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出宫的一日

自那日梁毓妍离去后,谢瑶便来了癸水,期间谢曦仪未再折腾她,至癸水走后的其后数日,谢曦仪也皆似在忙于她懈怠积压的宫务。

每日晨起用完早膳,便先给谢瑶灌上一肚子的茶水,再将缅铃置入她体内,便转身处理旁事,无暇顾及她。

直至谢曦仪归来或是停下手中之事,方允她疏解一番,若是当日事务棘手被她不省心的烂摊子惹得动气,便得令她再多挨上一顿午膳或是晚膳才可疏解作为教训。

转眼便至秋风盘旋着掠过宫墙,卷着金黄枯叶纷飞的时日,恰是谢曦仪生母的忌辰。

天刚蒙蒙亮,谢瑶便被裹了身素色斗篷,打包了一齐出宫去。

卯时。

京郊的山路崎岖,全然不比香火鼎盛的山中寺庙,全程无轿辇可代步。谢瑶养尊处优惯了,哪儿行过如此的路,不过一会儿便气喘吁吁。

山间秋风萧瑟寒凉,卷着满山枯黄野草簌簌作响。谢曦仪自顾行在前方,步履平稳,不曾回头等候。

谢瑶实在熬不住,扶着一旁树干,额角沁出细密薄汗,不耐地扬声:“我不走了,这路根本没法走,我要回去。”

前头的谢曦仪恍若未闻,脚步未顿分毫。

谢瑶见她漠视自己,心底的不耐彻底压过了隐忍,拔高嗓音愤然追问:“谢曦仪!我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随行她身侧的玉璇连忙停步,回身伸手稳稳托住谢瑶的臂弯,又弯下身替她揉了揉发麻的脚踝,压低声音柔声劝慰:“娘娘慎言,此地荒僻,姑且再坚持一程吧。”

谢瑶愤愤甩开她的手,脚掌落地便是一阵酸软,望着前方渐渐拉开距离的身影,既疲惫又气恼。

小半个时辰后,行至荒凉的山头。

谢曦仪有条不紊地摆上祭品,点燃香烛,纸钱在火盆中化作纷飞的灰蝶。

她跪在坟前,带着几分肃穆与哀戚,低声絮语。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下,在她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那份清冷的气质中多了一丝难言的哀伤。

祭拜完,她缓缓直起身,拂去袖间细碎的尘灰与香屑。

“跪下,给你姨娘磕个头。”

谢瑶方一路磨磨蹭蹭的行至她身后,裙摆沾了草屑尘土,现下还有些微喘。

谢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写着抗拒。让她给一个妾室祭拜,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自觉这一路随她出宫,还耐着性子爬至此处,已是百般退让,当下便是决意谢曦仪如何施压,这件事,她说什么也不肯依。

“谢瑶,这是你娘欠她的。”谢曦仪站在风中,声音轻飘飘的。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唔!”谢瑶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扇了一记耳光,那张娇嫩的脸蛋瞬间浮现出指印。

谢曦仪望着跌坐在地上的谢瑶,冷笑一声:“我娘上不得台面?谢瑶,你母亲高贵,可她教出的是什么好女儿?一个只会恃强凌弱的废物!”

她不怒反笑,蹲下身狠狠掐住谢瑶的脸蛋,眼底的寒意似比这秋露还要凉上几分。

“我娘生前受尽你娘的羞辱,今日你非跪不可。”

谢瑶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谢曦仪压得朝前扑倒在墓碑前,屈膝重重跪落在杂乱的枯草上。

谢曦仪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叩向地面,狠狠磕足了三个头。

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嘴里呜咽咒骂着混账话,却被谢曦仪反手又一记耳光扇得止了声。

辰时。

马车外雨声簌簌。

从山上下来,谢瑶本就憋着一肚子气,正暗自恼恨,忽听得车厢外传来几声微弱的婴孩嘤啼,不由得微微一怔。

下一瞬,车帘被宫人轻轻掀开,凉丝丝的雨气侵入车厢。

谢曦仪立在帘外,众人视线落去,才瞧见她臂弯里稳稳抱着个小小的婴孩,眼睛半睁,时不时蹭动一下,发出几声懵懂的哼唧。

玉璇连忙上前接过滴着水的油纸伞,面露诧异地轻声问道:“主子,这是何处来的婴孩?”

谢曦仪眉目清淡,垂眸瞧了眼怀中婴孩:“方才在林里拾到,周遭无人,便带回来了。”

说罢,她将襁褓递给琼琚,吩咐她暂且照看。

她抬眼,目光落在谢瑶脸上。

只见少女眼尾泛红,眼睑肿得厉害,显然是哭过许久,此刻对上自己的视线,当即敛了那片刻的怔愣,满眼不忿地狠狠瞪了过来。

她未曾多言,俯身踏入车厢,直直拉过她的脚踝,揉碎药草,按上她红肿的伤处。

方才下山之时,谢瑶捂着脸呜咽了一路,山间骤雨,快行至山脚下又不慎崴了脚,谢曦仪便让随行上山的琼琚与玉璇携着谢瑶先行回马车等候。

谢曦仪替她不轻不重地仔细按揉着伤处。

直到稚嫩的啼哭骤然响起,琼琚手足无措,连忙轻拍襁褓,低声哄慰,却皆无用。

她当即松开谢瑶的脚踝,从琼琚手中接过襁褓。

仅是几句温柔的轻哄,哭闹不止的婴孩,竟渐渐止住了哭声。

这一幕落在谢瑶眼中。

她怔怔看着谢曦仪难得温软的侧脸,瞧着她小心翼翼哄着婴孩的模样,心头忽然莫名一堵。

她抿紧唇瓣,别开视线,眼底的怨怼里,又悄悄掺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曾明白的委屈。

巳时。

驶入开阔的官道,途经茶水摊,马车停下。

谢曦仪令众人就地休整歇息。

茶水摊还售卖硬面馒头和汤饼,琼琚替随行的宫人侍卫们各点上一碗滚烫的汤饼,充饥休整。

谢曦仪抱着婴孩向摊主讨了碗温热的米汤。

谢瑶瞥眼见外头粗陋破败的棚子,半点不肯挪步下车。

恰逢午膳时辰,她隔着车窗瞧见谢曦仪给婴孩喂米汤,忍不住开口出声:“谢曦仪,我还饿着!”

谢曦仪并未回身,仅偏过脸,“这里的汤饼尚可,待会送到车上,你便用些。”

汤饼的浓香随风飘入车厢,香味诱人,最是解饿。

谢瑶眉峰微蹙,一脸不屑,“谁要吃这等吃食!”

谢曦仪头也未抬,语气冷了几分,“不愿吃,便饿着。”

谢瑶闻言重重别过脸,赌气般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憋着满腔闷气不再言语。

谢曦仪吃完汤饼,抱着婴孩登车,才从内侧格子上取下出宫前备好的点心食盒。

“且先吃着。”

糕点精巧细致,远胜茶摊粗食,可四下汤饼的味道透过车窗萦绕至鼻尖,谢瑶捏着凉凉的羊乳糕,半点胃口也无。

申时。

回程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一行人并未即刻去往谢府,先绕道至慈幼院,安顿好婴孩,留下足够银两。

行至半路,谢曦仪吩咐车夫改道,至京城一条偏僻狭窄的街巷口停了下来。

谢曦仪将恹恹了一路的谢瑶圈抱了下来,熟门熟路地在几步开外的长条凳上放下。

这是个不起眼的面摊,几张简陋的桌椅,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谢瑶嫌弃地环顾四周。

面摊老板是位面容和善的大婶,见着谢曦仪很是高兴:“哟,谢姑娘来啦!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还是老规矩?”

“劳烦李婶,照旧便是,来两碗。”谢曦仪熟稔地坐下。

李婶应了声麻利地下好馄饨,目光落在了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谢瑶身上,笑着问道:“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是您的妹妹吧?生得真水灵。”

“确是家妹,带她出来转转。”谢曦仪浅笑着回应,笑容温和亲切,与在谢瑶面前判若两人。

不多时,两碗飘着葱花的清汤馄饨便端了上来,谢瑶一眼便瞥见面前的粗瓷大碗边缘缺了一个小口。

眉头方紧紧拧起,谢曦仪已伸手将这碗换至自己面前,“若再不吃,便是回了府,也无人会替你张罗膳食。”

谢瑶欲要站起脚踝还隐隐作痛,她从未吃过这等市井吃食,木桌也缺了角,与她的日常格格不入。

她甚至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坐在这种地方。

在谢曦仪冰冷的注视下,谢瑶执起竹筷,脸上挂着郁郁之色,她低声嘀咕:“都回城里了,偏要吃这些……”

本是满心抗拒,谁知入口之后,却是没料到的鲜香,午间时的点心并未用多少,腹中早已饥肠辘辘,脸上依旧挂着不情愿,到底还是别扭地将这碗平日里不屑一顾的馄饨吃了个干净。

戌时。

待马车再启程,在谢府门前停下时,已是月上中天。

府中管事早早等候在门前,连忙上前禀报院落皆已收拾妥当。

谢瑶回到了自己未出阁前的闺房,这里尽数维持着原样。

拔步床上,谢瑶已洗漱干净,听得从浴间出来的脚步声,纱帘内的身影似警惕地藏了藏什么。

谢曦仪对她这番小动作视若无睹,在床侧坐下。

谢瑶拧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质问:“这是我的屋子,你要睡在这儿?”

“夜已深,仅收拾了你这处院子。”

她声调拔高,一脸不服,“我方才听见了,你休要拿这话诓我。”

谢曦仪坦然瞥了她一眼:“是你听错了。”语调渐凉,带着几分嘲弄,“怎么,莫不是离了你的笼子,便安生不下来了?”

“你……”

谢瑶气结,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谢曦仪侧过身,将床尾的她捞进怀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她坠至锁骨处的铃铛。

“你自个儿说说,不过出宫一日,便把往日的教训忘得干净了?”

谢瑶咬着下唇,不敢接话,只觉身后的庶姐仿若一条盘踞的毒蛇,正一寸寸收紧勒在她脖颈上的长尾。

“灌茶水?缅铃?或是再捆上一番,说,选哪样?东西都给你带着呢。”谢曦仪将唇贴近谢瑶的耳畔,气息拂过,温热而潮湿。

她的臂弯紧贴着怀中人儿因着这话颤栗的娇躯,轻笑道:

“抖什么?”

将脸埋在谢瑶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馨香。

“安分些躺下就寝,若再闹腾,今夜便接着罚你。”她放开谢瑶,侧身躺好。

谢瑶自幼一人睡惯的床,如今身侧多了憎恶之人。

她扯着被角翻来覆去,心里仍记着今日那两记掌掴,以及谢曦仪待旁人好上许多的模样,唯独对自己非但冷厉严苛还兼胁迫,甚至还斥骂她废物,伸手抚上早已褪去指印的脸颊,心口闷闷地堵得发慌。

她思来想去,只当自己这般难受是谢曦仪太过过分,便在心底愤愤不平地咒骂谢曦仪处处苛待自己。

不知熬到何时,倦意悄然袭来,她才带着一腔不忿沉沉睡去。

谢曦仪阖眼卧在床外侧,觉身侧人儿没了动静,方泛起倦意,足尖忽而硌到一硬物,坐起身摸索着取出一瞧,不过是几本寻常话本,随手便将话本掷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