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蔫三很赞哦那年,被人一纸协议“借”到了李家。
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三,清明节前两天。北边山梁上还积着最后一点雪,南坡的麦子已经开始返青了。风从山豁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又干又冷。
来接他的人叫李保田,三十来岁,瘦高个,一路上话不多。翻过山梁的时候,他忽然站住脚,朝山坳里指了指。
“到了。”
韩老蔫扛着铺盖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坡上。
村口一棵大槐树,树旁边一道矮石墙,墙里头是三间土坯房,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那就是我姐家。”
韩老蔫没应声,步子稳得很。
铺盖卷不重,里头裹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没舍得穿的布鞋。
他三十二了,光棍一条,爹妈早没了,哥前年修渠让石头砸死了,嫂子带着孩子改了嫁。
老韩家在这一带就剩他一个。
走哪儿哪儿就是家。
李桂香站在院门口等着。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筷子别着。
手指头粗短,指关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
她看见人从坡上下来,没迎上去,转身先进了屋,把门敞着。
韩老蔫走进院子,头一眼看的是菜地。
菜地荒了一小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白菜,叶子上全是虫眼。
墙根底下堆着几捆干柴,柴垛歪着,快倒了。
院门的门闩松了,用一根麻绳绑着凑合。
“这院子多久没拾掇了?”他把铺盖卷搁在地上。
李桂香站在堂屋门口,没接话。
“半年多了。”她说,“进来吧。”
堂屋里光线暗,窗户纸旧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李桂香推开里屋的门,一股药味和潮气扑面而来。
炕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盖着打补丁的棉被,被子底下露出两截枯瘦的脚踝。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得像两道山脊,眼窝深深凹下去。
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头蜷着。
他听见动静,把头慢慢转过来。
“这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人。”李桂香站在炕边,“姓韩,叫韩老蔫。来咱家帮工的。”
男人盯着韩老蔫看了很久。屋里没人说话。
“你过来。”
韩老蔫走过去,站在炕沿边上。
男人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干瘦苍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
韩老蔫握住了那只手。
手冰凉,但攥在他手心里的力气很大。
“我叫韩德厚。”韩老蔫说,“村里人都叫我老蔫。”
男人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松开了,缩回被子里,把头转向墙壁。
“协议写好了。”李桂香走到堂屋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她娘家兄弟写的,她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
韩老蔫说:“我不识字。”
李桂香顿了一下。
“帮我家种地、干活、养孩子。管吃管住。一个月两块工钱。十年期满,你走人,谁也不欠谁的。”她念完把纸搁在桌上,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头三个月的,六块。你先拿着。”
韩老蔫低头看着那张纸。十年。十年以后他四十二,还能干得动活。
“头三个月不要钱。”
“协议写好了的就是写好的。”
“算试用。”
“不用试用。”李桂香把钱推过来。
韩老蔫想了想,把钱收了,揣进贴身的兜里。他把那张纸叠好,搁回桌上。
“纸先搁你这儿。等我会写名字了再签。”
这时候院子里跑进来两个孩子。
男娃十来岁,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着,腰上系一根麻绳当裤带,手里拎着一只蚂蚱。
女娃四五岁,扎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娘!蚂蚱腿让隔壁二狗掰折了,你帮它接上!”
男娃跑进堂屋,看见韩老蔫站在桌子旁边,猛地站住了脚,把蚂蚱藏在身后。女娃追上来一头撞在哥哥背上,从他胳膊后面探出半张脸。
李桂香招手:“石头,麦穗,过来。”
两个孩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这是韩叔,来咱家帮工的。往后叫他叔。”
石头没叫。他把蚂蚱从身后拿出来托在手心里,直直地盯着韩老蔫。麦穗躲在哥哥身后,手指头攥着他的衣角。
韩老蔫蹲下来,平视着石头的眼睛,把手伸进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块水果糖。糖纸皱了,被体温捂得有点发黏。
“吃糖。”
石头没接,抬头看他娘。
李桂香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伸手把糖拿走了,一颗塞给麦穗,一颗攥在自己手心里。
麦穗把糖纸剥开舔了一口,眼睛一亮,又把糖重新包好塞进兜里。
“咋不吃?”
麦穗捂着兜:“留着。”
那天晚上李桂香炒了两个菜,一个咸菜炒黄豆,一个炒鸡蛋。
石头盯着那碟黄澄澄的炒鸡蛋,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但没敢夹。
韩老蔫夹了一块搁在石头碗里。
石头看他娘。
“吃吧。”李桂香没抬眼。
石头低头扒饭,把那块鸡蛋埋进饭里舍不得嚼。
麦穗坐小板凳上拿勺子舀饭,舀一勺漏半勺,一块鸡蛋掉在地上。
韩老蔫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搁回她碗里。
“不脏,吃吧。”
麦穗仰着脸看他,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低下头把鸡蛋塞进嘴里。
里屋传出一声闷闷的咳嗽。
李桂香放下筷子,端起灶台上提前盛好的一碗糊糊和一碟咸菜,端进了里屋。
韩老蔫听见她在里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勺子碰碗沿的声音。
石头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吃完饭,李桂香领韩老蔫穿过院子,推开灶房旁边那间小屋的门。她划了根火柴,点亮窗台上的小油灯。
“这屋子原来是我爹住的。他走了以后堆杂货了。”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泥地扫过了,墙上新糊了一层旧报纸,还贴着两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娃娃年画。
靠墙一铺小炕,铺了一床打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褥子,上头搁一个荞麦壳枕头,枕套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炕边一张木板钉的小桌子,桌上一个搪瓷缸子。
墙角放着锄头和铁锹,擦得干干净净,铁锹刃上还泛着水光。
韩老蔫看了看那把铁锹。
“刚磨的?”
“今早磨的。”李桂香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被褥是旧的,洗干净了。枕头里是荞麦壳。缸子在灶房水缸边上,自己舀水喝。茅房在后院,出门往右拐。”
她把话说完就不出声了,像是在等什么。
“还有啥要弄的?”韩老蔫把铺盖卷放在炕上。
“院墙豁了道口子,门闩松了,柴垛快倒了。”
“明天弄。”
李桂香走了。
韩老蔫坐在炕沿上脱了鞋,把脚伸进被窝里。
被窝是凉的,但被面干净,闻着有皂角的味道。
他把油灯吹了,躺在黑暗里,听见对面正房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李桂香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跟男人说什么。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咳嗽声,闷闷的,从里屋传出来。
那间屋子离正房只隔一个院子。开开门就能看见对面窗户里的灯光。
韩老蔫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荞麦壳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籽味。
明天先把院墙那个豁口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