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意还在往身体里灌,夏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哪里疼了。
“……小呆。”
小呆被两根碧络吊在那里,听见她叫,挣扎得越发厉害,原本圆滚滚的身体很快被赤金火光吞没,羽翼向两侧撑开,转眼便大了一圈。
朱雀虚影从火中浮起,炽烈的火光映得满室青藤都变了颜色。
它张开嘴,赤金火焰聚集,似要焚尽一切。
夏至心里一惊。
她见过小呆涅息时的火,这一口真喷出去,整个丹房都要遭殃。
“小呆,只烧藤。”
赤焰真的收成一条线,贴着碧络卷了过去。
缠住小呆右翅的碧络瞬间焦黑。几乎就在同一刻,墨衍身体也跟着震了一下,那只手也跟着发颤。
夏至意识到,碧络是墨衍的本命法宝。
烧的是藤,疼的是墨衍。
怎么办?
她犹豫着该不该让它停下,体内却又涌进一股灵力,夏至疼得脸色发白,只能勉强指向腰间最粗的那一根。
“……烧这里。”
小呆一转脑袋。
赤焰贴着她裙边掠过,准确咬住那根碧络。
青藤缩紧。
墨衍发出一声闷哼,那双混乱许久的眼睛终于重新聚起焦点。
夏至还被困在他身前。
她眼里的泪,散乱的头发,被扯开的衣袖,还有腕间一道道青红勒痕,全落进了墨衍的眼里。
“闻……菱歌。”
声音很哑,却已经认得她了。
夏至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字。
“疼。”
她衣衫凌乱,露出的皮肤被勒得青红交错,细藤贴着皮肤,随着灵力起伏。
墨衍的手伸过来,夏至身体先一步缩了一下。
那只手停住了。
片刻后,墨衍收了回去。
墨衍的腕间木环亮起一点青光,一道薄得近乎透明的木刃凝在指间,贴着她腰侧的主藤斩了下去。
藤皮裂开一道口子。
新生的木纹立刻从断口两侧涌出来,转眼便将那道裂痕重新填满。
墨衍又抓住藤索去扯,藤身只松开一点,很快又重新缠紧。
碧络顺着他的手指重新生出细芽,往木环方向缠去。
夏至心里发凉。
墨衍清醒过来,都解不开碧络。
墨衍松了手。
夏至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已经从轮椅上滑了下去。他一只手撑住石地,另一只手扣住轮椅边缘稳住身体,双腿落下以后便再没有动。
夏至怔在那里。
她知道墨衍的腿不能走。
可她见惯了他坐着轮椅来去自如,也见惯了碧络替他取药、控炉,竟从未真正想过,双腿不能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看见了。
墨衍只靠两条手臂撑着石地,一点点往前挪。白衣拖过地面,沾上散落的药叶与灰尘,失去知觉的双腿也跟着拖过去。
夏至喉咙堵得厉害。
她被碧络绑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挪到药案旁,摸到最下层一个木匣。
里面是一把短刀。
不过一尺长,通体乌黑,连刃口都不见寒光。
墨衍握住了它。
夏至莫名觉得,这把刀像是他早就为碧络备下的。
墨衍又一点点挪回来,举刀劈下,一根勒了她许久的藤蔓应声而断。
夏至腕间骤然一松。
几乎同时,墨衍撑在地上的手臂剧烈颤了一下。
夏至刚要抽回手,第二刀已经落在腰侧。
藤断。
鲜红的血也从墨衍唇角淌了下来,滴在白衣上。
夏至心一缩。
碧络是他的本命法宝。
小呆烧它,他会疼……他亲手斩它,又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可第二刀已经落下,她身上的疼痛正在减轻,墨衍身上的血却越来越多。
第三刀斩在腿侧。
断开的青藤落在地上,仍在缓慢扭动,断口不断冒出细小嫩芽,刚长出来便又枯萎。
墨衍胸前的白衣已经染开大片血色。
“别……”痛楚稍减,夏至终于能说出话,“别砍了。”
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一刀一刀斩断贴着她身体的那些细藤。
轮到腰侧最后一根时,藤身几乎陷进衣料,那把刀若从原来的角度进去,刀锋便要贴着她。
夏至身体绷紧。
墨衍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稳刀,刀锋却换了方向,从藤索外侧斜切进去。
这个角度根本不好用力,第一下只切进去一半,他手背的筋脉已经绷起,第二刀才将剩下的藤彻底斩断。
腰间终于松了。
墨衍的脸色已经白到吓人,胸前大片血色落在白衣上,刺得人不敢多看。
最后只剩袖中那截细枝。
它似乎也察觉到危险,竟自己往回缩了,枝梢擦过她小臂,一寸寸退向袖口。
“它出来了。”夏至急忙道,“别砍了。”
墨衍没有停。
乌黑刀锋落下,细枝应声而断。藏在她衣袖里的半截碧络终于滑出来,落在石地上。
夏至恢复自由。
她怔怔望着那截已经退到一半的断藤,还没想明白墨衍为什么连这一根也不肯放过,他的手已经垂了下去。
乌黑短刀落地,刀身撞上石砖。
夏至这才看见刀柄上两个古字。
断青。
墨衍伏在石地上,没有再起来。
丹炉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夏至一惊。
炉底火光猛地窜起半尺,原本稳定的三道火纹接连乱了两道。
糟了。
墨衍刚才一边压着炉势,一边控制碧络,如今连维持炉阵的灵力都散了,冷泉也已经断流,整个丹房都可能被地火反冲。
“墨衍?”
没有回应。
炉中又是一声闷响。
火已经沿着底阵往外走。
夏至撑着药柜站起来,第一反应是出去叫人,可门在另一头,阵盘就在眼前。
第二道火纹已经亮得发白。
来不及了。
她扑到阵石边。
“墨先生,怎么收?”
地上的人没有回答。
夏至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火扣,手心全是汗。
这些天看过、学过的东西却一股脑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灰册。
郑进让她背过的火路、她自己写过的事故记录。
出了事先断什么,哪一道火不能乱碰,冷泉什么时候开,她当初写得清清楚楚,郑进还圈了她好几处错漏。
纸上会写有什么用?现在真烧到自己面前了。
“小呆!”
“啾!”小呆立刻扑到炉前。
“外面的火,往里压,别碰药!”
赤金火焰沿炉口压下去。
朱雀火比丹火更烈,却没有冲进炉膛,只从外侧逼住乱窜的火舌。外溢的地火被它压得往回一缩,夏至立刻转动左二火扣。
半格,炉里仍在响。
她又退了一点,闷响变了,夏至停手。
接下来是冷泉……水闸推开第二格,白汽猛地涌上来,右侧火纹还亮着,火色偏黄。
……应该是底火没有归位。
夏至咬牙,把右三火眼闭去一半,又让小呆把火往里压。
炉中陡然一震。
她没敢再动。
渐渐的,窜出底阵的火焰终于开始往回退。
第三道火纹先稳下来,随后是第二道,最后连第一道也恢复了原来的火色。
冷泉重新沿阵槽流动。
丹房保住了,炉里的丹也没毁。
夏至终于一屁股坐到地上,腿都是软的。
她喘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以前连一团火都引不出来的人,居然真的把墨衍的丹炉收住了。
虽然差点把自己吓死。
墨衍已经昏过去了。
夏至缓过来以后走近几步,却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让她本能的害怕。
滚烫的灵力,勒进皮肤的藤索,还有那双与平日完全不同的眼睛。
还是出去找郑进最稳妥。
夏至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住。
墨衍半伏在地上,取断青时外袍已经散开,里面的衣襟也被血浸透。这副样子若让郑进一个人进来看见也就罢了,外面万一还有其他人……
至少,替他把外袍搭好。
搭完就走。
夏至重新过去,隔着一点距离捏住衣角,刚要往他身上盖,那双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
她心一跳,立刻松手。
“我只是想帮你把衣——”
沙沙。
有声音从脚边传来。
地上那几截被断青斩下来的碧络正在动。
缠过她手腕、腰间的,断口重新亮起木纹,嫩绿的青芽从焦黑处顶了出来。
夏至后颈发凉。
怎么偏偏是这几根?
还没等她反应,一股灵力卷住她的腰。
另一股同时裹住小呆,连同地上的药册,一起扫向门口。
“啊啊啊——”
门开了。
夏至飞出了丹房。
连人带鸟,后面还跟着一本摊开的药册。
夏至眼前一花,人已经落地。
她没摔疼,姿势却实在算不上雅观。她坐在石地上,小呆从怀里滚出去半圈,又扑腾着钻回来,药册啪地落在旁边,几页记录散了一地。
墨衍把她扔出来了?
刚才还白着脸趴在地上,转头居然有力气把她连人带鸟扔这么远?
她看向丹房,只见第一层禁阵亮起。
门合上了。
夏至:“……”
夏至抱住小呆,正准备爬起来,终于觉出周围安静得不太对劲。
外面站着一群人。
试药原本便定了结束时辰,封存的样品还要送去验丹房复核,郑进已经带着药侍等在外面,郑远也在其中,怀里抱着一叠册子。
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一阵。
郑进站得最近,后面两个药侍各抱着一只封药盒,郑远站在旁边,还有几个内丹院弟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
“……怎么了?”
仍然没人回答。
一个药侍低头研究手里的药盒,认真得像今天才发现盒盖上还有花纹;另一个干脆把脸转向廊外,郑进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很快也移开了。
一个比一个自然。
又一个比一个不自然。
夏至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有郑远还站在那里没动。
他的目光先停在她脸上,然后落到手腕、袖口、腰间,最后到了脚踝……眉头越皱越紧。
夏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发簪早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了近半,一边袖口被扯得乱七八糟,连里面的衬衣都露出一截;腰封偏在一侧,裙摆也没好到哪里去。
最要命的是手腕和脚踝,一圈圈青红勒痕,想装看不见都难。
再看看怀里的小呆,羽毛全炸着,尾翎乱成一团,像是刚狠狠干过一架。
夏至脸上的热意一下冲了上来。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四周更安静了。
夏至:“……”
她恨不得把这句话收回来。
谁问她了?
身后的丹房又传来一声沉闷的阵响。
第二重禁阵落下。
青光沿门框一路封到底,连最后一点气息也隔绝在里面。
众人的目光先落到那扇彻底封死的门上,又陆续回到她身上。
郑远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
夏至确定。
不止郑远……这些人,这回是真的全想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