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杳从床上坐起来时,后背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瓶药效力极好,大约是她这辈子都买不起的品级。她拆下旧纱布时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新肉已经长出了薄薄一层,粉嫩得近乎透明。
江杳面无表情地将纱布扔进废纸篓里,心想:用他的药,算预支利息。等杀了他,连本带利一起还。
她下楼时,司宁远已经在大堂坐着了。
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糕点,显然是掌柜殷勤送上的。
他随手翻着一卷书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走。
江杳没搭话,跟在他身后出了客栈。
今日天晴,山间的薄雾被初阳蒸散,露出一条蜿蜒向远处的青石官道。
司宁远依旧走在前面,步调与昨日一样。
江杳依旧跟在后面,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两人之间隔着恰好七八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一切看起来与昨天毫无分别。但江杳知道不一样。
从今天早上起,她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阴魂不散地回响:
你的运气路径在第三转时走岔了。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一式的传承本身便残缺了后半段。
她不想听。
她告诉自己不要信。凭什么信?凭他司宁远是天才?凭他只摸了一下她的后背就能看出十五年的症结所在?
万一他是在骗她呢?
万一他故意说一条错误的路径,等她改了之后经脉直接碎裂,从此沦为废人?
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
江杳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在心里把这条理由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终于说服了自己:不试。绝对不试。
……
午后,司宁远在一处溪涧边停下来,似乎是要补充水囊。
江杳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她的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半日赶路下来,呼吸已经有些不稳。
她看着溪水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鬼使神差地——真的是鬼使神差,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离司宁远更远的一片空地上,拔出了随身的长剑。
不是要刺杀。
她只是……想试一下。
就试一下。
如果不行,正好证明司宁远在胡说八道。她就能更心安理得地恨他。
江杳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
逆鳞式。
她已经练了整整十五年的逆鳞式。
每一次起手都烂熟于心,每一次运气都在第三转时撞上那堵无形的墙。
灵力逆冲经脉,像是被硬生生折断再续上,疼得她冷汗直冒。
久而久之,她甚至习惯了这种疼痛,将它当作这一式的代价——想要使出逆鳞式,就必须承受经脉被撕裂的痛。
可今天,她试着在第三转时改了方向。
不是沿着照影宗剑谱上标注的路径硬冲,而是按照司宁远昨晚说的那条——将灵力从左侧肩胛的穴位引入,绕过断裂的那段经脉,从腰侧的一处辅穴重新汇入主脉。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灵力在她体内流转,过了第一转、第二转……第三转。
没有疼,没有那堵撞得她头破血流的墙。
灵力像溪水入河一样顺畅地流过了那个她十五年来从未通过的节点,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径灌入剑身。
剑尖猛然爆发出一道凌厉的银色剑气。
那道剑气准确、凌厉、没有丝毫滞涩,将面前一棵合抱粗的古树拦腰斩断。
树身缓缓倾倒,发出沉闷的轰响。
江杳握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的手在发抖。
但不是因为高兴。
……十五年。
她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去撞那堵墙,用了十五年的血肉去填那条错误的路。
而答案居然如此简单。
简单到一个人只需要看一眼她的后背,就能随口给出来。
不是她不够努力。
不是她不够聪明。
是她从一开始拿到的东西就是坏的。
而司宁远只用了一句话,就证明了这件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她十五年前就能遇见一个愿意认真看她的剑的人,她或许根本不必吃这些苦。
可她没有遇见。
她只有一个灵脉枯竭的破败宗门,一套千疮百孔的残缺剑谱,和一群只会看她的脸、从不正眼瞧她的剑的同门。
而那个能一眼看出症结的人,是司宁远。
是那个她最恨的、天生就站在最高处、从不需要为任何事挣扎的司宁远。
江杳猛地将剑插入地面。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不是哭。
她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的闷哼。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或许两者都有,但她绝不会承认后者。
她只承认恨。
对,她恨他是对的。
恨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出她倾尽一生都换不来的答案。
恨他连施舍都施舍得如此漫不经心,好像那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他眼里,大概确实微不足道吧。
于他而言,看出一套残缺剑法的错误,和看出今日天气如何,或许没什么分别。
可对她来说,那是十五年。
那是她的整个青春、全部心血、以及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溪涧对面,司宁远正将水囊系回腰间。
他始终背对着江杳,没有转头。
但那棵被拦腰斩断的古树倒下时发出的声响,他不可能没有听见。那道干净利落、再无半分滞涩的剑气,他也不可能感知不到。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问她试过了?,没有说如何?,更没有任何表示赞赏或肯定的话。
他只是系好水囊,抬脚继续走。
步调依旧不疾不徐。
但今日的步伐,似乎比昨天又慢了半拍。
……
江杳跟上去时,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她没有道谢。
没有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甚至没有用任何方式承认她方才试了那条路径。
她只是握着剑,步伐比昨天更重地踩在青石板上,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某种她不愿意面对的情绪碾碎在脚底。
远处的山峦之间,玉京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江杳盯着司宁远的后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到了玉京城,她一定要找到新的办法杀了他。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