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 3 月,柳河县城。
三月天就像得了痨病,咳一阵就冷一阵。
我把胳肢窝里的旧油伞往上颠了颠,伞把硌得肋骨生疼。
我站在机械厂大门的水泥柱后面,柱子上的红漆剥了几块,露出里头的青灰色,麻麻赖赖的,跟长满了疤一样。
我踮起脚找爸,他那件蓝工装被洗得发白,手肘上有两块磨出来的黑斑。
“这都几个月不发工资了,厂子不是要倒了吧。”
“听上面合计是要改制,不知道会怎么样。”
“呵,还改制,曹大奎他狗日的是要把咱们工人的厂子变成他的厂子!到时候还要降本增效,估摸着要下岗一半人!”
“曹大奎我日你姥姥!”
我把铁门柱上的漆皮抠下一块。
那声“下岗”两个字像颗小石子,骨碌碌滚进我耳朵眼里。
我看见二蛋爹的嘴巴开合着大声嚷嚷,二蛋爹的嘴角还有两道口罩箍的印子。
忽然肩膀一轻,书包带子被人拎了起来。爸的手套糙得像砂纸,蹭过我脖子。
“杵这儿喝西北风?”
油布工具包的窸窣声贴上来。
爷爷的步子跟在爸后面,手里那包油布裹得严实,凸出来的形状像半截撬棍。
我看着那包工具,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爷爷在灯下蘸着豆油一遍遍抹量具,油星子溅到报纸上,把上面的字迹都给润开了。
“爸。”我紧走两步扯住工装下摆,“厂子真要换老板?”
爸没停脚,手套在我后脑勺轻轻一磕:“小子听风就是雨。”
晚风捎来半句零散的“…砍一半…”,我把伞抱得更紧了。铁皮伞骨硌着心口,比厂长过年送来的那袋苹果还沉。
……
巷口小卖部的玻璃柜台蒙层油污,里头东西也跟着臊眉耷眼。我把攥出汗的五毛钱摁在柜台上,硬币在玻璃面磕出脆响。
“拿个作文本。”
柜台后面伸出只枯树杈似的手,指甲缝嵌着黑泥。我眼睛跟着那手扫过柜台里五块一包的红双喜,顶上印着烫金囍字,爸说过那是喜烟。
“…文件下来了吧?”柜台后的嗓子眼像卡了痰。
“县里那帮孙子!”隔着柜台的男人唾沫星子飞在玻璃上,“第一批就咱机械厂!”
窗台上的收音机滋滋响,飘出来半句“…国有企业改制…”。
改制这词我熟,厂门口天天有人喊,饭桌上也提过。
可改啥、咋改,没人跟我说过,我只知道改完了有人得砸饭碗。
“减多少?”卡痰嗓子问。
“嗐!砍一半!”
我的手指头在裤兜里蜷起来。我数得清:爷爷、爸、二蛋爹、柱子他三大伯…早上打厂门口涌出来的灰蓝工装,砍一半,巷子里就该空出一半。
我抓了本子扭头就走。柜台玻璃映出身后两个佝偻影子,大人嘴皮子翻动着的黑窟窿让我想起院子里老猫叼着死耗子的模样。
……
经过县招待所的路上,眼睛被灯箱招牌晃的不自觉眯了一下,“招”字缺了右下角,像个跷脚老汉。
我抄近路走墙根,黑糊糊的影子被灯箱红光抻得老长。
一道亮光突然刺进眼里。
门口的黑乌龟车(爸说这叫桑塔纳)敞开肚皮,钻入个拎包的人。
那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的拎着个样式很新颖的手包。
“您慢着点…”弓着腰,穿着黑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凑在车窗边一脸谄笑,一张黑红脸膛笑得挤出褶子。
我认得,那是曹厂长。
“…职工安置费这块…”皮包男的声音刮耳朵。
车窗缝又挤出半截话:“老曹放心,何县打过招呼的…”
我猛地想起饭盒最底下那个冻苹果,厂长说那是“优秀工人代表”的奖励,可爸的红本子压在樟木箱底多少年了。
厂里的工资条却还在爸的工装兜里,薄得很。
招待所的门缝里漏出酒局的喧嚣,碰杯声叮当响,吵闹得很。
……
我推开家门,罩菜碗刚掀开,蒸腾的白汽扑到灯泡上,房顶顿时长了层毛。妈妈的红笔在作业本上拉出刺啦声,比爸喝滚粥的吸溜声还响。
“厂里…”笔尖顿在本子上,墨汁在“阅”字右上角聚成个痦子。
爸的筷子一下戳进腌萝卜的碗底:“就那样。”
红笔咔哒按回去,“啪”一声被摔在了桌面。妈妈的眼睛扫过来,镜片后头凝着两个小光点:“延延,好好念书。”
“别的,用不着你操心。”
我盯着萝卜条上沾的红辣椒末,像溅上去的血点子。我想说听见的“砍一半”,话到嘴边却被爸的呛咳打断,咳得他搁下筷子直喘气。
妈妈把凉开水推过去时,声音轻得像飘纸钱:“日子怎么过…都是过。”
夜里,火车轰隆声碾过县城时,窗户纸嗡嗡直响。我笔尖一抖,本子上“制”字多出条歪腿。
樟木箱底的奖状会发霉,桑塔纳的黑漆能发亮,厂长的脸说变就变。妈妈说的操心,我到底没弄明白是什么,只记得爸吃饭时脖子梗得老高。
桌上搪瓷缸子剩个底儿凉茶,我光脚板贴过冰冷的水泥地,把缸子捧到房门口的板凳上,黄漆凳面上凝着薄薄一层月光。
“一会去看下延延睡了没。”
“你…厂子里的事正烦着呢,没心情。”
远处铁轨又开始震颤。
爸说过铁轨尽头通北京,北京人坐火车是不是就不用听风哭?
我把脸贴到冰凉窗户上,风裹着煤渣味钻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夜风正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县城,把褪色的“安全为了生产”横幅吹出噗啦啦的声响,像谁在翻动黄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