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裙

四月的风里夹着土腥味。徐磊蹲在他娘的菜摊边,看见我,站起身跟了上来。

没走到厂门口,先看见人。

厂门口挤满了灰蓝工装,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车间的大门锁了,铁链子一圈绕一圈,缠在门把手上,锁头垂下来,拳头大。

机床隔着门玻璃立着,排成几道黑影。

门口横着一条白布,黑字,笔画粗得很:“不同意下岗。”布是新扯的,边还卷着,没人去管。

老徐坐在台阶上,背靠着铁门,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

他旁边蹲着一圈人,抱着膝盖,闷着头。

二蛋爹站在人堆中间,嗓门最大:“咱不下岗,咱就守在这!”

有人跟着应了一声,不高,又没了。

我在人堆边上站住,顺着人缝找爸。

灰蓝工装一片,脸都差不多的颜色,找了两圈,没找见。

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嗓子:“小崽子,放学不回家?”

我没应。徐磊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一直没往嘴里送。

天擦黑的时候,有人劝老徐:“天黑了,回去歇歇。”老徐没抬头,过了半晌,说:“床子在里头。”

天黑透了,人没散。老徐起来,把两盏灯点着,挂在车间门口,又坐回去。二蛋爹还在说,嗓子哑了,也还在说。

我回到家,妈妈正往灶间走,听见门响,探出头:“你爸呢?”

“没找见。厂里把车间门锁了,人都守在那儿。”

妈妈站在灶间门口,愣了一会儿,说:“吃饭吧。”她先盛了一碗,搁在爸那个空位置上。

爷爷这些天不跟我们一起吃了,饭是妈妈送进里屋去的。

桌边就我和妈妈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夜里我躺下,听见外头大门响了一声,又没了,不是爸的步子。我睡过去,再醒,天已经亮了。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爸的工装还挂在门后。袖口磨白了,一夜没动。妈妈把粥盛好,摆在桌上,没人碰。

……

车间锁到第三天,厂门口的人还是那些。

这天傍晚,天闷得慌。

一层黄压着房顶,压着人的肩膀,天上没有云。

风停了,枯叶沉在地上,不飘了。

我放学过老石桥,远远看见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车是白的,灰扑扑,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烟。

车门开着,下来几个人,敞着皮夹克,领子都松开。

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脸上有道疤瘌,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一看就不是厂里的工人。

家属院有人看见了,往屋里缩,门带得轻。

那伙人没停脚,直接进了厂门。面包车没熄火,停在门口。

西边滚过来一声雷。我抬头看,天边干干净净,连一片云也没有。雷声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顶着脚底板。

傍晚,我趴在小桌上写作业,一阵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把我从作业里拽起来。

不是人声,是车轮声,还有别的什么。

车从巷口过去,往县医院方向。

我撂下笔,贴着窗户往外看。

巷子里擦黑,只有车尾灯扫过墙皮,一亮,过去了。

雷打了几下就停了,雨始终没下来。

我不知道那车拉的是谁。

第二天,家属院的话压得很低,都凑在墙根说。我放学回来,路过墙根,听见几截:

“老徐被铐走了。”

“听说是打起来了。”

“铐走前还喊了一嗓子,说名单不算数。”

我没去找二蛋。远远看见他蹲在墙根,拿树枝划地,一下,一下,划出长长的道子,没抬头。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夜里我又醒了一回。堂屋黑洞洞的,没点灯。妈妈坐在堂屋的凳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那声雷也没等到雨。

……

放学,我去城关一小找妈妈,想问问爸回来没有。

城关一小放学比实验中学早,我走过去的时候,教学楼空了大半,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办公室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那声音软,绵,带着笑,我认得,是柴校长。

我在一小读了六年书,他当了六年校长,升旗讲话听过无数回。

他肚子大,皮带勒在肚脐底下,衬衫掖不住。

他看人爱眯着眼,看妈妈的时候,眯得更细。

人看着和气,话里带刺。

“静秋啊,这中级职称材料你先拿回去,缺啥补啥。文件年前就下来了,指标不多,递不递得上去,也就一句话的事。”

妈妈应了一声,声音低,我没听清说了什么。

“可得让你家那口子稳当点。厂里的事,掺和多了,对谁都麻烦。你说是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职称是啥,我不太懂,好像是老师的事。可后面那句我听懂了,是说爸。

我没进去,退到走廊尽头,贴着墙角站着。窗外的天还黄着,没散。

门开了。

柴校长先出来,看见我笑了:“延延来了?找你妈妈?”他抬手拍了下我的左肩,手上有烟味,指头粗,那枚金戒指刻着“发财”,勒进肉里。

“嗯。”

“你妈妈一会儿就出来。”他直起腰,肚子先过去了,皮带勒着的那截衬衫下摆,掖不住。

他走出去,皮鞋擦着水磨石地面,一下,一下,远了。

到了楼梯口,他站住,回头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才下楼。

妈妈出来时,手里攥着一沓纸,指节发白。看见我,把纸换到另一只手里,笑的有点干:“回家了。”

妈妈骑车,我坐在后座。

她穿那条红色的碎花裙,洗得有点褪色,有些年头了,腰里勒着细细的带子,屁股那儿绷得紧紧的。

我扶着她的腰,搭在大胯上,隔着薄薄的布,手指能摸到里头的软肉,妈妈后腰上有两个浅浅的小凹,但她从不让我碰那儿,说一碰就痒痒。

天热,妈妈出了不少汗,后腰那儿湿了一片,布贴着肉,香香的。

我的手心也出汗,分不清是谁的。

后座没垫垫子,铁架子硌得慌,我往前挪了挪,整个人贴着她的背。

她身上的味儿就过来了,说不清,雪花膏底子,掺着汗,捂了一路,从领口那儿一缕一缕往外冒。

我吸了一口气,没敢吸满,又吐出去。

胸口抵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好好坐着。”她没回头。

车过坡,她站起来蹬,屁股抬离车座,裙子绷得更紧,那两瓣肉跟着蹬车的劲头一左一右地晃。

我眼睛定在那上头,看了两眼,又移开,看河。

水是浑的,日头照着,亮一片。

我再看回去,她已经坐下来了,屁股沉甸甸地压回车座,把整个座子都坐满了。

我的手指跟着那一沉,陷进她腰侧的肉里,她没躲,也没说话,只是踩着脚蹬的腿,慢了一点。

风从河上过来,把她后背的衣裳鼓起来,又贴回去,勾出奶罩带子的印儿横在背上。

她皮肤白,日头底下晃眼,汗珠顺着脊沟往下淌,一滴滴的,在带子那儿洇开。

妈妈一蹬车,高马尾就甩一下,发梢扫过我的脸,痒。

我低着头,把脸埋在她后腰边上一点的地方,闻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她骑得慢,比往常慢。路过河滩市场,她没拐,直直地骑过去。我巴不得这条路再长一点。

到了院子,她支好车,回头看我,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雾。她轻轻喘着:“看啥?下车啊。”

晚上,妈妈坐在灯下。

那沓纸摊在桌上,摊了一桌。

表格填了一半,姓名那一栏空着。

她捏着红笔,笔尖搁在纸边上,一直没落下去。

墨是干的。

我写完作业,抬头看她,她还坐在那儿。

我记着柴校长那句话:厂里的事,掺和多了,对谁都麻烦。

……

老徐被铐走的第三天,家属院墙根的话换了个说法。有人蹲着,压低声音:“小北站到最前头了。”

“啥意思?”

“老徐给铐走了。他把老徐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我不信。放学,我过了老石桥,又往厂门口走。人墙比前几天厚,里三层外三层,我挤不进去,站在外圈,顺着人缝找那件蓝工装。

找见了。爸站在最前面,正对着厂门,背对着我。人墙挡着,我只能看见他半截后背。旁边有人往爸手里塞烟,爸接了,没点。

爸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侧过身来。我看见那件蓝工装的左胸,空了。

我没挤进去,也没喊。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去翻樟木箱。锁扣按死了,开不开。我拽了两下,纹丝不动。从那天夜里起,没人再开过它。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中是爸白天站在厂子门口的样子。奖章在箱子里锁着,人站在最前头。

……

过了两天,爸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放学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人墙还在,爸还在最前头,我没过去。回到家,妈妈在灶间忙,锅里的热气顶着锅盖。

爸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听见院门响,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堂屋的灯亮起来,亮到很晚。

我本来已经躺下,屋里黑着,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光,细长。我睡不着,数着那道光,数到一百多下,堂屋的话就漏过来了。

妈妈的声音,头一回压不住:“你有老徐豁得出去,你有儿子啊。你堵在门口,他们认得你是谁?明天他们照样过日子,你呢?”

爸的声音闷:“那名单上也有爹。”

妈妈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响起来,很响,很久,没有停的意思。

碗碟声停一会儿,又响起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没个准。

我把被子蒙住头,还是盖不住。

我闭上眼。红纸上爷爷的名字,爸空了的左胸,妈妈没落下去的红笔,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挤着,谁也压不过谁。

妈妈话变少了,照常去城关一小上班,照常批作业。柴校长那沓材料,被收在抽屉里,没看她再碰过。

下岗的风落在家里的头一天,是从碗碟声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