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春梨与春桃就着铜盆里的温水细细为谢瑶擦拭身子。
另一侧,谢曦仪端着温热茶盏,眉宇间染着一丝浅淡的厌气,侧首看向身侧端坐的姬俞,闲谈般轻声开口:“阿俞可还曾记得我那闺中密友?”
姬俞指尖轻点盏沿,稍作沉吟:“梁氏?朕尚有印象,太仆寺卿梁冀的么妹,她母家乃山阴洛氏杏林世家,太医院院首正是其舅。约是前年嫁与户部林侍郎的次子,其夫现任国子监学正一职。”
“她今早递了信进来,这回是铁了心要和离。”谢曦仪颔首。
“如何闹到这般地步了?”
谢曦仪眉眼微冷,“她夫君嗜酒成性,每逢醉酒便与她动手。婆母对此视而不见,平日里更是百般刁难打压,处处苛责,长久下来身心俱疲,实在无法共处。”
姬俞稍作回想,“朕原以为她是能忍的性子,未想竟会主动求去。”
“阿俞倒是看岔了。”谢曦仪微微勾唇,语气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许,“毓妍性子刚烈,绝非软弱可欺之人,口舌最是刁钻。早前在女学之时,仅凭几句言语,便能将瑶儿驳斥得颜面扫地,几番下来,瑶儿见着她扭头便走。”说到此,她眼中含了几分笑意。
姬俞听得眉梢微抬,“倒是难得,女学里竟还有人能治得住瑶儿?”
谢曦仪轻晃手中茶盏,笑意浅淡:“毓妍嘴上从不吃亏,何况又是她家中的老来幼女,也是万般不惧的性子。瑶儿讨不着半分便宜,久而久之,便只能避着她。”
顿了顿,她话锋微敛,回归正题,抬手侧身取过身侧矮几上一只密封的小匣,将匣子推到姬俞面前,“这是毓妍一并递进来的。”
她添上棘手的症结:“林家死活不肯松口和离,怕落得苛待儿媳的骂名,便以无子为由,令那林二写下休书,想要强行将她扫地出门。毓妍断然不肯接受,她素来不愿让家中为之忧心,方才递信入宫。”
继而直白阐明匣中内情:“匣内皆是林二的罪证。其一,是林二借着他人名义私下经商的往来账目;其二,是林二仗着户部侍郎次子的身份勾结市井商户,垄断行当的完整名单与往来凭据,样样确凿。”
木匣封口处落着梁毓妍的私印,姬俞将匣子打开看过后,语气冷冽:“此人本就资质平庸,不堪任用。官与民争利,论律惩处革职拿问,之后朕会派人提点林家,你不必忧心。”
“有劳阿俞了。”谢曦仪眉眼稍缓,一桩心事就此落地。
商议完毕,恰好膳食俱数上齐,二人在圆桌边落座。
谢曦仪这才收回思绪,目光落至谢瑶身上。
“爬过来。”谢曦仪拍了拍身旁的圆凳,仿若在唤自家养的小兽。
她平日最厌与谢曦仪共桌。可一想到若是不上桌,便要像畜生一样被关在金笼子里,连筷箸都不给她,只能跪趴在地上舔食……
唤春梨与春杏来给清洗前便给她解下了金链,此时便咬着牙,晃着铃铛“叮铃”地爬过来。
“呜……”谢瑶赤着身子,局促落座。
她慢条斯理地咽下鱼肉,才转眸看向坐在一旁的谢瑶,声线冷了几分:
“我准许你坐下了?”
“你分明……”谢瑶面上臊得发烫,又羞又恼,后半句话堵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悻悻起身。
“愣着做什么?”谢曦仪淡淡开口,“站近前来伺候布菜。”
曾经这桌上只有姬俞与她二人,如今主位上坐着的却是姬俞与谢曦仪,两人说说笑笑,甚至互相舀羹汤,仿若寻常百姓家中恩爱的新婚夫妇。
她熟知谢曦仪的忌口。
执筷之时,先是专挑谢曦仪素来不喜的菜式一一夹入她的食盘,几番试探后,见无事发生,便愈发胆大,伸手便舀了一匙那道鲜香的蟹酿橙——这道珍馐是谢瑶心头所爱,却是谢曦仪万万碰不得的大忌。
幼时女学秋社日设宴,有一道将蟹黄裹入鱼圆里的蟹包腐。
尚且幼小的谢瑶清晰记得母亲喂她吃蟹肉时候,一边同旁人闲话,提起自己那庶女连蟹黄都吃不得,到底是比不得正经的姑娘,身子骨也金贵不起来。
便诓骗对名肴还尚且懵懂,只当是寻常鲜味的谢曦仪误食,害得她当场便呼吸迫促,幸而梁毓妍随身带着家传救急的丸药救了她一命。
回家之后生了遍体的红疹,卧床数日高热才退。
她为此险些丢了命,事后反被母亲怪罪是她自己福薄。
谢曦仪目光落在食盘里的蟹黄上,缓缓抬眸,清冷的视线直直对上她。
“收起你的心思,别逼我加重责罚。”谢曦仪放下筷箸,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娇嫩的脸蛋,“揣着旁的心思伺候,可不是聪明的做法。”
她被戳破心思,攥紧筷子再不敢有小动作。
片刻后,谢曦仪与姬俞相继放下筷箸,盘中方才谢瑶特意拣来的各色菜食,还堆叠成一座小山。
“既然瑶儿如此懂事,那这些便皆赏与你了。”谢曦仪将盘子推过对面,轻轻勾起谢瑶的项圈,迫使她仰起那张娇俏的小脸,“这么多的好东西,瑶儿可要乖乖吃完。”
“若是吃剩了……”谢曦仪眉眼一弯,“那这桌子小母狗也就不必再坐了,回你的笼子里去,到时候,这盘里的东西,你便得与前两日一般,何时舔干净了,何时才算完。可明白了?”
谢瑶望着一盘子的菜肴,她喉头一阵发紧。
她本就胃口极小,平日里用膳更是挑剔至极,哪儿吃得下这么多?
纵使桌上多是合她口味的吃食,此刻也半点提不起食欲。
她抬眼,一双杏眸蒙着水光,犹带着往日里惯有的娇蛮,又掺了几分示弱的哀求,望向姬俞。
可姬俞只是端着茶盏撇了撇浮沫,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始终缄默不语,周身沉静的气场,更让她周遭愈发压抑。
“哭什么?还不过去,陛下看着呢,没规矩。”谢曦仪伸手,指尖轻佻地拨弄了一下谢瑶项圈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脆响,“快吃,再不动手,午后便给你尝试些新的玩意。”
她垂着的小脸微微扭曲,别无选择,她知晓谢曦仪说到做到,只得拾起筷箸。
肥美的肉食、甜润的羹肴层层下肚,胃里渐渐泛起胀闷,从前喜爱的蟹酿橙甜味混杂着其它荤菜味涌入喉间,更是引得她阵阵反胃。
可谢曦仪就坐在对面,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分毫未移。
她低头看着盘里依然堆得冒尖的肉块和饭菜,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进去。她颤抖着手握紧筷子。
谢曦仪托着香腮,瞧着谢瑶一边哭一边吞咽,又夹起一个狮子头放进了谢瑶碗里:“这便对了,乖狗狗就该多吃些,吃饱了……日后才好多承宠不是?”
时隔几日,梁毓妍事毕递了牌子入宫谢恩。
见琅玕将那熟悉面孔引至宫门,谢瑶脸上当即露出不耐,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被谢曦仪转头睨了一眼。
若说除却谢曦仪之外,还有谁最令谢瑶深恶痛绝,那便只有梁毓妍了,这个几次三番从中作梗坏,屡屡她好事的小人!
旁人皆道她生得清秀温婉,定然是个柔顺安分的名门淑女,可谢瑶再清楚不过,这副模样最是欺人耳目。
此人的口舌,每每想起,她都恨得牙痒,恨不得撕烂那张巧嘴。
不过转念一想,如今尊卑有别,梁毓妍理当依礼跪拜她,她心头不由掠过一丝浅浅的自得,眉宇间不自觉松了些许。
谁料她这份念想方才升起,谢曦仪已然淡淡抬眸,看向下方的梁毓妍,轻启唇齿:“毓妍不必多礼,免了跪拜。”
话音落下,谢瑶心头那点微薄的雀跃瞬间荡然无存,胸口闷得发堵,正要开口,谢曦仪却似早有预料,一道眼风淡淡扫来,将她到了唇边的话语硬生生压了回去。
梁毓妍便依言躬身行过礼,抬眼便望见谢瑶竟规规矩矩端坐于谢曦仪身侧,心下暗自纳罕。
她可记得从前谢瑶每逢与谢曦仪照面,向来气焰嚣张,那皆是张牙舞爪的奚落或是坑害谢曦仪,如今这般安分的模样,实是大相径庭。
她之前还思虑着曦仪入宫做了贵妃,她那嫡妹该如何针对她,不过她倒是不担忧曦仪会玩儿不过她的嫡妹。
梁毓妍直起身,望着谢曦仪,眉眼间多了几分真切暖意,礼数却丝毫不减,恭敬有度:
“此前林家一事,全赖娘娘从中周全,毓妍铭记恩德,特入宫前来拜谢。”
谢曦仪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你我不必这般见外。一切都安顿好了?”
“托娘娘福庇,诸事皆已落定,昨日已迁回家中,往后也能安心度日了。”梁毓妍应声作答。
谢曦仪闻言彻底放下心来,“别拘着规矩了,过来坐。”
梁毓妍会心一笑,不再拘着严苛的宫礼,利落落座。
“此番多亏有你相助,我心中一直记挂着。”梁毓妍眉宇舒展,语气也松快下来。自幼相交的情分摆在眼前,二人相处便少了诸多拘束。
“你我之间,何须分得这般清楚。”谢曦仪莞尔,“往后若再有难处,只管说来便是。”
说话间,梁毓妍余光落在谢瑶身上,想起往日二人频频争执作对的模样,再看眼前她低眉静坐的姿态,心中感慨万千。
谢瑶瞧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
殿内气氛微妙,梁毓妍心底仍对谢瑶如今的状态暗暗好奇,可碍于谢瑶在场,终究没有探问,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旧日相处的松弛模样,闲话家常般聊了起来。
久坐之下,谢瑶心底的烦闷一点点往上涌,垂在膝头的手不住绞着衣袖。目光不再落在二人身上,只闷闷地抬眼望向窗外廊下,神色怏怏。
偶尔听闻二人谈及趣事,唇角也抿得更紧,端庄仪态虽未垮,周身紧绷的气场,却已然透出几分不耐。
谢曦仪将她这番心神不宁的模样瞧在眼里,唇边笑意不改,与梁毓妍说道:“瑶儿近日神色倦怠,你且替她瞧瞧。”
梁毓妍乍闻这声称呼,微微一怔,目光掠过神色局促的谢瑶,当即敛了神色颔首应道:“既是如此,我这便为皇后娘娘诊一诊。”
“不要她把脉!”谢瑶下意识抗拒,谢曦仪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立马噤声,终究缓缓递出腕来。
梁毓妍对此愈是暗暗称奇,琅轩引她前来凤仪宫时她还觉着奇怪,好在早前琅轩代为转达过谢曦仪的意思,否则她险些要疑心是否谢瑶借着她入宫起了什么坏心。
梁毓妍依言上前搭脉,细辨片刻。待视线错开谢瑶,谢曦仪眼眸微敛,隐晦地瞥了眼谢瑶的小腹,她瞬间会意。
待收回手,从容言道:“皇后娘娘脉相从容和缓,气血充盈,肌理康健,并无病痛隐忧,想来是近来心绪难平所致。”
谢曦仪示意一旁的琼琚,命她将谢瑶送回内殿歇息。
谢瑶隐约觉出异样,眉尖微蹙,当下不肯挪步,沉声发问:“你们刻意支开我,定是藏了话要说。可是我的身子有何不妥之处?”
谢曦仪闻言低眸轻笑,目光坦然落于谢瑶身上,语气听不出半分虚假:“胡思乱想什么。难道你平日有何不适?”
不待她再开口,谢曦仪眸色微沉,又添了一句:“怎么,如今连你自个儿的身子都不明白了?”
她咬了咬下唇,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压下所有疑虑:“谢曦仪,你若要我服药,我是不会喝的。”
琼琚适时上前,躬身相请。终究只能满腹憋闷,转身随她离去。
待谢瑶进了内殿后。
梁毓妍原就知晓谢曦仪的身子情况,琢磨出她的打算:“她身子确实全然无碍,寻不出半分沉疴暗疾。只是先天底子特殊,长势迟缓,较之寻常闺阁女子,更难有孕。静待身子彻底长全便可,不必急于一时。”
顿了顿,在她看来,若曦仪自身能孕育子嗣,便没必要多生枝节,寄希望于旁人身上。
“曦仪,你若是实在想要子嗣,我这有个方子姑且可一试,只是先天体质难改,此方成效渺茫。”
谢曦仪眼帘微垂,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