里,被说一句“小母狗”就要冲上去拼命的丽奈。

那个老师被讥笑一句就要咬着牙反问“你凭什么”的丽奈。

现在,她跪在把她打得遍体鳞伤的人脚边,抱着她的腿,哭着求她。

求她放过自己。

久美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是为了丽奈,为她碎成这样的自尊。

“丽奈,你起来!”她冲过去,一把抓住丽奈的胳膊。“你起来!不用求她!”

“她不会放过你的……”丽奈摇着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久美子你不懂,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刚才还说,要报警抓我呢。”智美低头看着丽奈,语气淡淡的。“我放过她,她能放过我吗?”

丽奈拼命摇头:“她不会的!我保证!久美子不会的!”

智美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丽奈脸上,慢慢抬起来,落在久美子身上。

“黄前小姐,你看。”她说。“她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呢?”

久美子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在沸腾。

她看着智美,看着这个把她最好的朋友打成这样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从进门到现在,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智美算好的路上。

威胁报警是没用的,这里是大山深处,泷升也站在智美那边,协议书上是她们自己的签名。

而她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努力,撞在丽奈的“我罪有应得”上,都像一头撞进了湖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她只剩最后一件武器了。

她自己。

这时候,她的脑海里反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会是在大吉山上,丽奈站在夜风里,大声说“我想变得特别”的样子。

一会又是盲选那天,丽奈站在台上,脸色和声音都冷得像冰的模样。

她又想起这半个多月,自己那些没能对丽奈和真由说出口的话。

——如果能早点把话说开,丽奈是不是就不用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然后又是那句念了一整夜的话:我是部长,我要冷静。

久美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手指伸向了自己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领口松开了,冷气顺着她的脖子钻进去。

她打了一个激灵,手指都在抖,试了好几次才解开第二颗扣子。

但她不管不顾地还是继续向下,解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久美子!”丽奈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按住她的手。“你在干什么?!”

“如果一定要罚,”久美子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就来罚我吧。丽奈那么爱哭,你不能再打她了。”

丽奈的眼睛瞪大了,转瞬之间泪水又模糊了眼帘。

她知道,在学校里所有人都怕她。

低年级学生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而是叫她领队。

丽奈觉得这样挺好,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形象。

严肃,冷漠,强大,毫不妥协。

可在久美子的眼里,她却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哭,需要她保护的丽奈。

她死死按住久美子的手,几乎要在她细细的手腕上留下印痕。“不要!这不关你的事!久美子,算我求你了!”

久美子不抖了,她冷静地看着丽奈,看她的眼泪,看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满身的伤。

“这次,”久美子说。“听我的。”

丽奈的手僵住了。她从来没听过久美子用这种语气说话。那是命令,丝毫不带商量余地的命令。

久美子继续解剩下的几颗扣子。

她的耳朵在烧。

她能感觉到棉质衬衫从肩上轻轻滑下。

签下那份同意书的时候,她就想象了很多次这种感觉,但从没想过这事情会是这样发生的。

丽奈不让她脱,而她偏要抢着脱。

这太奇怪了。

然后,她的手移到腰侧,摸到裙子的拉链。

那薄薄的布料顺着她的腿溜下去,堆在脚边。

冷空气一下子贴上了她的大腿。

她的腿都在抖,膝盖差点弯下去。

她咬住牙,站稳了。

现在,她身上只剩最后两件。

她把手绕到背后,摸到内衣的搭扣。

指尖冰凉僵硬,扣子解了三次才开。

带子从肩上滑下来的那一瞬,她闭住了眼睛。

她不敢看丽奈,不敢看智美,不敢看任何东西。

她把内衣从手臂上褪下来,扔进旁边那堆衣服里。

她的胸部暴露在灯光下,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把两条胳膊紧紧贴在身侧,才没有当场抱住自己的胸。

智美全程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直到久美子把手伸向最后一件的时候,她才轻轻开口。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久美子没有理她。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得像有人在这间房里打鼓。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停下。

停了就再也动不了了。

于是她勾住内裤的边,毫不犹豫地往下褪。

最后一片布料也从她的身体滑下来,滑过大腿,滑到脚踝。

她抬起脚,把它踢开。

然后她站直了。

她浑身都在抖。

冷气似乎比昨天更强,贴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

丽奈还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泣,指缝里漏出来的目光透过眼泪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让久美子羞得想死。

可她没有抱胸,没有遮挡。

她强行把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

丽奈慢慢放下了手。她仰着头,看灯下裸体的久美子,眼泪还在一直流,流得没有一点声音。

智美盯着久美子,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戏谑的讥笑不一样,带上了一点久美子读不懂的东西。“我还以为你只会哭。”

她走回桌边,拿起一根黑色的散鞭,在手里轻轻弯了弯。

“既然你们一个比一个讲义气,那就一起受罚吧。”她说。

“不过,不是并排挨打。今天我要你们抱在一起挨。”

她抬起散鞭,用鞭梢朝丽奈的方向虚虚点了一下。

这是什么要求?久美子的心沉了一下。她看见丽奈也僵住了。

“抱在一起。”智美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却不容拒绝。“现在。”

还是没有一个人动。

久美子站在灯下,赤着脚,光着身子,两条胳膊僵在身侧。

丽奈还跪坐在地上,仰头看她。

智美站在几步之外,耐心地等着。

这间房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一个比一个浅。

“怎么了,”智美说。“你们刚才的义气呢?”

丽奈先动了。

她撑着地,又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来。

然后她朝久美子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比久美子高,久美子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对不起。”丽奈小声说。

她张开手臂,把久美子拉进了怀里。

丽奈的皮肤滚烫。

那热度瞬间包住了久美子冰冷的身体,暖意从她柔软的胸腹传来,源源不断地熨帖着久美子冰凉的小腹,仿佛要将这房间里的寒意都融化掉。

久美子起初浑身僵硬,两条手臂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但片刻之后,她慢慢抬起手,试探着,环住了丽奈的后背。

她的手又碰到了那些肿痕。

一道一道浮在皮肤上,热得烫手。

她的指腹压上去,像碰到一张浮刻的地图。

每一道隆起都是一条路。

路在指尖下面蜿蜒起伏,一直通向丽奈的大腿,通向那些更深更隐秘,她没有勇气去看的地方。

“抱紧点。”智美说。“我要看见你们的身体贴成一个人。”

久美子微微收紧了手臂。

丽奈的胸挤在她胸口,又软又重,被压得变了形。

两颗心脏紧紧贴在一起,久美子数得出丽奈的心跳,一下一下,比自己的快。

丽奈的头发扫过她的脸颊,里面是洗发水的气味,汗的气味,泪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膏味。

她不敢用力抱。丽奈的身上全是伤,她就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宝物,手指张开,掌心轻轻地贴上去,不敢放开,又不敢压实。

“要开始了。”智美说。

久美子从来没被打过。

她的父母都是最普通的人,母亲温柔似水,老爸笨嘴拙舌,对她们姐妹俩表面严厉,实则溺爱,从小连重话都没有说过。

姐姐退学跑去学美容,跟他大吵一架,老爸也只会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等久美子上学的时候,日本已经是“宽松世代”,她的老师们连罚站都没有,更不要说体罚。

昭和时代老师随意管教学生的事情,已经像是相册里褪色的老照片,是仅仅存在于大人口中的遥远谈资。

她也想象了很多次,戒尺落在赤裸的身体上是什么感觉。但当智美的鞭子真的落下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第一下,落在久美子的屁股上。

散鞭的皮条唰的一下扫过去,并不重。

久美子浑身一绷,那一下火辣辣的痛转眼又化开,涟漪一样从臀上散出去。

她的身体条件反射地往前躲,躲进了丽奈怀里。

丽奈同时收紧了手臂,把她抱住。

两个人贴得更紧了。久美子的小腹压着丽奈的小腹。她甚至能感觉到丽奈肚脐的位置,感觉到那底下传来的温暖的热度。

第二鞭落在丽奈的背上,让她闷哼了一声。

她的下巴搁在久美子的肩上,那声闷哼就贴着久美子的耳朵,一口滚烫的气息直接喷在里面。

丽奈的身体绷紧了一秒,然后她把脸埋进久美子的颈窝里。

久美子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自己的锁骨,又轻又痒。

鞭子确实避开了丽奈满是伤痕的屁股和大腿。久美子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人,下手还是有一点分寸的。”她这么想道,又觉得自己好蠢,居然在为智美说话。

第三下。

第四下。

智美的节奏把握得不紧不慢,一下落在久美子身上,一下落在丽奈身上。

打久美子的时候,丽奈会把久美子抱在怀里,侧过身,用自己的背去挡。

打丽奈的时候,久美子会侧过身去遮住她,把丽奈往自己身后藏。

这些动作一点用都没有。

那毒蛇一样的鞭子还是想打哪儿就打哪儿,可她们还是一遍一遍地做。

而两个人的身体,在这些徒劳的动作里,一刻不停地摩擦着。

大腿,小腹,胸口。

汗渗出来了,把她们的皮肤黏在一起。

每一次移动,都把黏住的皮肤轻轻撕开。

每一次抱紧,又黏回去。

丽奈的腿绞着久美子的腿,膝盖偶尔顶进她的腿间,又退出去。

久美子不敢去想在摩擦的东西是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小腹深处有一团陌生的火,正在慢慢地升起来。

又是一记,打在久美子的大腿后侧。这一鞭很重,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久美子的腿一软,整个人朝丽奈怀里顶了一下。丽奈紧紧抱住了她。

“没事,我在。”丽奈贴着她的耳朵说。她的声音发着抖,可手很稳。

下一记,精准的抽在丽奈的大腿内侧。

丽奈的身体在久美子怀里弹了一下,喉咙里压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久美子抱紧她,手从她的背滑下去,想护住她的大腿。

这个动作却让两个人的下身贴到了一起,贴得没有一丝缝隙。

久美子能感觉到丽奈腿间异常的温度。

她触电一样地弹开,又因为下一记重击撞了回去。

“你的手……”挨打的间隙里,丽奈忽然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地说。

久美子没听清。“什么?”

“你的手。比她的热。”

久美子愣了一下,她差点莫名地笑出来。

在这种时候,光着身子挨打,浑身是汗,丽奈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那笑意都冲到了喉咙口,又被一股更大的羞耻淹了回去。

可这一丁点的笑意,还是让她缓过来一口气。

像从这个惨白的世界里,偷出来一小块正常的空间。

“这种时候不要说这个!”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羞恼。

丽奈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嗯”了一声。

智美没有点破,她只是挥鞭,一下又一下,专注得连呼吸都不乱。

她看得到这两个人的身体在发生什么。

久美子知道她看得到。

可她不说话,她只是稳定地挥舞着手中的皮鞭,一会轻,一会重,让她俩这个荒谬的拥抱,在痛与热的交替里,一次又一次地收紧。

丽奈的呼吸越来越重,重得久美子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胸腔的起伏。

那急促的起伏贴着久美子的胸口,把她的呼吸也带乱了。

两个人滚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久美子大口地喘息着,渐渐地,她觉得头有点晕,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了。

在这个时刻,她本该觉得害怕,恶心,屈辱,总之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可她紧贴着丽奈的身体,闻着丽奈的味道,听着丽奈在她胸口一下一下的心跳,她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像是仰躺在无垠的海上,漂着漂着,终于拉到了丽奈的手。

那只手也在漂,也在往下沉。

可她们至少抓住彼此了。

她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怎么了?

因为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大腿之间,渗出了一丝湿意。那湿意在空调的风里感觉凉凉的,像是要轻轻地往下流淌,不听她的话。

久美子的呼吸都要停了,她僵在丽奈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突然陷入了一阵恐慌,恐慌得指尖都凉了。

她在心里拼命地重复,那是汗。

是汗。

只是汗。

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知道那是什么。

我坏掉了。她想。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刻,她的身体居然……她居然……

丽奈还抱着她,手贴着她的大腿。

如果丽奈再往下移一分,就会发现。

久美子不敢想。

她只希望智美快点停手,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希望自己还能回到那个昨天的自己。

“休息一下。”

智美真的停了手,把散鞭放回桌上。“我去拿点别的东西。”

她居然就那样推开门,自顾自的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抱在一起,浑身是汗的赤裸少女。

门关上的声音消失之后,久美子才敢呼吸。

她趴在丽奈肩上,缓了很久,心跳才一点一点慢下来。丽奈还紧抱着她,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汗黏在一起,有点凉了,可谁也没先放手。

“都怪你。”久美子轻轻地说。声音带着她惯常的调子,试图让气氛软下来。

她的唇凑到丽奈耳边,用的是两个人之间吐槽专用的语气。“都是你害的。”

她不是没想过这句话的杀伤力。

她想过了,可她太想找回以前的相处方式了。

她想让丽奈像以前那样瞪她一眼,或者顶回来一句“是你自己冲进来的”。

她想看见丽奈活着的样子。

所以她那句话,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对着丽奈轻飘飘地丢了出去。

可丽奈没有瞪她,也没有说话。丽奈的身体,在她怀里,一寸一寸地僵住了,然后开始剧烈的颤抖。

“丽奈?”久美子慌了。“我开玩笑的。丽奈?”

丽奈没有回答。

她整个人往下滑,久美子的手也没了力气,没能拉住她。

丽奈一下坐到了地上,蜷缩起来,两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然后,哭声从她的膝盖间传出来。

“都是我害的……”她的嗓子都哑了,哭声又碎又尖,带着破音。“都是我害的……久美子对不起……”

久美子吓得魂飞魄散。她赶紧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抱她。

“不是的!我开玩笑的!丽奈!丽奈你听我说!我真的是开玩笑的!”

丽奈听不见。她哭得全身都在抖,牙齿在打颤,说出的话被眼泪冲得越发七零八落。

“我知道的……你心里其实也在怪我……你只是不说……你对我越好,我越清楚你怪我……”

“我没有!”久美子急得也带上了哭腔。“我没有怪你!真的没有!”

“你怪我是对的……”丽奈把整个头都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你就该怪我。我躲你,是因为我怕你对我笑。看到你温柔的笑,我就想死。在音乐教室,你替我拿谱架,我都想逃。合奏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我一面吹,一面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你越对我好,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那你也不能躲我!”久美子喊。“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丽奈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不躲你……我能怎么办。”她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撞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我卖了你。我为了自己那蠢的要命的妄想,把你卖了。我没脸见你。我不回你的消息,是因为我配不上你对我好。你发来的每一条,我都读过了。每一条。可我一个字都不敢回。”

“那昨晚呢!”久美子抓住她的手腕。“昨晚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丽奈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哭得又红又肿,眼泪糊了满脸。

“收到了。”她小声说。“我很想回你。可我打不出字。”

久美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想打‘我没事’。”丽奈说。

“可我的手放在屏幕上,只是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因为那不是真的。我一点都不好。我坏掉了。我卖了我最好的朋友,我还……”

她说不下去了。她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整个人蜷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久美子跪在地上,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两个赤裸的身体重新贴在一起,脸贴着脸,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真的没有怪过你。”久美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哭着又重复这句话。

“一次都没有。我只怪自己不够强,让你一个人烦恼。丽奈,你听见了吗?我不怪你。我怎么舍得怪你。”

“不是你的错……”丽奈摇着头,眼泪蹭了她满脸。“久美子……是我太差劲……”

“那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来。”久美子打断了她,强行捧住她的脸,把额头抵上去。丽奈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回我消息,我就不停的发,发到你回为止。你躲我,我就追到你跑不动为止。丽奈,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丽奈看着她,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哭得说不出话。

只能狠狠点头,一下又一下。

她的两只手,慢慢地紧紧抓住了久美子的手臂。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丽奈的哭声才慢慢小下去。

她们还抱在一起,谁都没松手。

久美子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擦她哭花了的脸,擦得丽奈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摸额头的猫。

擦到最后,丽奈自己握住了久美子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不让她拿走。

“刚才……”丽奈的声音忽然小下去,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胸和肚子碰到的地方……感觉好奇怪。”

久美子的手停住了。

“像有电一样,感觉还有点舒服。”丽奈说。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睫毛上还挂着泪。“我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久美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羞红了,因为她也有。

她以为自己把那个秘密藏得很好。

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那片惨白的灯光下,一面受苦,一面身体不听话地热起来,湿起来。

原来丽奈也一样。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坏掉了。

“我……”久美子吞吞吐吐地说,她的脸红得能滴血。“我……我也是。我大腿那里……有点湿……”

话一说完,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丽奈不哭了,瞪大了眼睛看她。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空调还开着,可她们俩身边的空气又热又黏,汗水像在皮肤上糊了一层。

可谁都没有松开抱着对方的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点。

像是要把这个羞死人的秘密藏在中间,藏在没有第三个人看得到的地方。

“久美子。”丽奈轻轻地说。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开我。”

久美子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丽奈汗湿的黑发里。

“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

丽奈没有再说话。

她把头靠在久美子肩上,呼吸一下一下地慢慢平稳下来。

久美子能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变软,像一口浊气憋了半个月,终于吐了出来。

“可是……”丽奈忽然说。

她的声音又紧了。久美子低头看她,看见她刚平复下去的呼吸重新乱起来,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慢慢攥住了久美子的手腕,又开始微微发抖。

“可是智美昨天说,今天一天都要我陪着你。她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的。”

话音刚落,走廊上响起了高跟鞋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然后停住了。

接着是门把转动的声音。

久美子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忽然意识到,智美可能一直就在门外。

她们说的话,她可能全都听见了。

门开了。

智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厚重的板子。她看着抱着坐在地上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她说。

她把门在身后带上,走进来,把那块板子放在桌上。

“那我们继续吧。”

久美子扶着丽奈站起来。她下意识地挡在丽奈身前,浑身绷紧,双眼紧紧盯着这个女人。

“黄前同学。”她说。“刚才那一轮,就算你的账清了。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久美子有点后悔刚才居然没有想到要逃跑。“什么选择?”

“丽奈今天必须继续挨打。”智美说。“这是她自己欠的账。谁来打,就是你的选择。你打,或者我打。”

“她都伤成这样了!”久美子喊。“不能再打了!你看看她的背!你看看她的腿!再打下去她会——”

“会死吗?”智美打断她,还笑了一下。“不会。我下手有数。她死不了,只会更舒服。”

“你——”久美子咬牙切齿。

“我没有说你必须要打她。”智美说,她指了指桌上的板子。

“我只是把选择权给你。你心疼她,就自己来。你下不去手,就站到一边,看我打。”

久美子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我不可能做那种事。”她说。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是北宇治吹奏乐部的部长。我不会伤害自己的部员。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有这件事,不行。”

智美看了她一会,没有反驳。她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黄前同学,你认识‘惩罚’的‘惩’这个汉字吗?”

久美子没有接话,只是把丽奈往身后又挡了挡。

“上面是‘征’,下面是‘心’。征,是征伐,是警示。”

智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音乐教室讲一节乐理课。

“所以惩的本意,从来不是打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叫醒一个人的心。”

她顿了顿,盯着久美子的眼睛。

“我的鞭子,只能碰到她的皮肤。”她说。

“可今天你抱住她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她的心,在朝你伸手。”

久美子怔了一下。

她想起丽奈扑进她怀里哭的样子,想起丽奈一遍一遍念“我罪有应得”的样子。

丽奈的心确实在朝她伸手,可她接不住。

她只会说“我没有怪你”,而那句话,恰恰让丽奈抖得更厉害。

“身体的伤早晚会愈合,”智美说。“心里的结可不会自己解开。她的结,和你有关,也只有你解得开。”

她重新拿起那块板子,在手里轻轻拍了一下。那声音不响,可丽奈在她身后,整个人都绷紧了。

“所以,这不是虐待。”智美继续说。“这是你伸出手,走进她的心里去。你的手,还是我的板子,你自己选。”

丽奈的手指,忽然拉住了久美子的手腕。那手指又凉又湿,攥得很紧。

久美子回过头。丽奈的眼睛还是肿的,可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了刚才的崩溃,像是下定了某种清醒的决心。

“求你了,久美子。”

丽奈的声音很轻,很抖,可她一个字都没有断。

“如果是你的话,我才能感觉到这是赎罪。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

久美子怔怔地看着丽奈,她忽然注意到了丽奈的肩膀。

从智美刚才说出“你的手,或者我的板子”开始,那紧绷的肩膀就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丽奈甚至轻轻吐了一口气。

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放下的可能。

“丽奈。”久美子看着她的眼睛,反握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你在求我做什么?”

“我知道。”丽奈说。她的眼眶又红了,可她死死地睁着眼睛,不让自己哭出来。“久美子,如果是你的手,痛也是温柔的。求你了。”

如果是你的手,痛也是温柔的。

久美子愣在原地。

这句话太沉重了,沉重得她接不住。

她看着丽奈,忽然觉得这半个多月以来所有的躲闪,所有的沉默,都在这一句话里找到了原因。

丽奈不是不要她。

丽奈是把自己放逐到了地狱里,只敢用这种方式,伸出手来够她。

可是,久美子还是做不到。她做不到把这只手,落在丽奈身上。

“想好了吗?”智美说,她在手里转了一下那块板子。

“嗯,我再给你一分钟。”她说。“你再磨蹭一分钟,她就多挨十下板子。自己选。”

然后,她从旁边拿起一个节拍器,设定好了倒计时。

“六十秒,开始。”

久美子的心揪了起来。她瞪着智美,又回头瞪着丽奈。丽奈的手还攥着她,越攥越紧。

节拍器开始无情地运转,发出“咔,咔,咔”充满了无机质的声音。

“你不能这样!”久美子朝智美喊。“这算什么选择!”

智美不理她,只是盯着那节拍器看。

“久美子……”丽奈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叫她。“久美子,久美子……”

“咔,咔,咔……”

久美子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明日香学姐的脸。

那个永远游刃有余,谁也抓不住她,连交棒都交得漂亮的学姐。

久美子接过部长位置的时候,她笑着说了一句“交给你了”。

从那以后,久美子一直在模仿她。

模仿她怎么开会,怎么分配声部,怎么在矛盾里和稀泥,怎么在疲惫的时候笑得出来。

她模仿得很累。

累得喘不过气。

可她还是每天扮演,扮演一个不会出错的部长。

“咔,咔,咔……”

她总是先想“部长该怎么做”。

部长应该保护部员。

部长不应该打人。

部长应该冷静,应该权衡,应该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可这里没有两全的办法。

这里只有一分钟,和数到零之后,落在丽奈身上的下一轮惩罚。

“咔,咔,咔……”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北宇治的部长。

只是久美子。

只是想要保护丽奈的久美子。

“咔,咔,咔……”

“行了,停下。”

久美子说。她的声音很轻。可这几个字一出口,整间房都安静了。

“我打。”

丽奈的手,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腕。

久美子看见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眼睛闭了一下。

那副样子,久美子到死也忘不了。

是解脱,也是安心。

像是面对着行刑队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对面举枪的是自己多年前纠缠不清的爱人。

“好。”智美停下节拍器,点了点头。“那现在开始上课。”

她走到墙边,把那张高背椅搬到灯下,椅背对着长桌。她拍了拍椅座。

“坐上去。”她对丽奈说。

丽奈走过去。

她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手先扶着椅面,大腿挨上椅沿,再一点一点地把重心挪上去。

久美子看见她的眉头在坐实的那一瞬皱了一下。

臀腿上的伤还架不住她自己的重量。

“腿,打开。”智美说。

丽奈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把两条腿慢慢分开,分到膝盖抵住椅座两边的边沿,两只脚踩在椅腿的横档上。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久美子的心,像被谁拧了一把,又酸又痛。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丽奈整个人照得雪白。

久美子站在几步外,看着她把自己最羞耻的地方一点一点打开。

那个骄傲的丽奈,此刻像一件被摆上展台的东西,等着被检视。

久美子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她不是没看过丽奈的身体。

而且刚才两个人赤身裸体抱在一起那么久,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可是丽奈现在这个顺从的样子,这个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摊开来给她看的样子,却让她身体里开始萌生出一种陌生的奇妙感觉。

丽奈睁眼看了久美子一眼,嘴唇动了动。

“别怕。”她小声说。

智美拉过久美子的手,把她带到丽奈的右边。

“今天她的屁股,已经碰不得了。”智美说,语气像在课堂上交代注意事项。

“落点要在这里。”她的手指沿着丽奈的左大腿内侧虚虚地划了一道,从膝盖内侧一直划到大腿根。

丽奈整个人都绷紧了,两条腿颤了一下,想要合上,又不敢。

“你打右边。”智美对久美子说。“用掌根,可以轻一点。你的手今天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敲门的。”

久美子听不懂“敲门”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看着丽奈打开的双腿,看着那两条腿内侧细嫩的皮肤。

上面有昨天留下的几道浅痕,横在雪白的皮肤上。

再往里,是丽奈的腿间。

久美子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耳朵烧得发烫。

“好了,一人一边。开始。”

久美子把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的掌心里全是凉凉的汗,灯光打下来,把她白皙的手照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丽奈坐在椅子上的样子,看那些伤,再看向自己颤抖的手指,她忽然觉得不认识这只手了。

然后,她打了下去。

那一掌落得又偏又软,像在拍灰,只擦过丽奈的膝盖上方,连个响声都没有。丽奈的身体动都没有动。

久美子站在那儿,羞耻得耳朵发烫。

“重来。”智美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笑。“别怕,手不要躲。”

智美也抬起了手。她的第一掌落在丽奈的左大腿内侧,干脆,响亮。

啪。

丽奈的腿猛地一缩,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她抓着椅座边沿的手指一下子收紧,大腿都抖了几下,然后又慢慢打开。

那一下不算重,可丽奈大腿内侧已经红了一片,红得比昨天留下的浅痕还艳。

“一人一边。”智美说。

于是她们就开始了。

智美的巴掌落在左边,久美子的巴掌落在右边,两种声音一重一轻地交替着响起。

智美的手很稳,每次都落在同一个高度。

久美子的手却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有时候落在膝盖上,有时候偏到了大腿外侧。

丽奈咬着嘴唇,忍着。

她的身体绷着,肩膀高高耸起,剧烈地喘息着。

每挨一下,她的身体就忍不住挺一下,两条腿总是想合上,又在智美下一次落掌之前重新分开。

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熟练得让久美子心口发闷。

第一轮过去,久美子都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下。十下?十五下?她的手掌都已经又红又热了。丽奈的大腿内侧更是一片滚烫。

可是渐渐地,丽奈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了。

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腰背也不再挺直,呼吸又急又浅,声音里不仅是痛哼,里面也渐渐地带上了呻吟。

久美子突然意识到了一点:这虽然是痛,可是丽奈并不是不想要。

“久美子的手……”挨打的间隙里,丽奈小声说。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好温柔。”

久美子的手一顿。

“我在打你啊。”她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嗯。”丽奈说。“所以我才说是温柔。”

智美没有打断这段对话。她只是继续打,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像在为这段对话伴奏。

不知打到第几下,久美子听见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从丽奈的喉咙里漏出来的,很短很轻,不是之前那样忍痛的闷哼,而是湿漉漉的,好像一串气泡,从她水做的身体里浮上来。

久美子脸有点红,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随着她的下一掌,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长,更婉转。

丽奈的手指绞紧了椅沿,她的腰陷进了椅背里,头向后仰着,大腿不自觉地分得更开,微微颤抖,像是要迎接什么。

久美子忍不住看向她的腿间。

那里的颜色本来是白皙的,有一点点浅褐色。

现在,那里虽然没有人碰过,可是却带上了一层绯红,在那微微张开的花瓣中间,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反光。

灯光照下来,那一点水光亮得刺眼。

久美子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停下。”智美说。

她的手按住了久美子的手腕。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丽奈急促的呼吸。

“高坂小姐。”智美走到丽奈面前,俯下身,看进她的眼睛。“昨天我就说过,你想被碰,得自己说出来。”

丽奈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她拼命摇头,眼泪又被甩了出来。“我没有……我没有想……”

“得了吧,你的身体不是这么说的。”智美说。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丽奈的腿间,又慢慢移回她的脸上。

“昨天皮带落在你身上的时候,你的腰挺了起来,追着我的皮带走。今天久美子的手落在你腿上的时候,你又把腿打开了。高坂小姐,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丽奈又哭了出来。她哭着,两条腿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又分开,像在对抗什么,又像在承认什么。

“想被碰的人,要自己说出来。”智美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规矩。你不说,我们就停在这里。停多久都行。”

丽奈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看着久美子,看了很久。久美子被她看得心都揪了起来,然后,丽奈的嘴唇动了。

“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被碰……”

“说清楚。”智美说。“哪里。被谁。”

丽奈浑身都在抖。她闭上眼,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想被久美子碰……下面那里……”

她说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软在椅子上,哭得喘不上气。

久美子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丽奈练小号时的样子。

嘴唇吹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吹。

跑步跑到腿抽筋,第二天照旧第一个到。

县祭结束后,她穿着高跟鞋去爬山,脚都磨破了却说“痛,但我不讨厌痛”。

丽奈从来不怕痛。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认真,有毅力,是丽奈式的骄傲。

现在她看着丽奈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双绞紧又分开的腿,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丽奈对痛的执着,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毅力。

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实喜欢痛。

这个念头让久美子有点懵,可她没有觉得奇怪。她甚至有一点点高兴,只是觉得,丽奈的秘密又朝她打开了一层。

“久美子。”智美转向她。不知道为什么,智美没有再叫她“黄前小姐”。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她让你碰,而不是让我碰。”

久美子没说话。她的喉咙紧张得发不出声。

“因为她怕我,可她信你。”智美说。她认真的样子,像是在教授她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这就是女孩子心的入口。我打了她两天,都没能走到这个位置。你只用了一个下午。”

她走到久美子身边,把久美子的右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现在,轮到我教你,如何让女孩子舒服。”

智美走到丽奈面前,蹲下来,把丽奈的左脚从椅子横档上抬起,搁在自己肩上。

丽奈的上半身陷在椅背里,呼吸乱得不成样子,两条腿一高一低地敞着,再也合不拢。

“看我的手。”智美说。

她的右手按在丽奈的右大腿内侧,指腹贴着皮肤,从膝盖内侧一点一点地向上滑。很慢,慢得久美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被她的节奏拖停了。

“让女孩子舒服,不是用力气的活。”智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解指法。

“痛要快,舒服要慢。她身体的反应会告诉你下一步。呼吸断了,就是找对了地方。”

她的手指停在丽奈大腿根上,停住。丽奈的呼吸果然断了。她的腰在椅子上小小地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就是这里,比痛更让她难熬。”智美说。“停着,等她来求你。”

丽奈的头向后仰着,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的嘴唇半张着,剧烈地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几秒,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求……求您……”

“错了,不是求我。”智美说。她的目光抬起来,落在久美子身上。

久美子的脸烧得能滴血。

她站在那里,光着身子,像被羞耻钉在了地上。

她想逃,想捂住眼睛,可她一步都动不了。

丽奈的声音,丽奈的身体,把她的脚焊死在了原地。

“轮到你了。”智美说。

她直起身,把久美子拉到丽奈两腿之间。

久美子的手被智美握着,按在丽奈的右大腿内侧,按在刚才智美的手指停过的地方。

久美子的指尖触到丽奈的一瞬间,丽奈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的皮肤滚烫,像要烧起来。

大腿内侧整个都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久美子的手像被烫到一样一缩,被智美按住了。

“要轻。”智美说。“比你刚才的巴掌轻十倍。”

久美子模仿着智美刚才的动作,手指从膝盖内侧向上滑。她的手在不停地抖,滑到一半就停下来,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画圈。”智美说。“要有耐心,不要急。”

久美子照做了。

她的指腹在丽奈的大腿上轻轻画着圈,一圈,两圈,忽大忽小。

丽奈的呼吸跟着她的手指,一下轻一下重,碎得不成样子。

然后,丽奈的腿自己打开了,分得更开,像在迎接她的手。

“好,继续往里。”智美说。

久美子的手停在丽奈的腿间,停在那片湿得一塌糊涂的地方。

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丽奈最外面的那一点。

她不敢动,觉得自己简直在做梦。

她,黄前久美子,北宇治吹奏部的部长,正光着身子,在亲手把自己最好的朋友……

“去吧,她在等你。”智美轻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你看,她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因为她知道,你的手不会伤害她。”

久美子抬起头,看向丽奈的眼睛。

丽奈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都湿透了,眼神迷蒙,可里面的东西,久美子读得懂。

那里面没有屈辱,而是欣喜,是信任。

是这个下午从头到尾,丽奈每次看她的眼神。

久美子的手开始动了,她的动作又轻又慢,像她的巴掌那样轻。

可这一次,轻是对的。

丽奈的腰在椅子上拱了起来,喉咙里的声音一声软过一声。

久美子看着丽奈的脸,看着丽奈的身体在她的手指下面一寸一寸地融化。

她想起智美说的“敲门”,这下她忽然懂了。

她不是在碰丽奈的身体,她是在敲一扇门。

那扇门,曾经被关到只剩一条缝,现在,又重新对她敞开了。

“久美子……”丽奈的声音带着哭腔。“来吧……我知道你也很痛。”

久美子被看穿了。

她痛。

她当然痛。

从盲选那天痛到现在。

从丽奈不回消息痛到现在。

从看见丽奈满身伤痕站在门口,一直痛到现在。

她的痛一直找不到出口,堵在胸口,闷得她夜夜睡不着。

现在,丽奈把她的痛叫出来了。

她想起两人一次次的争吵,吃醋,误解,真心话。

想起了盲选,想起了在办公室里签字,想起那串没有回的消息。

想起“都是你害的”。

这些天的所有东西,全涌上来,挤在她的胸口,挤得她喘不过气。

然后,她的手指不再犹豫了。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灌进了指尖,一下轻,一下重,伴着丽奈呼吸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久美子……久美子……!”

丽奈的呼吸也越来越急,可她还在呼吸的间隙里拼命地叫着久美子的名字。

终于,她的身体猛地在椅子上绷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又像哭泣又像尖叫的声音,又长又尖,冲破了这房间里沉重的空气。

她的腰拱起来,又重重落下。腿间大股大股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滴在地上,有几滴溅在椅沿上,在灯光下反着光。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丽奈软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呼吸。

久美子愣在原地。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尖发烫。

她看着丽奈,她刚才,用这只手,把丽奈送上了……那种地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丽奈高潮时弓起的腰,和她自己指尖留下的那又粘又腻,可是却一点都不讨厌的触感。

她愣了一会,然后跪在丽奈的椅子边,抱住丽奈汗湿的头,把脸贴了上去。

“对不起。”她说。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丽奈,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丽奈睁开眼。

她真的在笑,又哭又笑,眼泪和口水在脸上混成一片,可是她的脸红红的,充满了鲜活的生气,红肿的眼睛里又有了光。

“该说的人,是我。”

久美子看着她一塌糊涂却又那么美的脸。她心里第一次冒出那个念头:难道这真的管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烫的。

一种陌生的满足感,从指尖那里爬上来,顺着胳膊,一直爬到胸口。

她今天对丽奈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连做梦都不会想的事,可丽奈还在笑。

而她自己,竟然也在这片混乱里,感到了一丝……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她不敢说出那是什么。

“你明白了吗?体罚不是恨,是爱。”智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走到久美子身边,蹲下来,轻轻地对着她的耳朵说。

“你刚才的手,比我这两天所有鞭子都更让她痛快。你信不信?”

久美子说不出话。她想反驳。可她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刚才的一切,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这个发现让她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其实很舒服哦。”智美说。她的声音更轻了。

“对她,也对你。你刚才碰她的时候,呼吸都变了。”

久美子的身体僵住了。

她想反驳说“你胡说,我一点都没有”。

可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智美说的,是真的。

她碰丽奈的时候,她的呼吸真的变了。

变得又深又重,像终于从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大气。

“久美子。”智美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久美子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部长的位子,交棒给谁,全国大赛,这些事占满了她的脑子。

美知惠老师因为这找她谈过好几次,她都说等全国大赛结束后再考虑。

现在突然听智美在这个时候提起来,她觉得自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北宇治的教师办公室。

“你的手很稳,心也软。”智美接着说。“今天我从你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天生的教育者。你不是在惩罚她,你是在救她。”

久美子有点想笑。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刻,光着身子,听一个把学生打得满身是伤的女人夸她适合当教育者,这太荒谬了。

可那荒谬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落在了她心里。

丽奈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可她站得很直,光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然后,她居然朝智美深深地弯下了腰。

“武田老师,谢谢您。”她说。声音还有些哑,可每个字都很稳。

智美看着她,没有动。

“您说过的,惩是叫醒一个人的心。”丽奈说。她的头没有抬起来。

“现在,我明白了。您做到了。而且……您让我把最重要的人,捡回来了。”

久美子站在一旁,怔住了。

她熟悉的丽奈好像又回来了。

背挺得直直的,说话一板一眼。

哪怕身上没有一件衣服,哪怕满身是伤,这个鞠躬,还是丽奈式的。

“你不用谢我。”智美说。

“都是阿升苦苦哀求,我才答应的。”

丽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泷……老师?”

智美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和之前的笑都不一样,里面居然带着无限的温柔,还掺着一点久美子和丽奈都读不懂的东西。

“是啊。”她说。“而且,今晚阿升也有一笔他要还的债。”

丽奈听懂了。

智美和泷升之间,似乎还有什么故事要发生。

丽奈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猜。

她的心里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空,有点酸涩,可最奇怪的是,没有很痛。

那感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了,只留下一层浅浅的的惆怅。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抱住了久美子的手臂,抱得很紧。

智美站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拍了拍裙摆,朝门口走去。

“今晚我要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这房子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自己待着。”

那门,就在她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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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 = “征心”这个说法,是我小学的时候,某位老师对我们说的。

有意思的是,在那个年代里,她反而是极少数从来不体罚学生的老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了,但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