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16岁。其他的记忆看，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家网吧，开在离学校两条街的地方，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里面永远一股烟味和泡面味。
别人翻墙去网吧，是打游戏。
传奇，梦幻西游，QQ堂。
一屋子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骂骂咧咧的。
他不一样。他每次都要最角落的机位，背对着所有人，坐得直直的，像在写作业。
然后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敲进搜索框里。
伪娘。
他敲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他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站在他身后。然后他敲回车。
变装。
人妖。
CD。
TS。
他每敲一个词，都要先看一眼周围。他怕。他怕有人路过，怕有人看见他的屏幕，怕被人发现他在搜什么。
网吧的老板是个胖男人，整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偶尔起来收钱，路过他身后的时候，他的后背就绷成一块铁板，手缩回来，假装在聊QQ。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敲下的每一个字，都会在网上留下痕迹。
他那时候也不知道，那些痕迹，一直有人在看。
后来他发现了那个论坛。中国变装网。
他忘了是怎么点进去的，可能是哪个链接跳过去的。
他只记得，他点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按住了。
满屏的帖子。满屏的名字。满屏的、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的东西。
有人发自己的照片。一个男人，穿着裙子，站在镜子前。
一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坐在床上，腿叠着，姿势很女人。
他盯着那些照片，屏住呼吸，心跳快得他都能听见。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啊！
他坐不住了。
他来回翻那些帖子，一篇一篇地看，看别人写的经历，看别人发的照片，看那些跟他一模一样的恐惧和秘密。
他看得眼睛都酸了，网吧老板来赶他下机，他才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
第三天也是。
他天天去。
他把零花钱全省下来，全砸在那家网吧里。
他不敢发帖，只敢看。
他把那些帖子看了一遍又一遍，记住那些人的名字，记住他们的故事。
他觉得自己像个贼，趴在别人家的窗台上，偷看别人怎么活。
后来他注册了。他给自己起名字的时候，想了很久。他不敢用真名。他起了一个很女气的名字。
他发了一个帖子，说自己刚来，什么都不懂，想问问大家怎么开始。
他写得很小心。他没有说自己的事，只说自己在网上看到有人穿女装，觉得好奇。
他发完就后悔了。
他盯着自己发的那几行字，觉得自己暴露了，觉得自己完了。
他一遍一遍地刷新页面，看有没有人回复。
有人回复了。回帖的人说：欢迎新人，慢慢来。
他盯着那行字，鼻子发酸。
他那时候觉得，这世界上，终于有人跟他说欢迎。
然后他收到了那条私信。
他点开的时候，以为是论坛的欢迎消息。他看见那行字，整个人僵住了。
你小时候，是不是想穿那件公主裙？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关掉了页面。
他坐在网吧的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盯着已经关掉的屏幕，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公主裙。
他藏了十几年的那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他自己都很少想起。
他以为那件事，早就被他埋进床垫底下了。
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
他下机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
他走出网吧，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他一遍一遍地想。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被人扒光了，所有的秘密都摊在太阳底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那截蕾丝从床垫底下摸出来，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可第二天放学，他还是去了网吧。
他登录，打开私信。那行字还在。他盯着它，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
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得很快。就像一直等着他。
我一看你的帖子就知道。你写的东西，我太熟了。因为我也是这样。
他愣住了。
我也是这三个字，像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他盯着屏幕，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他从来不知道，我也是这三个字，能这么救人。
他趴在键盘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怕旁边的人看见，用袖子拼命擦，擦不完。
他活了十四年，第一次跟人说这件事，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怪物。
他说他觉得自己不男不女，是个怪物。
对方说，你不是怪物，你只是生错了身体。
他说妈妈打过他。对方说，我也被打过。
他说他偷穿妈妈的衣服。对方说，你一定穿得很好看。
他憋了十几年的话，在一台破电脑前，噼里啪啦地往外倒。
他一边打字一边哭，眼泪掉在键盘上，字都打歪了。
我每次穿之前，都要说一句\'我是贱货\'，说了才能穿。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
好乖。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住了。他不知道好乖是什么意思。
可他看着那两个字，脸烧起来了。
他低下头，感觉心跳得厉害，裤子里那个地方，热了。
你记住，对方说，你不贱。你只是找到了真实的自己。等你有机会，可以来找我。我教你，怎么做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来找我。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记下了。
后来他每天放学都去网吧。
他把零花钱全省下来，全花在网吧里。
他坐在最角落的机位，和那个姐姐聊天。
姐姐教他很多东西。怎么脱毛。怎么化妆。怎么穿裙子。怎么走路。怎么让声音变得细一点。
姐姐发给他一些链接，一些文章 ，一些照片。
他看着那些照片，脸烧得厉害。
网吧的椅子很硬，他弓着背，把外套盖在腿上，把手伸进裤子里，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弄自己。
他咬着牙，不敢出声，怕旁边的网管听见。
他射在裤子里，然后假装去上厕所，在厕所里用冷水把内裤搓干净，再湿着穿回去。
他一边做这种事，一边觉得自己恶心。
可他停不下来。他坐在网吧里，看着那些穿着裙子的男人，看着那些照片，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也想变成那样。他好想变成那样。
有一次他问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姐姐说：不会。我觉得你很勇敢。你比我勇敢多了。
他趴在键盘上，又哭了。
他那时候以为，姐姐是全世界最懂他的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姐姐只是一个名字。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账号后面坐着的，是一个早就盯上他的男人。
一个翻遍了他所有帖子、所有发言记录的男人。
他以为他找到了同类。
他不知道，他是被选中的。
他也不知道，姐姐给他看的那些照片和文章 ，是特意挑的。
那些让他一边看一边弄自己的东西，是一步步喂给他的。他以为是自己想看的，他不知道，是有人希望他想看。
他16岁。他觉得自己第一次，不是一个人了。
后来有一天，姐姐问他：你以后想去哪儿读高中？你爸妈会送你去外地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妈妈说可能要送他去重庆。那里有亲戚，学校好，管得严。
姐姐说：重庆啊。好地方。我离重庆很近。
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吗？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
等你长大。
他下了线，走出网吧。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那四个字。
等你长大。
他那时候不懂，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一个方向去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个晚上都会想重庆。
想那个城市。想那个姐姐。想等你长大。
他以为那是希望。
他16岁那年，自己走进了那张网里。
他以为，那是他找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