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文所述,都是周泽眼里的世界。

我是乔若素,周泽的青梅竹马,我从小就喜欢他,喜欢到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凡事都有原因,爱自然不能无条件,耐心点听个故事,我们俩的故事从小学开始。

我是三年级转学到周泽班级的,开学第一天同学对传说中的转校生很期待,可碰面后又大失所望,普通话带乡音,人小小黑黑的一团,腼腆又胆小,老师不待见我,同学也不和我玩,就连生日会都只来了一个人,和我一样不起眼的周泽。

现在想想,幸好来的是他。

小学操场有个秋千,女孩子们都喜欢去玩,我虽然不受欢迎,毕竟是女孩子,也经常往那儿跑。

可秋千总被五六年级的大孩子霸占,同学纷纷抱怨,可大多敢怒不敢言,小学生而言,年纪小一岁,身体就是天差万别,更高,更壮,更会写作文,更漂亮得像个大人。

那天下午自由活动,班上女孩子围在秋千旁,一人玩了几次,高年级的女孩就围过来,大声呵斥着让开,嘴里还振振有词,“学校有规定,秋千高年级优先玩,等我们毕业了,你们就是高年级,就可以抢低年级的秋千了。”

班里的女孩子悻悻地让开了,我却觉得这是个融入班级的机会,双手张开拦在高年级的女孩面前,大声道,“你们这是不讲道理,如果学校里有这个规定,你可以带着我们去老师那儿对峙!”

果然这番话把对方堵得哑口无言,毕竟能来抢秋千的,大多不敢面对老师。

几个高年级的交头接耳好一阵,面带不甘地离开了,我自觉做了件伟大的事,叉着腰嚷嚷道,“你们可以玩了,不用感谢我。”

这种当超级英雄的感受让我飘飘然好几天,以至于报复来时,猝不及防,那晚放学,有位不认识的女孩子在班级门口大喊,“喂,谁是乔若素,老师让你去搬东西,赶快走。”

对方满脸不难烦,我心里忐忑,举起手亦步亦趋跟着对方。

一路来到仓库,里面空空如也,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背后的门就被锁上了,外面还传来道讥讽的声音,“听说你很厉害啊,转校生,下次再让你当出头鸟!”

我听出这是那天抢秋千的女孩声音,大声喊道,“我知道你是谁,等我出来,我就告老师!”

对方不屑道,“我也知道你是谁,没人要的野丫头,脏兮兮的,同学不喜欢你,老师更不会理你,你就算告状也没人信!”

记得那是个冬天,天黑得很快,我起先信心满满地等着,还用茅草像妈妈一样编毛衣,班里有那么多同学看见,我还是同学心目中的大英雄,肯定会有人察觉不对来救我的。

可光线一步步往后退,退出仓库,里面彻底黑了时,我终于慌了,大声呼救,紧接着就开始哭,我幻想着我会死在仓库,被人发现时都过去一年了,身上的肉会被老鼠一口一口咬掉。

哭累了我就坐在地上打起盹,头一歪,瞬间惊醒发现自己还留在仓库。

无计可施,这时候只能许愿了,如果爸爸妈妈来找我,我就再也不偷看电视,如果老师来找我,我一定按时交作业,如果同学来找我,我就要做对方一辈子的好朋友,不离不弃。

正这么想着,外面有个声音响了起来,“乔若素,你在里面吗,我是周泽。”

那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呢,反正等我回过神,我正扑在周泽怀里哽咽,他看起来很慌张,举起双手像是在接受敌军审阅,又叹气道,“你还好吧,你妈妈过来找你了,哭得很厉害,说女儿没回家,我正巧留下来打扫卫生,就和她一起找。”

我哭得又急又凶,好几次想说话,临到咽喉出来的又是哭声,周泽只能叹气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路上周泽还和不停问我,我妈妈是个怎么样的人,对我好不好,我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冲着他又笑又哭。

事后妈妈去校长办公室大闹,可这涉及到太多小孩,秉承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学校把这件事定性为学生间嬉笑打闹,让两个高年级的跟我道了歉,这件事就结束了。

从此以后,妈妈带我转了学校。

再见到周泽时,是在全市的高三统考成绩公布栏里,我看到成绩报告单上大大的周泽两个字,就回家平心静气和父亲聊了聊,让他帮我再转校,同时还转到周泽的班级。

转校前一天我精心打扮了一番,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时候又矮又黑的乡下丫头了。

初中以后,女孩子都在背后打量我,羡慕我,我转过去看她们时,她们总有些自惭形秽的表情,男孩子也会躲躲闪闪围在我旁边,还有很多人会在转角口等个半小时,只为经过时看我一眼。

我用偷偷攒下来的钱买了化妆品,到时候涂唇膏,抹粉底,再准备一套粉色裙子,当晚我就失眠了,整夜整夜地想,周泽到底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万一,万一周泽喜欢我,像其他男生那样要跟我表白…那该怎么回答呢?

那个…我很感谢你小时候救过我…可当你女朋友的话…这也太快了吧,先从朋友做起吧!

约…约会吗!!约会的话,我今天还有点事…不过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吃顿饭…

重逢应该是件很浪漫的事情,起码开头是这样,我穿着粉裙子,兴高采烈地坐着自我介绍,同学们激动地鼓着掌,我略微昂起头往下看。

周泽头也没抬,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满腔期待化为乌有,我黑着脸往他那儿一指,老师,我要和那个同学一起坐。

课间外面围了好多男生,犹犹豫豫往教室里看,我心里烦躁无比,主动问他。

“周泽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应该记得我吧,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仓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那倒白光就像利刃般刺破了整片黑暗,以至于我情绪瞬间失控,崩溃地跪在地上。

“没有,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

好吧,好吧,他就是条鱼,只有七秒钟记忆。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比鱼都还不如,鱼都要围着鱼一起游,只有他,我坐在他旁边一星期,情书都收了十几封,他和我说话还不超过十句,而且还都是我主动开的口。

这人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吗?

又过了几天,周泽主动递过来一个信封,我当时起了层鸡皮疙瘩,难道他早就认出我了,预谋这么久是想今天给我一个惊喜吗?

“有位男生托我交给你的。”周泽如此这般说道。

我深深吸了口气,有种无处使劲的脱力感,至少他和我主动聊天了。

接下来他偶尔会把情书递过来,我不怎么看,但总算有共同语言了嘛,我会和他聊聊有关情书的内容,还要开口让他帮我出个主意,哪个男生文采好,哪个男生体育好。

“那你觉得我该答应吗?”我如此这般问他。

“你到现在还没男朋友吗?”周泽反问。

我气得当场回怼,“有,我有十几个男朋友!”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整个学期,再好的感情,再难忘怀的童年,都消磨完毕了。

我觉得周泽和我渐行渐远,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当初也不该大吵大闹,闹着要来当周泽的同桌,何必呢,留一个美好的童年记忆不好吗?

事情转机发生在高三毕业旅行那会儿。

爬山时我看见一群羊,有位牧民正抽着旱烟挥鞭子,有只公羊想要去骑母羊,一只小牧羊犬就跑过去狂吠,牧民也挥着鞭子过去赶。

不料公羊脾气大,对准牧民后腰就是一顶,紧接着又去追小牧羊犬,小狗被吓得落荒而逃,躲进森林里,那公羊狂性大发,对准着登山的人群打起冲锋,我就在人群里面。

当时一片混乱,我慌不择路地跑,勉强看到前面有只小白狗,等一人一狗趴在地上吐舌头时,我已经不记得该怎么回去了。

我不安地回望,漫山遍野的树和草,绿油油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小白狗似乎被吓到了,我蹲下身,笑着伸向狗,“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

狗蹑手蹑脚地靠近,我一把将狗圈进怀里,前方是一段很长的下坡路,我抱着狗一个不留神,一脚踩空,就头朝地往下摔了。

从泥地起来后,我朝前走了几步,果然扭伤得厉害,再往前点是条小溪,我崴着脚走过去,心里想着靠自己是不可能下山了,只能期望同学来找我。

没过多久下雨了,我浑身湿透,冷得哆嗦,小白狗也围在旁边呜咽。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仓库里的自己,把狗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它。

因为冷,我一直在打喷嚏,心情不免烦躁起来,那段屈辱的回忆紧接着又涌上心头,我胳膊箍住小白狗,又开始许愿,“希望有人能找到我。”

可转念一想,这次把我找回去,该怎么办呢?

如果是不熟的人,应该要买礼物登门拜谢。

想到这里时,我无端地笑了下,一低头,雨水就顺着眼眶落下来,“是他该怎么办,以身相许吗,他又不要你。”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乔若素,你在吗,在的话喊一声!”

有那么片刻,我像是回到了童年,因为周泽几乎是从我记忆力冲出来的,一样的紧锁眉头,一样的举高双手,听到我的哭声,一样地冲到面前,只是我长大了,很快就止住哭腔,反倒是嘻嘻笑道,“哇,你竟然找到我了!”

“我看到你跟着一条小狗跑了,顺着水流方向找就行,动物一般都往水那边跑。”周泽皱着眉头叹气,摇头道,“全班就你跑得最快,冲进小树林就不见了,胆子真小。”

“我当时吓坏了,要不是摔了跤脚受伤,不然我能找回去的。”

周泽凑过来扶我,我脚上却传来一阵刺痛,敛起裙子,膝盖上面被石头割了一道疤。

他看到后,又摇头,“我其实昨天想和你说的,爬山不要穿裙子,很不方便。”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不会说话,怕到时候你又生气了。”

“我脾气有这么差吗?”我忍不住笑了,心里很轻快,我知道不是因为自己获救,而是两次都被周泽救了,这应该就是某种命中注定。

在他搀扶下,我一瘸一拐走了段路,埋怨道,“好累啊,还要多久才到山下?”

周泽又皱起眉,摇摇头,却在我面前弯下腰,“不介意的话,我背你下山。”

“那你不许说我重!”

“好。”

小白狗摇着尾巴在前面开路,他背着我,一路小跑往山下去,刚下过雨,路上湿滑,他看上去很吃力,中途歇了两次,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压抑的喘息声,背上一阵湿,不知道是不是雨水。

我心疼他想要下来走一段,他置若罔闻,只是停下来站稳,把我往背上抬一抬,最后一段路,他走得不算快,一脚实一脚虚,天色渐渐暗了,我在背上,对着他耳朵轻声指着路。

终于到山下了,路也好走不少,我挣扎着想要下来走,他根本不理会,但走到一半脚步停下来了。

因为我对着一位中年男人,喊了声:爸爸。

回到车上,父亲给我披上干毛巾,擦干头发后,父亲长长舒了口气,沉声说道,“就是因为他你转的学?真是幼稚。”

父亲像按耐怒气的狮子,“你真让我失望,自从家里有钱后,我花了很多心思培养你,让你读书,让你练钢琴,让你画画,跳芭蕾舞,就是希望你把眼界放大点,年轻人目光短,只看到眼前的人很正常,可你看看你选的是什么东西,杀人犯家庭出来的儿子,要是真在一起了,就算我愿意召女婿,你自己小孩以后能抬起头吗,你到时候一辈子都受气。”

我沉默着不回应。

父亲继续说道,“他没权没势,孤儿一个,要是别人当小白脸吃你还行,他当小白脸,我第一个不同意,你要知道,我才是这世界上最关心你的人,你接下来别出门了,好好考虑清楚。”

爱情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我从小就这么认为。

我坐在梳妆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着头发,盘算着未来该怎么办。

私奔,再等大学毕业后,就私奔去找周泽。

未来是很不确定的,有可能两人会过得很穷,路上也遍布着荆棘,可爱情却在前方散发着橙澈的光,我赌他会在未来选择自己,至少两人都有大学文凭,可以努力工作养家,我不准备告诉他私奔的事情,也不准备告诉他,逃婚的事情,也不会告诉他我出现在他面前,到底付出了多少。

爱里面不该掺杂怜悯,我不想用道德绑架让他跟我在一起,要他心甘情愿地娶我。

这个梦,我做了四年,从机场跑出来时,浑身都激动地在抖,我来到了周泽的城市,来到他的公司,在公司操场下拉着行李箱反复地转圈。

等到周泽出现在我面前时,几乎就是脱口而出,“我来找你结婚的。”

一切都很顺其自然,其实在想象里,我已经和他度过了整整四年。

我们结婚了,但我很确认,周泽他不爱我。

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源于成年人,或者说作为丈夫的责任。

他没有没什么可挑剔的,节日会给礼物和花,下班晚了,会带给我喜欢的零食和水果。

我们攒钱买了辆车,他每次都是先送我到公司,再自己去上班。

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我知道自己有些娇气,会耍小性子,嘴巴又馋,忽然想吃什么,就会拉着他去,他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如果没买到,他还会网上看菜谱,学着做给我吃。

我想要什么,或想去什么地方,他答应了,一定会遵守承诺。

我不会管钱,所以也没要他工资,他也从未和我说过婚后资产怎么分配,可他还是雷打不动,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两万块钱,说我从小娇惯,可以多花些。

渐渐地,我卡里钱多了起来,有了七位数,他工作越来越忙,看着他早出晚归的身影,我总是在想,要是有一天他落魄了多好,我可以用手里这些钱,让他为我打工,打工方式呢,就是交公粮吧。

说到公粮,周泽体力方面是挺好的,只是他太忙太忙,好像有加不完的班。

可无论怎么忙,他都会尽到丈夫的责任,规划我们去旅游,我全程负责吃喝玩乐,他做各种攻略,我们从不吵架。

周泽他做到了丈夫所有的责任,可我还是认为,他不爱我。

因为我从照片里看到我自己,对待爱情的模样,我看着他时,眼睛会发光,眼里全是他。

他从不和我说他的心事,也不说工作的压力,根本没和我聊过他的童年。

我还记得那年在车里,父亲劈头盖脸骂我的那句话:他是个杀人犯的儿子。

到底他有什么样的过去,我很好奇,却也知道自己不该问。

前段时间,他工作压力很大,每晚在书房枯坐到天亮,我看着好心疼,想陪他一起熬夜,陪他一起聊聊,他只是皱着眉摇头,让我回卧室睡觉。

前几天,我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在书房里怎么都不肯走,哭着和他说,我是你妻子,要是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你就该和我商量,这才是夫妻应该做的。

周泽他沉默了好久,他看到我哭没有过来抱我,而是隔着桌子对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不想离婚,毕竟我很爱他,我劝他和我一起出来海边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