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亲一口抵一天

裴渡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蛐蛐叫了几声,又停了。沈酌那间屋的灯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条亮线,薄薄的。

三天。

听着不多。

但从他来这个村算起,七十天了。

七十天前他拎着箱子被芦花鸡追了半条巷子。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院门口,身后那间屋里有个人给他数翻身的次数。

手机亮了。他低头一看。

沈酌的消息。

【你在门口站多久了?】

裴渡飞快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你的影子映在我窗户上。】

裴渡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现在呢?】

【脑袋还在。】

裴渡蹲下来。

【现在呢?】

两秒后。

【有事就说。别蹲了,像贼。】

裴渡起身推开门。没敲,直接进去了。

沈酌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手机搁在膝盖上。

我爸让我回京接投资部。后天走。

沈酌点了下头。

你点头点得这么顺溜?裴渡站在床边,我说我要走了你没一点反应?

你不走,助农事业部落不了地。

裴渡被堵住了。

那你呢?

我在这。直播照常。

我不是问你做什么,我问你——

我知道你问什么。沈酌看着他,答案是,会想你。行了吧?

裴渡整个人定住了。

你——再说一遍。

回去睡。

你刚才说会想我。

我说回去睡。

沈酌你主动说了想我——

你再重复一遍我就收回。

裴渡把嘴闭上了。但嘴角压不下去,压了三遍没压住。

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

我也想你。从后天开始想,每天三次,早中晚。多出来的算加班,按爱情劳动法,你得给我补偿。

什么补偿?

亲一口抵一天。

一只枕头飞过来。

裴渡接住了。抱着枕头出门,美滋滋地回了自己屋。

沈酌说想他。

主动的。

今晚不用翻身了。

天没亮透,沈酌已经在灶房里了。

粥煮上。馒头蒸上。一碟腌萝卜切好摆盘。

他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石桌上,另一碗端到院门外。

刘磊还在路灯底下。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背包垫在头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发白。

沈酌把粥搁在他手边,没叫他,转身回院。

裴渡已经站在院门口了。胳膊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

又喂?

饿了一天一夜。

他妈吞了你七十八万。

这粥值三毛钱。

裴渡闭了嘴。他发现跟沈酌讲道理是讲不过的,这人算账算到骨子里。

七点半。刘磊醒了。

他端着那碗已经温凉的粥进了院子,蹲在石桌边喝完。

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头一个红皮笔记本,角上磨得起毛。

这是我妈在里面托人带出来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的账本。

沈酌接过来翻。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流水——刘大军的药、手术费、康复费。

刘磊的小学学费、初中学费、高中补课费、大学生活费。

米面粮油、水电煤气。

流水的日期从十年前开始,一笔一笔记到被抓的前一天。

七十八万。花了六十三万。

沈酌把账本合上。

她让你带给我的?

她说你看完了该骂骂、该打打。刘磊低着头,她说她对不起你爸。但这钱,没拿去打牌。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裴渡走到石桌边,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刘磊面前。

刘磊看了一眼。裴氏集团。

你大二?

读得下去吗?

刘磊张了张嘴,没说话。

读不下去就来上班。裴氏有实习岗,管吃管住,月薪三千。裴渡把名片往前推了推,读得下去就好好读。学费我让人给你办助学贷款。

凭什么帮我?

裴渡偏头看了沈酌一眼。

凭他给你端了两碗粥,我得把面子给他撑足了。

刘磊攥着名片,手抖了一下。半天说了句:谢谢。

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柜子第二层。

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弯了一下腰。没出声。

裴渡靠着门框看他走远。

你瞅我干什么?他回头,沈酌站在身后。

你比我嘴硬。沈酌说,但比我心软。

胡说。我心硬得像铁。裴渡正了正领子,纯粹是花三千块买你一个好脸色,性价比高。

沈酌没接话,进灶房去了。

裴渡在后面喊:你夸我一句会怎样?

粥还剩半锅,你喝不喝?

你倒是正面回应我——

喝就进来。

裴渡进去了。灶房里热气蒸腾。沈酌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放了三粒红枣。

他自己那碗没有。

裴渡盯着那三粒红枣看了两秒。

他决定把这碗粥的照片存进手机,设成第二屏保。

上午十点。

一辆挂着裴氏助农字样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进了村口。

车斗里拉着沙石、水泥、搅拌机,六个工人跳下来,戴着安全帽。

老赵跑过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对。

修路?这是修路?

林强拿着图纸迎上去:赵叔,裴氏助农事业部第一个项目——村道硬化。从村口到沈酌家门口,一共八百米。今天浇第一段。

老赵激动得嘴都哆嗦了:好好好!!修路好!!

半个村的人都来围观了。张婶端着搪瓷盆送茶水,李叔搬了条板凳坐在路边当监工。

裴渡挽着袖子冲到搅拌机旁边。

渡哥,你这是——林强拦他。

我搅。

你会搅?

跟翻土差不多。

裴渡抓起铁锹铲了一锹水泥,甩了自己一身灰。

沈酌在旁边扶着模板,头也没抬。

你搅翻土的时候也是这样。

哪样?

一半在地上,一半在你身上。

工人们笑了。裴渡不服气,又铲了一锹,这次稳了。

第一段路基浇好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

钱薇——不对,林强走过来,指着刚抹平的水泥面。

渡哥,留个印?

裴渡一愣。

手印。林强说,项目第一段,留个纪念。

裴渡回头看沈酌。

沈酌正在收工具,手上沾着灰。

过来。裴渡招手。

干什么?

留手印。你的路,你按第一个。

沈酌走过去。弯腰,右手按进湿水泥里。

五指清晰,掌纹分明。

裴渡蹲在旁边,左手按进去,紧挨着沈酌的手印。

两个手印肩并肩,嵌在水泥地里。干了以后,刨都刨不掉。

裴渡拍了张照片。

等这条路修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从村口走到你家门口,每一步踩的都是我给你铺的。

沈酌甩了甩手上的水泥灰。

路是事业部出的钱。

钱是我爸批的。

那是公司账。

公司是我家开的。裴渡理直气壮,绕一圈,还是我铺的。

沈酌不跟他绕了,自己去洗手。

裴渡盯着水泥地上那两个手印。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以后这条路要是修完了,他得在每一段都按一个手印。从村口到沈酌家门口,八百米,全是他的。

谁踩都行。

但手印是他的。

傍晚。

裴渡的行李箱拖了出来。

就一个箱子。来的时候塞得满满当当,走的时候箱子空了大半——好些衣服蹭上了泥土鸡屎洗不掉,被沈酌扔了。

他收拾到一半,发现床上多了个布袋子。

土黄色粗布,针脚整齐。

打开。

一罐辣酱。一袋干笋。两包腊肉。

最底下,一双布鞋。

鞋底纳了三层,针脚细密得像在纸上绣花。鞋口缝了一圈黑色的布边。尺码刚好。四十三。

裴渡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黑线绣的。

【平安】

两个字。

他攥着鞋,坐在床沿,好一阵没动弹。

沈酌什么时候做的?

他们睡隔壁。每天夜里裴渡翻来覆去的声音他数得一清二楚。

说明沈酌也没睡。

没睡在干什么?

在给他纳鞋。

裴渡捏着鞋底那两个字,指腹来回摩了三遍。

他把行李箱关上,布鞋没放进去。

揣怀里了。

晚上。

裴渡把鸡棚的门闩好,柴火码完,炉子封好。灶台用抹布擦了两遍。

这些活他做了两个月,手早熟了。

沈酌坐在院子石凳上核对直播后台数据。

裴渡。

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高铁。

我送你去站。

谁开车?

我开。

你有驾照?

上个月考的。

裴渡一愣。上个月——他在医院那阵子,沈酌抽空考了驾照?

你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沈酌关了手机,车你留这儿。桑塔纳我开得动。

裴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月光把院子照得透亮。两只芦花鸡在鸡棚里偶尔咕咕两声。

沈酌。

我走了以后,你夜里要是翻身超过五次,给我发消息。

发什么?

随便。发个句号也行。我就知道你没睡。我陪你。

沈酌看着他。

你在京城陪我?手机陪?

手机也是陪。裴渡说,你发句号,我给你发省略号。六个点,代表六个亲亲。你回一个逗号,代表你嫌少,我再发一排。

你的标点符号体系挺完善的。

我还有升级版。裴渡往前凑了半步,你发个感叹号,我直接订高铁票回来。当晚到。

裴渡。

你回去好好干活。一个月,我等你。

裴渡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盯着面前这个人。月光底下,清瘦的轮廓,眉眼干净得过分。

你刚才说等我。

你之前说想我。

你还给我纳了双鞋。

沈酌的耳根红了。你翻我东西?

放我床上的,不叫翻。裴渡从怀里掏出那双布鞋,摆在两人之间,鞋底绣了‘平安’两个字。你纳的时候想什么呢?

沈酌别过头。

想你走路别摔跤。

还有呢?

没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说了你更赖着不走。

裴渡笑了。他把鞋收回怀里,站起来。

行。我走。一个月以后穿着这双鞋回来见你。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酌。

又怎么了。

最后一个晚上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让我在你旁边坐一会儿。不闹。真的不闹。

沈酌看了他几秒。

往石凳那头挪了挪。

裴渡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贴着肩膀。

谁都没说话。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收割后的草灰味。远处那段刚浇好的水泥路在月光下发白,两个手印并排嵌在里头。

过了很久。

裴渡的手在黑暗中伸过去,碰到了沈酌的手背。

沈酌没躲。

十指一点一点扣进去。

一个月。裴渡说。

我回来的时候你在村口等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芦花鸡跑没跑。跑了我得先追鸡。

裴渡笑出了声。

院子里月色正凌晨两点。

裴渡睡了。翻了三个身就没动静了——今晚出奇地安稳。

隔壁屋里,沈酌醒着。

他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那个铁盒。

盒子翻过来倒过去已经看了无数遍。信、照片、协议,每一样他都能闭着眼摸出来。

他把合照拿出来,翻到背面。

父亲的名字旁边,有一组用铅笔写的数字。很浅,之前没注意过。

一个手机号。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十一位。

他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进去。

拨号键悬在拇指下面。

这是他爸的号码。十年了。号码早该注销了。

他按下去了。

嘟—嘟—嘟—喂?

一个陌生的声音。男的,中年人,带着方言口音。

不是他爸。

当然不是。

沈酌攥着手机,没出声。

喂?谁啊?大半夜的——

他挂断了。

手机扣回床上。

窗外月亮落了半截,光越来越薄。

他靠着床头,盯着那串号码。

十年了。号码换了主人。矿口塌了又挖开。遗骨接回来重新入了土。红毛衣穿着跪过矿口。

该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

唯独那个声音,找不回来了。

手机亮了。

那个号码,回拨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