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海尽头有道亮线,像是火光切割开了天与地。

海边看日落,阳光,天光,水光,雾岚拢在空气里,清凉又滋润。

眺望着红光粼粼的海面,周泽从衬衫口袋掏出烟来,慢慢整理着有些松皱的香烟,掏打火机时,他喃喃自语道,“太阳落山了,落了,天就黑了。”

“是啊,人生也一样。”他身边的女孩接话道。

“我前半生一塌糊涂,素素。”周泽一停要打着火机的手,看向叫素素的女孩,“事到如今,我很佩服你,能陪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看日落,也感谢你过去几年的陪伴。”

乔若素习惯性地理了理刘海,摇摇头。

周泽猛吸了口咽,烟头猛地亮起道红光,又渐渐黯淡:

“能请你吃顿饭吗,结婚时的承诺都没实现,现在至少能达成一个愿望…请你吃顿好的,回去后我带你去办离婚手续,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当朋友。”

两人远眺着,沉默了。

“想吃点什么?”周泽率先打破沉默。

良久,乔若素咬着嘴唇回道,“我什么都可以。”

两人一起走进家大饭店,周泽很绅士地伸手请人进门。

奇怪吗,夫妻竟然如此疏离?

不奇怪。

在考虑清楚如今状况后,周泽多少冷静了些,即便乔若素苦求不要离婚,他也要离,有什么可留恋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头各自飞。

前不久公司内部发生资料泄露,客户名单和内部报价泄露到了竞争对手公司,损失高达数千万。

内部调查期间,有人匿名举报是周泽电脑泄露的资料,还说看见周泽与竞争对手私下见面。

周泽当场抗辩说可以查阅自己所有设备与通讯记录,可惜调查组并没有采纳,后续结果是当场开除,并拉入行业黑名单,公司还保留了继续追责的权利。

也就是说等海边假期结束,他就会面临诉讼,更有可能锒铛入狱。

至于妻子乔若素,两人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青梅竹马,因为运气好,从小都在一起读书。

周泽对乔若素唯一印象就是高中毕业时,班长号召大家去爬山,途中乔若素走失,一群学生急头白脸地找人。

最后周泽在一条小溪旁找到的她,那时她脚崴了,楚楚可怜的模样,便背着下了山。

泄密案发生后,周泽思来想去,两人并没有多少感情,为了避免闹得太过难看,他先行提出离婚。

乔若素哭着不肯答应,说两人没有过蜜月旅行,至少把仪式补了再说---这也是他们来这个海边小镇度假的原因。

“你点菜吧。”周泽看向桌子对面的『妻子』。

说实话,乔若素和他是两个阶层的人,从小养尊处优,富贵人家出来的女儿,一个月至少三次钢琴课,学过芭蕾舞,最后没有当舞蹈生是因为胸部太大,体态不过关。

外貌方面,周泽和乔若素更不相配,他是典型的理工男,人倒是高壮称得上平头八脑,可砸进人群发不出一声响,工作后抽得烟比说得话还多。

乔若素在同学口中风评向来很高,大家闺秀,气质温柔,还有部分是外貌:窄瓜子脸,鼻子不算高,鼻头却收得很秀丽,眼睛是圆的,眼尾却长出去一截,不笑的时候清纯,笑起来很妩媚,皮肤娇嫩得像刚十八岁,当然,有部分原因是钱养出来的。

只有周泽知道,乔若素是个很会伪装的淫荡女人,两人是高中同桌,自乔若素转学过来后,她换男朋友像换裙子一般,抽屉里情书一沓又一沓,男朋友飞了一个又一个。

大学毕业两年后,周泽在公司楼下再次碰见了乔若素,她狼狈不堪地拎着手提箱,见面就问能不能和她结婚。

大概是被男生抛弃了,失魂落魄之下才找到自己的吧。

那时候,周泽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回到现实。

“还是你点吧。”乔若素放下皮包,整理了下头发。

周泽叹了口气,四下里看看。

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拉着薄纱窗帘,外面是一排排小轿车,头顶是奢华的水晶吊灯,厚厚的红地毯,一根根烫金雕花的柱子,年轻靓丽的男女侍从。

用餐的多是些精英人士,隔壁桌还有位黑人,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乐曲声。

一位小姐领两人刚坐下,就有另一位小姐走来,彬彬有来地用镊子夹过香水毛巾,请两人擦手,又放下托盘,端来茶壶,茶杯。

这种生活是周泽以前拥有的,现如今,一切都要离他而去,他颇有些恍惚。

未来的景象可想而知,监狱,铁床,通夜不关的灯光,透过一个高高的,小小的方窗观察外面,是高墙,是探照灯,很少能看见星星,因为天空太小了,又有电网分割,轮不到星星。

周泽在心里发问。

到底是谁陷害我,整个小组十几个人,只有自己被开除,问责,到底是为什么?

我今年才二十六岁,再好不过的年龄,俯卧撑都能连做三十个,就这样在监狱里度过最年轻,最重要的十年?

“周泽,我们能聊聊吗?”

耳边忽然传来了温柔的呼唤声,周泽放下手里的菜单,扯住头发发出一声闷哼。

“我相信我们可以度过这次难关的,我希望你能和我谈谈到底发生了什么,生活总会给我们提供机会的。”

乔若素讲得很诚恳,声情并茂,她从桌子另一侧靠过来,轻轻环住了周泽脑袋,女人的怀抱很温柔,他很少被女人感动,一瞬间,他又陷入了恍惚。

童年的自己坐在老家的榕树底下,春日沉沉的中午,没有风的池塘,母亲安静地在旁边织毛衣,他有气无力地眯着眼,看到一对在阳光下扑闪翅膀的蝴蝶,停在黄灿灿的油菜花上。

小周泽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想要抓蝴蝶,一次又一次地落空,远处走来个瘦瘦高高的大人,虾米般在面前弯下腰,他牙齿很白,脸上有个疤痕,掏出个网兜送给小周泽,比划着说道,“去吧,用这个抓蝴蝶。”

小周泽自然很高兴,挥着网兜扑向蝴蝶,蝴蝶扑棱棱地飞着,他抓着网兜又跑又喊,拐过一个小森林,越过小溪时摔了跤,蝴蝶便不见了。

他提前回了家,看见那位瘦高的男人把妈妈压在床上。

那一晚,他躲在小树林里整夜整夜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小婴儿,躺在摇篮里,摇篮就在小溪水里飘,妈妈哼着歌,轻轻摇着摇篮,余光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过来,对方推开了摇篮,小周泽很不舒服…他渐渐被水覆盖,又湿又冷,被溺死了。

“你在想什么?”乔若素在问他。

“噢,”周泽从恍惚中惊醒,“走神了,想起小时候一件事,还想到一个梦。”

“能把这个梦说给我听吗?”

“没多大意思。”周泽回道,“小时候去抓蝴蝶弄脏了衣服,吓得不敢回家,我失踪后,我爸满村子找我,还因为这件事和我妈大吵一架。”

乔若素静静地听完,低下头看着他说,“我知道你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是吗?”

“是的,我常常梦到她。”

“周泽?”乔若素关切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有种很大的渴望,想和我坦率的谈点什么?”

周泽仰视着她,半响喃喃道,“我非常想这样,可我不能说。”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乔若素轻轻摸着他脑袋,真挚地说,“周泽,我希望你能和我开诚布公,毫无保留的聊聊天,我们现在毕竟是夫妻,你是个很固执的人,还记得我们去办结婚证那天吗,你走进登记所,在我旁边隔着一个位置坐下,你想想,我们是去登记结婚啊,你对人总是本能地保持距离,为什么要抵触我啊?”

“这个…”周泽看了眼乔若素之前的座位,两人早已习惯了相对而坐,几乎是谈判或者说竞争对手的位置,“…你说得对,这种生活方式可能已经融在血液里了。”

乔若素认真说道,“不,你不是潜意识这样,是你自己警告自己,控制自己这样的,你不该在我面前回避。”

周泽回想以前对乔若素的警惕,对她嫁给自己的怀疑,承认道,“是,只是我觉得这样更自然些。”

“显得我们更有距离感,也是在防备我。”

“你今天有点咄咄逼人。”周泽显然不适应乔若素的改变,推开她的怀抱后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晚给互相留点余地吧,毕竟夫妻一场。”

“那我问你,你对我们两人的婚姻是怎么看待的呢?”乔若素又回到了周泽对面,双手很自然地搭在桌面,认真地问道,“有什么事不是我们能一起扛的呢?”

周泽皱着眉,站起身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狼狈的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接住了很激烈的一捧水,再把水泼到脸上。

猛然关上水龙头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像是扼住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