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妻子今天傍晚就要到家了。
我走出卧室时,岳母已经起来了。
她重新用那只素色的抓夹,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了脑后。
她换上了一套极具正装风格的深蓝色家居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颗。
之前那个散着头发、眼神里带着水汽和慵懒风情的女人,在这个早晨的空气里彻底消失了。
她的腿上依然穿着丝袜,但那是她刚来时穿的那种最普通的日常款。
那双带着隐秘暗纹的肉色丝袜,有一双昨天夜里在主卧的床上被我撕碎了,连同那些疯狂的喘息一起被扔进了垃圾桶;而另一双,显然已经被她默默地收进了客房的行李箱里。
她看着我,声音平稳,带着长辈的温和。
“小旭,今天我们好好把家里收拾一下,等果果回来。”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吃过早餐后,我们便默契地开始了打扫。
其实岳母在的这几天,家里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并没有多少真正需要打扫的地方。
但我们两人都在极其投入地使用着“打扫”这个动作,仿佛这是一场必须完成的物理超度。
我们要用抹布、吸尘器和消毒液,完成对过去几天所有越界痕迹的彻底覆盖。
我们擦拭茶几,整理沙发上因为挤压而产生的每一丝褶皱,扔掉垃圾桶里所有用过的纸巾,甚至把窗户打开,让早晨的风吹散屋子里可能残存的任何不属于妻子的气味。
我们在整个打扫的过程中几乎一言不发。只有吸尘器的嗡鸣声在屋子里回荡。
然而,当我在茶几前弯下腰,伸手去拿抹布的时候,岳母的手也刚好伸了过来。我们的手背在半空中碰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我们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整整一秒钟。
没有对视,没有退缩,只有手背上残留的彼此的体温在疯狂叫嚣。
一秒钟后,岳母自然地收回手,拿起旁边的水杯走向了厨房。
我则握紧抹布,用力地擦拭着根本没有灰尘的玻璃桌面。
中午吃完饭,岳母回客房收拾行李。
我站在客房的门外。门开着,岳母坐在床边。
我想起前天下午,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穿丝袜,把门故意留了一条缝,而我就站在这里看着她。
但此刻,她正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得方方正正,放进那个小行李箱里。
那两套她带来的家居服、我们在内衣店一起买的真丝睡衣、没拆封的几双丝袜,还有那双带着精致金属扣的黑色高跟鞋,都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行李箱里。
最后,她拿起那个有些年代感的木质针线盒,妥帖地塞进了角落。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做这一切,什么也没说。仿佛只要我不开口,这个拉链就永远拉不上。
岳母合上行李箱的两面,拉上拉链。
她站起身,转过头对我说:“好了。”
傍晚六点多,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玄关开门,岳母还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门打开,妻子唐果站在门外。
她一手拉着黑色的差旅登机箱,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裤,脚下是尖锐的细高跟鞋。
她的头发依然挽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属于女总裁的锋利与疲惫,仿佛是刚从谈判桌上下来。
“我回来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辛苦了。”我接过她的行李箱。
妻子换好拖鞋,把手里的外套递给我,径直走进了客厅。岳母看到她进来,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妈。”妻子走到岳母面前。
两人自然地拥抱了一下。
“你这几天住得习惯吗?”妻子松开手,看着岳母问。
岳母微笑着回答:“挺好的,小旭照顾得很周到,家里什么都不缺。”
妻子转过头,隔着半个客厅对我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领导对下属的肯定:“辛苦你了。”
“没什么,妈很好相处。”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我先把你的行李箱拿进房间了。”
说着,我便转过身,自顾自地拖着妻子的行李箱走向了主卧。
晚上,我们在餐厅吃晚饭。
我一个人在厨房做好了三菜一汤。岳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故意没有过来帮忙。妻子则在卧室里换了衣服,处理工作。
吃饭的时候,餐桌的几何关系被重新定义了。
妻子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上。
岳母坐在了妻子的右手边。
而我,则坐在了妻子的正对面。
这几天里,我和岳母肩并肩吃饭的那个位置,此刻空荡荡的。
“妈,你这几天没让小旭累着吧?”妻子吃着饭,随口问道。
岳母端着碗,笑得很温婉:“他做饭很好吃,变着花样给我做,我都吃胖了。”
妻子点点头,抬头对我说:“对了,我爸今天下午打电话,说他省里开会学习快结束了,下周一就回来。你下周记得抽个时间,开车送我妈回去。”
我扒了一口白饭,点头说:“好。”
岳母用勺子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我家那边的水管已经修好了。我待会儿吃完饭就能回去,就不用麻烦你们下周再送了。”
妻子吃饭的动作停住了,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什么时候修好的?”
岳母面不改色:“之前物业打电话告诉我的。”
妻子皱了皱眉:“那你怎么不早点说?修好了就早点回去呗,也不用在这儿委屈住这么多天。”
岳母笑了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一时也忘了。正好和小旭也聊得来,这几天我在你们这儿待得也挺开心的。”
妻子听完,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行,那待会儿吃完饭,让小旭开车送你回去吧。太晚了打车不安全。”
我看着碗里的米粒,低声说:“嗯,好。”
晚饭后,我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污。
等我解下围裙,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岳母已经穿戴整齐了。
她穿着那天傍晚她来时的那一身:米白色的双排扣风衣,深蓝色的过膝连衣裙,腿上是那双普通的肉色丝袜。
她的头发依然挽着。
只是,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意,她耳边的那一缕碎发,故意没有被别进发夹里,孤零零地垂落在脸颊旁。
妻子也走到玄关,帮她把行李箱推到门边。
岳母伸出脚,将那双被肉丝包裹的脚从毛茸茸的拖鞋里抽出来,重新踩进了那双之前穿过的低跟黑色高跟鞋里。
妻子看着她穿好鞋:“妈,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嗯,知道了。”岳母理了理风衣的领口。
“下次再来住。”妻子说。
岳母笑了一下,说:“好。”
她和妻子再次轻轻拥抱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我。
我们两人在玄关的灯光下,安静地对视了半秒钟。
“小旭,这几天麻烦你了。”她语气客气而疏离。
我垂下眼睛:“妈,应该的。”
门在身后关上。
我和岳母并肩走进电梯,一路下坠,来到地下车库。
我发动车子,岳母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城市的主干道。我们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夜色像流动的彩色斑块,不断地在她的侧脸上划过。
过了很久,岳母轻声开口了。
“小旭。”
我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嗯。”
岳母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谢谢你。”
我没有说话。
岳母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轻声说:“这几天,我活了一次。”
我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一紧,说:“妈……”
“不用说什么,我都明白。”她轻轻打断了我,“你也明白。”
车继续往前开着
岳母依然看着窗外,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苍凉而平静:“人这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活在别人给定的位置上。做别人的女儿,做别人的妻子,做别人的母亲……很少有时间,能真正活给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车厢里微冷的空气。
“我活了这么多年,”她说,“这几天,是我自己的几天。”
我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说:“妈,我也是。”
岳母转过头看着我。她笑了一下。
在这个昏暗的车厢里,我看到她那个释然的笑容里,闪烁着细碎的泪光。
车子继续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我们两人重新陷入了沉默。但这沉默不再压抑,而是带着一种庞大而沉重的告别感。
终于,到达了岳母家所在的小区。我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在她的车位上停稳。
熄火,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消失,车厢陷入安静。
地下车库的灯光有些昏暗,外面空无一人。
我们两人都没有立刻去开车门,谁都没有动。
岳母坐在副驾驶上,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我。
我也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在昏暗的车厢里,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寂静中,深深地对视着。
“小旭。”她轻声唤道,声音不再是那个端庄的母亲,也不是那个克制的教授。
我依然没有说话。
我伸出手,按下了安全带的卡扣。“咔哒”一声,我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她也伸出手,“咔哒”一声,解开了她的安全带。
我转过身,彻底面对着她。
就在这一瞬间,岳母忽然伸出了双手,一把扣住了我的后颈,带着一种惊人的力量,把我狠狠地朝着她那边拉了过去。
我们在车里激烈地接吻。
这比过去几天里的任何一次亲吻都要急切,都要绝望。
她非常主动,非常用力,嘴唇近乎撕咬般地压在我的嘴唇上。
她的双手死死地箍着我的脖颈,唇齿疯狂纠缠之间,我们在狭小的空间里掠夺着彼此的氧气,呼吸一同变得无比急促,体温在瞬间急剧升高,仿佛要将这辆车点燃。
这是一个没有明天、没有退路的吻。
漫长而窒息的交锋后,我们两人唇分。彼此都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她近在咫尺地看着我,优雅地抬起手,伸到脑后,指尖摸到了那只素色的抓夹。
“咔”的一声轻响,她取下了发夹。
然后,她轻轻甩了甩头。原本被盘得一丝不苟的长发,如瀑布般在昏暗的光线里倾泻而下,披散在她的双肩上。
“小旭,”她看着我,轻声说,“我又要做错事了。”
说着,不等我做出任何回应,她便猛地越过中控台,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朝着我狠狠地扑了过来——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