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韩老蔫的铺盖卷从灶房旁边的小屋搬进了正房。那间小屋重新堆上了农具和粮食袋子,窗户纸上落了一层灰。
“石头,叫爹。”
石头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只蚂蚱——腿早接好了,活蹦乱跳的,他又抓了新的。他看看李桂香,又看看韩老蔫。
“叫叔不行吗?”
“不行。”李桂香围裙上擦着手,“以前是帮工的,叫叔。现在是爹,叫爹。”
石头憋了半天。“爹。”
韩老蔫嗯了一声。
“别扭不?”石头自己先笑了。
“别扭。”
“叫两天就不别扭了。”
麦穗从炕上爬下来,仰着脸。“爹。”
“哎。”
“爹。”
“哎。”
“爹爹爹爹爹——”
韩老蔫把她抱起来,嘴角往上翘着。“听到了,别叫了。”
麦穗拿手去揪他耳朵。“我叫了你四声,你只应了两声。”
“应了,都应了。”
李桂香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转过身去盛饭。
没有登记,没有摆酒,没有那张印着大红喜字的结婚证。
“你不在乎?”韩老蔫问她。
“在乎什么?”
“结婚证。”
李桂香把孙有田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拿布擦干净了。
“我跟有田有过结婚证。盖了公社的大红印章,压在柜子底下。有什么用?”她把遗像放进柜子里,跟那张协议搁在一起,“那张纸保不了人瘫,保不了不挨饿,保不了——”
她没说下去。
韩老蔫等了等。“保不了什么?”
“保不了深更半夜一个女人——”她把柜门关上,“算了,不说了。”
她去镇上赶集,扯了一块红布,拉着他去照相馆。
“照相?”
“照相。”
“我不上相。”
“不上相也得照。”
韩老蔫穿着一件她新做的灰布褂子,领口的风纪扣系得太紧,脖子红了一圈。李桂香伸手给他松了一个扣。
“你松了我回去再缝。”
“不用缝。”
“得缝。”
她那天穿了一件浅粉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
照相师傅把头蒙在黑布里,喊了一声“别动”,咔嚓一声。
照片洗出来,她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韩老蔫站在她旁边,脖子还是红的。
相框挂在炕头上方。
“这比结婚证管用。”李桂香退后两步看了看,“实实在在的,跑不了。”
韩老蔫站在她身后。“不挂有田的遗像了?”
“不挂了。”她把相框扶正,“活人挂活人的,死人搁柜子里。他在柜子里,想看随时能看。”
白天他们是爹和娘。一个推磨,一个筛面。一个劈柴,一个做饭。
“柴劈完了。”
“摞后院去。”
“摞好了。”
“晚上吃啥?”
“红薯糊糊。”
“又吃糊糊?”
“不爱吃你别吃。”
“没说不爱吃。”
到了夜里,关了门,插上门闩。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响。
李桂香在灶房里洗了碗刷了锅,解了围裙搭在灶台上。又去水缸边舀了盆热水,端进正房。她把门关上,把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搁在炕沿上。
“你看什么?”
韩老蔫坐在炕沿上。“看你。”
“看了这么些年了,还没看够?”
“没看够。”
她拿热毛巾慢慢擦身子。
脖子,腋下,胸口,腿根,每一处都擦到了。
她的身子比孙有田刚死那阵子丰腴了不少,腰上多了些肉,胸口那对奶子也更饱满了。
小腹上那几道银丝般的妊娠纹还在,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擦完了没有?”
“急什么。”
她擦干身子,往手心里倒了点蛤蜊油,在脸上抹匀了。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慢慢梳通,发梢落在肩头上。
她转过身来。
“过来。”
韩老蔫从后院进来,把门关上。
她坐在炕沿上,头发散着,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白布背心,背心里面没有肚兜。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她,把她侧影勾了一道金色的边。
“把褂子脱了。”
他走过去。
她伸手去解他褂子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动作不急不缓。
这一年来他褂子上的麻绳已经换成了真正的扣子——她缝的,针脚细密,每一颗都钉得结结实实。
“这扣子还行不?”
“结实。”
“我缝的当然结实。”
她把褂子从他肩上褪下来,叠好搁在炕沿上。然后手从他胸口往下滑,滑到裤腰,把裤带解开。
“桂香——”
“别说话。”
她的手握上去。手指头凉凉的,刚洗过的手带着皂角的清苦味,圈在上面轻轻捋着,从根部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
“你今天比昨天硬。”
“你别说话。”
“我就要说。”
她低下头,头发落在他大腿上。嘴唇凑过去,舌尖在顶端打了个圈。
“桂香——”
“咸的。”
她把背心从肩上褪下来,扔在地上。那对奶子弹出来,饱满结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乳头是深褐色的,微微挺着。
“你这奶子比以前大了。”
“还不是你揉的。天天揉,能不大吗?”
“我没天天揉。”
“你哪天没揉?”
他嘿嘿笑了一声,低下头含住了其中一粒乳头。舌头裹着那粒深褐色的乳尖绕着圈。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
“轻点——”
他没轻。伸手去摸她腿间。那里已经湿了,黏黏的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头。
“你都湿成这样了。”
她把脸别向一边。“别看了。”
“看了。”
“别看。”
“看了才好看。”
她躺下来,两条腿微微分开,把他往自己身上拉。
“进来。”
他伏在她身上,手肘撑着炕面,扶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疼的肉棒,把龟头抵在她湿淋淋的穴口来回磨了两下。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两条腿盘上了他的腰。
他慢慢推了进去。
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
“桂香,你这穴还是这么紧——”
“你慢点。”
“你不是说进来吗?”
“进来是进来,慢点是慢点。两回事。”
他把她的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慢慢顶进去。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她的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乱晃,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
“你劲儿比昨天大。”
“昨天没吃饱。”
“那你明天多吃点。”
他伸手握住她一只奶子,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那粒硬挺的乳头快速打着圈。
“老蔫——蔫子——你今天咋这么猛——”
“你不是让我多吃点吗?”
“我让你明天多吃——不是今天——啊——”
她的声音被他撞得断断续续的。他把她腿从肩上放下来,翻身躺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
“你在上面。”
“我在上面?”
“你在上面。”
她跨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慢慢坐了下去。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叹息。
然后她开始晃。
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从慢到快。头发散了,黑色的发梢一晃一晃扫在他脸上。那对奶子就在他眼前上下翻飞。他伸手去抓,她把身子往后仰。
“够不着。”
“你再往后仰试试——”
“够不着急不急?”
“急。”
她笑了,把身子往前倾,让他握住。他抓住她的胯骨往上顶了好几下,顶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
“桂香,你这对奶子真好看——”
“好看你就多看看——以后天天给你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
他抓住她的腰,手指头陷进她的皮肉里,帮着她更快更猛地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从呻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腔,两只手从他胸口移上来掐住他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猛地把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压。
她浑身一阵痉挛,整个人弓了起来,仰着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尖又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她软下来,趴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喘气。腿还在抖。
“你到了?”
“到了。”
“我还差一点。”
他把她从身上抱下来,让她站在炕边,背对着他趴在炕沿上。
她双手撑着炕沿,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那对奶子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他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胯骨,慢慢推了进去。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悠长的闷哼。
“这个姿势——”
“怎么了?”
“没什么。挺好的。”
他一边顶一边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后脖颈,顺着她的脊梁沟一路往下亲。
她的皮肤是咸的,带着汗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蛤蜊油的淡香。
她被他亲得浑身发抖。
他加快了动作,伸手绕到她前面握住她那对垂下来的奶子,手指头掐着她的乳头往外轻轻扯了一下。
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
“老蔫——快点——再快点——我快到了——”
他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
她手指头攥着炕沿,指节发白。
闷在臂弯里的呻吟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闷哼。
她到了。他紧跟着也到了,闷闷地低吼了一声。
一股滚烫的精全部灌了进去。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旧疤上慢慢画着圈。
“老蔫。”
“嗯。”
“你说咱俩这算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算活着。”
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闷闷地笑了一声。
“活着。”
她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了,手指头从他胸口滑下来,搭在他腰上。睡着了。
韩老蔫没睡。
他看着墙上那张合照——她嘴角微微翘着,他脖子红了一圈。
柜子里有孙有田的结婚证,盖了公社的大红印章,一式两份,保存了拾几年。
那个瘫在炕上连用手都不行的男人,有那张纸又怎样。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粝,骨节大,掌心全是推磨推出来的老茧。
这只手能把锄头攥得紧紧的,能把斧头抡得稳稳的,能把她的腰掐得实实的。
他又看了看墙上那张合照——相框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
他把李桂香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枣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她的呼吸声均匀地贴在他胸口上。
他把手放在她后腰上,闭上了眼。
…………
我是猫九大大。
写《占巢》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问题——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瘫在炕上的丈夫,再加上一纸写在作业本上的协议,这个家到底能撑多久不散?
不是撑不撑得住的问题,是撑不撑得散的问题。
我想写的不是一个大悲大喜的故事。
这家人已经够苦了,再往苦里写就没意思了。
我想写的是那种闷着的、憋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韩老蔫翻菜地的时候李桂香在看他,李桂香晾衣裳的时候韩老蔫也在看她,两个人谁都不说,连自己都不承认。
但身体是诚实的,眼睛是诚实的,炕席底下那张协议也是诚实的——它硌着他的后背,提醒他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过日子的。
这种闷着的张力比什么都好写,也比什么都难写。
好写在它不需要大事件,一个眼神、一块手帕、一截后腰上的汗珠就够了。
难写在分寸——写少了读者看不出来,写多了就成艳情小说了。
第三章韩老蔫自慰那场戏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太露,第二遍太虚,第三遍才找到那个点——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李桂香的脸,是她的腰,是那片被汗水洇湿的衣料。
欲望是具体的,不是抽象的。
一个三拾二岁的光棍不会在脑子里放抒情诗,他只会想起那些白天看见的、没法多看第二眼的东西。
孙有田这个人物是我写起来最难受的。
他瘫在炕上三年了,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管不了。
他让韩老蔫“满足桂香”,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谁都疼。
我在第一章写他伸出那只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写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绷不住。
他不是配角,他是这个故事里最清醒也最痛苦的人。
他看韩老蔫补院墙,看了一上午,看完只说了一句“砌得比我齐整”——这句话里有多少东西,我不想解释,解释就没意思了。
标题“占巢”是我写第二章的时候定下来的。
一开始叫别的名字,写到韩老蔫住在灶房旁边那间小屋、李桂香给他洗被褥、麦穗给他摘野菊花,我就知道这个标题跑不掉了。
他就是那只外来鸟,被请进来的,占了别人的窝。
但“占”这个字太重了,有侵略性,他不是侵略者,他是被拉进来的。
这个矛盾就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他占了这个巢的位置,却占不了那个身份。
两个孩子的“叔”,李桂香的“帮工”,孙有田嘴里的“那个人”。
他到底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