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夜过去。

早晨我先醒来,没有吵醒客房里的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没过多久,我听见走廊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岳母也起来了。

她依然穿着那套浅色的家居服,但头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素色的抓夹挽在脑后,而是就这么自然地披散在肩膀上。

这种未经打理的松弛感,褪去了大学教授的端庄,让她身上多了一丝慵懒的女人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在那里,安静地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她走了进来,从背后轻轻搂住了我。

她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双手环过我的腰。

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她就这么安静地搂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极其自然地走到厨房台面的另一侧,接过了我手里的部分工作。

我们两人开始一起做早餐。

我拿着木铲在锅里煎着溏心蛋,岳母则在旁边的案板上切着水果,同时冲了一杯牛奶麦片。

当我在锅里把煎蛋翻好面,盛进白色的瓷盘里递过去时,岳母连头都没有回,伸出手就稳稳地接住了盘子的边缘。

而当她转过身,端着盘子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我也已经提前半步向后退开,为她让出了过道的位置。

在餐桌旁吃早餐的时候,岳母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的旁边。

她喝了一口牛奶,转头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的脖颈处。

“你的衣领。”她轻声说。

接着她伸出手,将我有些翻折的衬衫领口理顺,指背在离开时极其轻微地擦过了我的喉间。

做完这个动作,她收回手,继续安静地吃着。

我也继续低头吃着,仿佛这一切是发生过一万次的日常。

上午的时候,岳母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看书。我从书房出来,拿着杯子去饮水机接水。

“小旭,”岳母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看着我握着杯子的手,“你这件衬衫袖口的边线有点磨损了,脱下来我帮你看看。”

我端着水杯走了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解开扣子,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脱了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借着客厅明亮的光线翻看了一下袖口的内侧边缘,然后说:“等一下。”

她起身走回客房,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略带年代感的木质小针线盒。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盒子说:“我平时出门总习惯随身带着针线盒,没想到这次还真派上用场了。”

岳母低着头,从盒子里抽出一根与衬衫颜色相近的细线,熟练地穿过针眼。

“过来,”她拿着一卷软尺,抬起头对我说,“我量一下你的肩宽。下次我看到合适的衬衫,直接给你买。”

岳母站起身,将那条冰凉的软尺从我的左肩拉到右肩。

软尺绕过我脖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后颈。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软尺上的刻度,低声把数字记了下来:“40。”

接着是量胸围。

她微微张开双臂,软尺环过我的胸背,那一刻,她温婉的呼吸就落在我的下巴处。

然后是量袖长。

我站在那里,听着岳母轻声细语的指挥,抬起手臂,或者转过身,安静地配合着她。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和妻子唐果结婚四年,我的衣柜里挂满了名贵的衬衫。

但那些都是唐果的助理按照品牌公关提供的标准尺码直接采购送来的。

这种带着体温的、一寸一寸丈量身体的平淡互动,是我在往日的婚姻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量完之后,岳母把软尺卷好,放回针线盒里合上。

“我记下来了。”她说,“回头看到合适的,给你带过来。”

说着,岳母也不等我回答,便拿着针线盒转身回了客房。

我从沙发上拿起那件被她仔细缝补过袖口的衬衫,重新穿回身上。

扣扣子的时候,我感觉到衣服的布料上,沾染了一点属于岳母身上的那种淡淡的干净味道。

中午,我们两人依然挨着坐在一起吃午饭。

“最近闲下来,我在重读川端康成的《雪国》。”

岳母夹了一根青菜,声音像是在给学生上课,但语速很慢。

“是吗?”我看着她。

“川端康成笔下的人物,总有一种奇特的宿命感。”岳母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驹子对岛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不被现实允许的。她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最后大概率都是一场徒劳。”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每一个字却都掷地有声:“但在那种极度的克制里,她依然选择了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越界。她把那种徒劳的美,推到了极致。”

我听着岳母的话,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她是用大学教授评论文学的口吻在说话,但我清楚地知道,她的每一句话,其实都在说我们自己。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后来。”岳母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微光,“《雪国》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川端康成没有给驹子一个答案,也没有让她说后悔或者不后悔。她只是一直在那里,明知道岛村终究会离开,明知道自己的认真可能只是徒劳,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放进去。”

她说完这句话,我们就这样在餐桌旁安静地对视着。

过了几秒钟,我缓慢地点了点头。

岳母嘴角浮现出一个轻微的笑容,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下午的时光被拉得很长。

我们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家里很安静,电视没有开,岳母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她睡着了。

我没有动,任由她靠着。我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这几天,无论是在做饭、看书还是和我说话时,她虽然总是带着那种委婉得体的笑容,但在那种笑容之下,总有一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感,眉头总是微微蹙着。

而现在,她睡着了,那紧绷的神经终于断开,她的眉头彻底松开了,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宁静。

我看着岳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和心疼。

我伸出没有被她压住的左手,拉住沙发边缘的那条浅灰色薄毯,轻轻地往上拉高,一直盖到她的肩膀,把她妥帖地裹在里面。

然后,我将头靠在沙发背上,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我们就这样在沙发上依偎着,一起睡着了。

下午斜长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块,整座房子安静得就像一张定格的老照片。

傍晚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我们两人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一起准备晚饭。

水龙头的流水声有些大。岳母站在案板前,一边切着手里的西红柿,一边忽然开口:“小旭。”

“嗯?”我正在洗着手里的青菜,应了一声。

“等果果回来之后,”她手里的刀没有停,“我就要回家了。”

我拿着青菜的手在水流下停住了。水漫过我的手背,有点凉。我沉默了一秒,低声应道:“嗯。”

岳母依然没有抬头,继续切菜,声音很平静:“我家那个水管……其实昨天上午,物业就打电话来说已经修好了。”

我愣在原地,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我没告诉你,也没告诉果果。”岳母把切好的西红柿拢到盘子里,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我想……多住几天。”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妈,我知道。”

岳母切菜的动作顿住,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昨天早上你接物业的电话,我刚好听见了。”

岳母怔怔地看着我。随后,她眼眶微微泛红,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切菜。

晚饭做好了。我们在餐桌上安静地吃完,谁也没有再去触碰那个倒计时的话题。

晚饭后,夜色彻底降临。我和岳母一起走到客厅外面的阳台上。

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血液在大动脉里穿梭。

我们两人并肩站在护栏前,谁都没有说话。

今晚的天空很清朗,在这个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难得地能看到几颗闪烁的星星。

岳母抬起头,望着夜空,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渺。

“小旭,你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永远停在这个阳台上,会怎么样?”

我转过头,看着夜色中她被风吹拂的发丝,和那双明亮的眼睛。

“那我们就一直站在这里。”我轻声说。

岳母笑了。她闭上眼睛,将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们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今晚的风很轻,吹动着她的衣角。

我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味道。

那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沐浴露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阳台上的微风、以及她身体真实的温度所形成的味道。

那是一种只属于此时、此地、此刻的,独特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它刻进肺里。因为我无比清醒地知道,这种味道再也闻不到了,这一刻,马上就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