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比江杳想象中更大,也更令她不适。
这座修真界最繁华的城池坐落于三条灵脉交汇之处,城中高楼鳞次栉比,灵光流转的法器铺、丹药坊与拍卖行随处可见。
街道上行走的修士气息各异,但无一例外,最低都是筒骨境以上。
江杳的修为在这里,连路人都算不上出众。
她早就知道玉京城卧虎藏龙,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在照影宗时,她至少还是宗门里最优秀的弟子之一;在这里,她不过是一滴汇入江海的水。
而司宁远——
他们刚一踏入城门,江杳便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变化。
那变化不在司宁远身上。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步调甚至没有因为进了城而有丝毫改变。
变化在周围所有人身上。
城门口值守的两名守卫修士率先认出了他。
江杳看见那两人的脊背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一样瞬间绷直,原本懒散的态度立刻变成了恭敬到近乎卑微的低头行礼。
司、司首席——
司宁远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了过去。
那两名守卫甚至没有查验他的身份玉牌。在修真界,司宁远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令。
进了主街之后,情况愈发夸张。
路上的修士像长了第六感一样,在司宁远走近之前便自动退到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激动得面红耳赤,有人想上前攀谈却又不敢。
那些目光中有敬畏、有仰慕、有讨好,独独没有平视。
一间临街茶楼的掌柜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亲自跑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司首席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楼上雅阁已为您备好,今日一应茶水点心皆是小店心意,万不敢收您分毫——
司宁远没有停步,只淡淡道了句:不必。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殷勤地弯下腰:是是是,首席随时想来,随时都有位置——
江杳走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忽然发现一个事实:司宁远甚至不需要开口说话,不需要亮出身份,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这座城中最好的东西便会自动送到他面前。
最好的房间、最好的茶、最恭敬的态度。
没有人要求他回报什么。
没有人敢对他提任何条件。
人们只是本能地想讨好他,仿佛能为司宁远做点什么,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而她呢?
她跟在他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正眼看她。
偶尔有几道目光落过来,也不是看她的剑或她的修为,而是好奇地打量一番之后低声议论:
那个跟在司首席身后的女修是谁?
不知道……生得倒是好看。
莫不是司首席新收的侍女?
侍女哪有长这样的,该不会是……
那几人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江杳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发作。她只是盯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嘴角抿出一条冷硬的线。
……
司宁远最终在城中一处极为清幽的别院落了脚。
那别院显然是天衡宗在玉京城的产业——门口悬着天衡宗的金纹标识,院中有独立的灵泉和聚灵阵,规格远超寻常客栈。
他进门时,早有天衡宗驻守玉京城的弟子迎上来。为首的是一名蓝衣青年,修为不低,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显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师兄,一切已按吩咐备好。那蓝衣青年说着,目光忽然越过司宁远的肩膀,落在了身后的江杳身上。
他微微挑眉,语气中带了一丝好奇:这位是……?
司宁远连头都没回。
无关之人。
江杳听见这四个字,脚步倏地停住。
她在心里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觉得好笑。是啊,她跟了他三天,被他救过命、上过药、指点过剑法,在他嘴里依然是无关之人。
好得很。
她本来就不是他的什么人。她是来杀他的。
那蓝衣青年恍然地哦了一声,便没有再看江杳,转而殷勤地引着司宁远往院内走去。
江杳站在别院门口,看着那扇门在她面前合上。
她没有跟进去。
倒不是因为那句无关之人伤了她的自尊——她的自尊没有脆弱到那种地步。
而是因为她很清楚,天衡宗的地盘,她进去就等于把脖子送到人家刀下。
她转身,在玉京城中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
……
接下来两日,江杳没有去找司宁远。
她安静地窝在客栈里养伤,把从照影宗出发时随身带的几卷旧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偶尔出门采购一些必要的丹药和补给,顺便打听玉京城近日的动向。
这一打听,她才知道自己赶上了什么。
玉京秘境。
百年开启一次的上古遗迹,据传其中藏有洗筋伐髓、重塑灵根的至宝。每逢秘境开启,修真界各大宗门都会派出最优秀的弟子前来争夺机缘。
这一次也不例外。
江杳站在城中布告栏前,看着上面张贴的秘境规则:入境名额有限,需以修为和宗门推荐为准,金丹境以上方可入内。
她的修为,恰好卡在门槛上。
但照影宗连推荐名额都没有。一个没落到快被修真界遗忘的宗门,谁会给她留一个位置?
江杳盯着布告看了很久,转身离开时,正撞上一群有说有笑的女修从身旁经过。
她们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每个人的腰间都悬着各自宗门的标志性玉牌。
……听说司首席也会入秘境,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碰上——
你想什么呢?人家天衡宗的人怎么会跟我们走一条路。
我倒不指望跟他同行,就远远看一眼也好。你们是没见过,上次百宗剑会他出剑的样子,真的……
那名女修停下来,做出一个夸张的捂胸口的动作,然后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江杳从她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但她的牙关已经不自觉地咬紧了。
她想起了百宗剑会那天。她拼掉半条命挤进前一百名,连喘息都来不及,所有人就因为司宁远的出现而忘记了她的存在。
现在也一样。
整座玉京城,从茶楼酒肆到街头巷尾,所有人谈论的都是司宁远。他会不会入秘境?他这次又会得到什么机缘?他修无情道是否真的无懈可击?
没有人关心一个照影宗的无名弟子能不能挤进去。
她的名字在这座城里,轻得连风都吹不动。
……
第三日傍晚,江杳坐在客栈窗边,看着远处天衡宗别院方向亮起的灵光。
她的手中握着一卷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玉京秘境旧图。图上标注的地形已经模糊不清——毕竟是百年前的东西——但大致的结构还能辨认。
秘境分为外围、内域与核心三层。
外围多是低阶灵药和普通材料,拥挤且竞争激烈;内域开始出现凶兽与阵法,危险等级陡增;核心区域则据传有上古大能遗留的传承与至宝,但从无人能活着走到最深处。
江杳的指尖在旧图上某一处停住。
那是内域与核心交界处的一个标注——深渊洞窟,疑有上古凶兽盘踞,修为不足者勿入。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杀不了司宁远。这一点,三天来的经验已经让她无比清楚。正面交锋是痴人说梦,下毒连他的皮都破不了,偷袭更是笑话。
但如果不是她来杀呢?
如果是借一头足够强大的凶兽之力呢?
即便杀不死他,能重创他也好。他受了重伤,她再上去补刀——这至少比她拿一把小刀去捅一座山来得现实。
江杳将旧图收起来,靠回椅背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天衡宗别院的灯火在暗蓝色的夜幕中像一颗安静的星。
她盯着那点光,眼底的恨意沉甸甸的,像是淬了铅。
三日的沉默并没有消磨她的杀心。
相反,玉京城中那些追捧、那些殷勤、那些毫无理由的偏爱,让她的恨意比从前更加清晰、更加具体。
她那晚产生的动摇——那丁点因为被看见而生出的隐秘欢喜——如今被她亲手掐死在了摇篮里。
不需要欢喜。
不需要感动。
她不需要司宁远看见她。
她只需要他死。
江杳闭上眼睛,在脑中一遍一遍地推演着秘境中的路线。
三日后,玉京秘境开启。
她要让司宁远知道,他随手给出的那些施舍——那瓶药、那句话、那个答案——买不走她的恨。
什么都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