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年前,星核猎手安全屋——长乐天妙乐胡同甲字三号别院。

“你知道吗,”卡芙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褪去了方才所有的锋芒与魅惑,只剩下平静,“我忽然想起……”

银狼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捏着半截咬碎的棒棒糖棍。

“剧本里也有的地方不是谜语……”卡芙卡终于转过身,背抵着门板。她看着银狼。银狼被看得发毛,下意识把糖棍从嘴里抽出来。

“你将与穹,”卡芙卡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安全屋里炸开一片死寂,“幸福地共度余生……”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银狼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你!你说什么?!”她差点把手里的数据板砸出去,声音尖得能穿透隔音壁,“艾利欧那个大傻猫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谁要和——谁要和他共度——”

“剧本怎么偏偏写了一句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反驳、更无法舍弃的人话!”

银狼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狠狠地别过头去。但那通红的耳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卡芙卡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重新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留下一句悠悠的话飘在空气里。

“看来,我们的影子先生,终于在自己身上也看见了光。”

……

庇尔波因特,灯火璀璨星际和平公司总部。整个星球环绕在存护星神琥珀王的轨道上,为那神圣的铸墙事业时刻提供着建材。

这里是一切金钱永不干涸的金库,每一枚信用点的流向都经由数据洪流精准调控。

这里是一切资本最致命的心脏,搏动间牵动着万亿星系的产业脉搏。

这里是一切市场终极的庄家,规则于谈判桌下拟定,浪潮于收盘前落定。

这里是一切指数无形的指挥棒,上扬与崩盘皆可成为献给琥珀王的盛大礼花。

这里是一切期货命运的操盘者,未来在合约签署时便已贴现为今日的利润。

这里更是一切契约冷酷的见证者,条款的缝隙里爬满了比星尘更微小的注释与枷锁。

底层的派遣员工在标准化八人间内计量着休眠时间。

董事会元老在悬浮庄园中俯瞰星球经纬。

每个人依其职级,被精准配给着从生存配额到奢侈享受的一切。

业务巩固部安保支援组办公室设在一个宽阔的楼顶,却没有任何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防弹钢板和内循环过滤空气设施。

“星核猎手……呵……不过又是一群欺世盗名的匪徒而已。”男人的嘴角带着讥讽的弧度,伸手接过了低眉颔首的助手递过来的资料,而视线不曾在他身上停留。

手中的档案显然是一团乱麻。

里面自相矛盾之处甚多,更是充满了“不确定”、“监控被销毁”、“目击证人缺失或失踪”、“数据被删除”之类的空洞话语,还有很多用黑色方块涂抹的区域。

他面前情报墙上是七八个事故的标记。

埃尔法星能源加工厂爆炸事故、格利泽-β空港货物失窃事件、博识学会星神研究中心泄密事件……一个又一个问号、一张又一张照片组成了助理用红线扎起来的图钉凑成的复杂关系网。

那网密不透风,仿佛要把他也包裹进去一样。

“去给我再倒一杯冰美式。”男人盯着情报墙,下意识地命令道。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试图让疼痛的脑仁略微平静些。

自从坐上了这个安保情报分析官的位置,他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咖啡和褪黑素这一对自相矛盾的组合,成了他随叫随到又要抓紧休息的无奈搭配。

“今天的咖啡口味怎么不一样了?有点杏仁味。”男人随口一问。

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

助理为男人泡咖啡是他的权力,助理的义务。

他甚至没有说一声谢谢。

所以他错过了助理脸上微微的笑容。

“是的,托马斯先生。新口味,让人——至死方休。”

助理稳稳托住了身形摇晃的男人,把那杯咖啡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男人的眼睛还圆睁着,像是出水的金鱼那样,而身子已然僵硬了。

助理戴着白手套的手摘下了男人胸前的领带针。那小巧的饰品做成了公司标志的样式。随后用手套抹掉了男人嘴角的白沫,合上了他的眼睛。

“托马斯先生要睡一会,没有他的命令,你们都不要去打扰他。”

“是的,里佩尔(reaper,死神,一个冷幽默双关)先生。”

……

里佩尔——或者说,此刻正使用着这个身份的人——步伐平稳地离开了托马斯的办公室,顺手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门锁合拢的细微“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走廊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面,映着他一丝不苟的制服和毫无波澜的脸。

几个低阶文员抱着数据板匆匆而过,对他恭敬地点头致意,他则回以恰到好处的、属于“里佩尔先生”的温和颔首。

一切如常。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

他并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拐进了同楼层一间无人的清洁工具间。

狭小的空间里没有额外的监视设备,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他反锁上门,动作没有丝毫拖沓,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手套戴上。

接着,他抬手在自己耳后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按。

一阵极其细微的“嘶”声之后。

他面部的轮廓开始发生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妙变化,五官的细节如同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随即重新凝结。

短短两三秒内,“里佩尔先生”那张带着几分谨慎和疲惫的中年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更为年轻,也更缺乏显着特征的脸。

这张脸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眉眼,没有独特的痣或疤痕,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又像一面能倒映出观察者预期的空镜。

只有那双眼睛,在工具间顶灯冷白的光线下,掠过一丝无机质般的沉静。

他从另一个密封容器里取出一副普通的平光眼镜戴上,又迅速脱掉了高级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公司低级技术员常见的灰蓝色工装。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没有任何可能留下纤维或气味的痕迹,然后将脱下的制服同样妥善封存。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工具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工具包,挎在肩上。

此刻的他,看起来和庇尔波因特成千上万名忙于维护这座钢铁蜂巢运转的底层技术人员没有任何区别。

他推开门,自然地汇入走廊稀疏的人流。

步伐节奏、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甚至眼神中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对繁重工作的麻木感,都完美融入了环境。

他经过托马斯办公室门口时,甚至没有朝那扇门投去哪怕一瞥。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仿佛刚刚结束的并非一次精密的刺杀,而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咖啡递送。

……

沿途的监控探头安静地工作着,记录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但在它们的逻辑里,P40安保支援组高级助理“里佩尔”刚刚端着空托盘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清洁工具间,而此刻这个技术员的形象,无论是权限码、工牌频率还是步态识别,都匹配着数据库里另一个真实存在、此刻“恰好”在该区域有维修任务记录的雇员。

所有的替换、行动路线、时间差,都早在“剧本”的计算之内,分毫不差。

他乘坐员工货运电梯下行,穿过忙碌而嘈杂的物资中转区,最终从一道专供外包人员进出的小侧门离开了这栋摩天大楼。

外面是庇尔波因特的永不落幕人造天光。

霓虹之下是川流不息的飞行器和行色匆匆的行人。

扑面而来的喧嚣是金属、能量和无数种生命体混杂的气息。

他走进一条背街小巷,将工具包连同里面封存着“里佩尔”证据的密封袋,一起丢进一个正在执行自动回收程序的公共处理单元。

单元发出轻微的嗡鸣,内部传来物品被瞬间分解气化的细微声响。

他的身影逐渐淹没在庞大城市背景的无数灰色斑点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海洋。

直到完全脱离可能被追踪的范围,走入一处绝对安全的僻静节点,他才允许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像深水中的气泡一样浮起——

任务:清除公司安保部高级分析官托马斯·K(已确认过度关注并试图系统性追踪星核猎手非公开活动轨迹)。

执行者:穹。

状态:完成。

没有兴奋,没有迟疑,也没有完成任务后的松懈。只有一片冰冷的“完成”。就像擦去白板上的一个错误符号。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前——制服之下,贴近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

那里没有任何公司标志的领带针,只有皮肤和布料。

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另一种重量,一种并非物理存在,却更深地嵌入他存在本身的……

思绪在这里被一道预设的心理屏障柔和而坚定地阻断。

【不该想她……不能想她……剧本尚未抵达那里。】

他抬起头,望向庇尔波因特永远被琥珀王光辉和城市霓虹照亮的的天空。眼底深处那抹沉静之下,似乎有比宇宙背景更为深邃的东西。

“穹”,或者说,星核猎手的“无面人”,已经准备好再次融入任何需要的背景,成为任何需要的角色,执行任何写定的“剧本”。

……

前往客运飞船登机口的路上异常顺利。他通过安检踏进飞船船舱时,通道口传来机械而热情的送别语:

“祝您一路平安,一切献给琥珀王!”

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对着发出声音的播音器方向,像一个公司员工那样敷衍却合规地点了点头。

一切献给琥珀王?

他在心里扯了扯嘴角。

不,这一切,暂时献给艾利欧的剧本。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舷窗视野绝佳的位置。飞船缓缓滑出泊位,推进器发出低沉的轰鸣。他靠在椅背上从狭小的舷窗望了出去。

庇尔波因特,那颗被琥珀王光辉笼罩的财富之星,正逐渐缩小。

地表无数灯火织成的璀璨光网,依旧在永不疲倦地闪烁,勾勒出那个庞大、精密、冷酷的资本与秩序帝国。

他曾是那光网中一个短暂移动的灰色像素,执行、清除、然后消失。

飞船在预设的航线上平稳滑行,如同星海中的一粒尘埃。

穹靠在舷窗边,公文包搁在脚畔。

他没有目的地——或者说,他的目的地从不固定。

星核猎手与扎根于琥珀王轨道的星际和平公司截然相反,他们没有需要誓死捍卫的疆土,没有灯火通明的总部大楼。

他们的“据点”散落星河,是一连串短暂、隐秘的安全屋。

他闭着眼,脑海里却清晰地闪过几个坐标:

阿斯德纳星系,匹诺康尼,“白日梦酒店”48992套房。

那里终年弥漫着忆泡蒸发的甜腻气息,入梦后的窗户永远对着梦境中最浮夸的霓虹广告牌。

上次去时,桌上留着一张用家族优雅花体书写的便笺,内容却是一段没头没尾的颂诗。

“ 11:35,为了未来的光明,我躬耕于黑暗。”

仙舟“罗浮”,长乐天,妙乐胡同甲字三号别院。

这里是一个伪装成旧书店的寂静院落,空气中总有淡淡的檀香和纸墨味。

某次任务间隙,他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发现几句如同卦辞的谶纬“虹车复行穹宇后,同舟共济自此结。”

江户星,武藏国,亭马郡城下町,“和粹”温泉旅馆。

这里是一个弥漫着硫磺气息的和风房间,推开窗能看见覆雪的山峦。

浴池边用防水的浮世绘风格卡片写着下次接头的暗号,混在一堆旅游指南里。

这些地点毫无关联,风格迥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只是中转站。

艾利欧仿佛一位知晓星河所有秘密的幽灵旅人,总会在“剧本”需要的精准时刻,出现在某个安全屋。

而你,作为执行者,能见到的往往只有任务必须配合的同伴——银狼在数据流里留下的冰冷讯息,卡芙卡带着微笑递来的的香水卡片,或是萨姆机甲传来的机械声线。

剧本从不直言。

它用匹诺康尼的颂诗、仙舟的谶纬、黑塔空间站的实验日志片段、甚至某个荒蛮星球的上古壁画拓片……来传递指令。

你需要从华丽的辞藻、模糊的隐喻,和破碎的意象中,解读出时间、地点、目标、方式。

有时它精确到秒,有时又只给出一片需要你自己拼凑的迷雾。

……

飞船脱离跃迁,滑入一片预设的中立补给区。

这里没有公司势力的直接辐射,只有零散的深空居住站和来来往往不问出处的货船。

穹随着稀疏的人流踏上空港码头。

他不需要看指示牌。

脚步自动将他带向一条不起眼的连接通道。

那边通往一艘外壳斑驳的私人货运飞船。

船体上喷涂着一家早已注销的星际矿业公司标志。

锈迹和微流星撞击的伤痕是最好的伪装。

这就是前往下一个“安全屋”的交通工具——同样是一次性的,用过即焚。

登上飞船,他径直走向唯一的乘员舱。

舱内狭窄,陈设简单到近乎粗陋,只有基本的维生系统和一面巨大的、实时显示外部星空的观测窗。

他把公文包放在角落固定处,然后在那张冰冷的合金座椅上坐下。

没有启动任何娱乐系统,没有调阅星图。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观测窗外缓慢旋转的星野。

他是“穹”,星核猎手中那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档案里的第五人。

他知道星际和平公司的悬赏令。那制作精良、金额惊人的全息通缉影像,在各大枢纽星港循环播放,如同某种另类的明星海报。

【卡芙卡,带着神秘微笑的优雅女士,言灵即法则。】

【萨姆,格拉默的钢铁余烬,重装与烈焰的化身。】

【刃,此身为刃的不死剑客,突击于火光之中百死不僵。】

【银狼,数据世界的无冕女王,代码与漏洞皆为她手中玩物。】

无论是公司庞大的情报网络,还是那赏金猎人……他们追踪、分析、围捕的始终是这四位。

他们的特征、能力和行为模式被反复研究,成为安保教材上的经典案例。

当卡芙卡用一场盛大的言灵戏剧吸引所有视线,当萨姆的机甲轰鸣着撞穿仓库墙壁制造爆炸,当银狼用病毒瘫痪半个星区的交通灯引发全城混乱时……他可能正穿着公司清洁工的制服,用特制的溶剂无声地融化掉目标房间里的血迹和生物信息;或者以技术支持人员的身份,坐在监控室里,亲手将记录着自己或同伴行动关键帧的数据流彻底删除、覆盖上无关紧要的循环画面;又或者,如同这次在庇尔波因特,扮演一个不起眼的助理,递上一杯咖啡,取走一枚领带针。

他的任务清单,很少直接与悬赏榜上的同伴重合。

他的领域更“基础”,也更“彻底”——证据消灭,痕迹清理,特定高价值目标的“静默处理”。

这些工作不需要炫目的能力展示,只需要绝对的精准、彻底的隐蔽。

他是藏在华丽戏剧幕布后的那道最深阴影,是确保舞台上演员可以尽情表演而无需担心后台起火的清道夫。

有时候,为了完美配合他的“阴影行动”,那几位耀眼的同伴,反而需要去充当“诱饵”或“混乱源”。

他知道,那次埃尔法星能源加工厂的“爆炸事故”,表面是萨姆的武力入侵和银狼的数据掠夺,真正的核心,却是他趁乱潜入最底层密室,更换了一份关于星核的原始数据板。

格利泽-β空港的“货物失窃事件”,在卡芙卡与公司保安部队剑拔弩张的对峙背后,是他悄然修改了货物清单和物流标签,让一件不该出现的“古董”消失了。

他是插向敌人最意想不到、也最无防范之处的哑光匕首。

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悬赏金额。

他存在于每一次完美犯罪后那令人费解的“证据真空”里,存在于公司分析官面对自相矛盾情报时头痛欲裂的困惑中,存在于那些离奇死亡或失踪案件的、永远无法闭合的档案袋深处。

甚至,在星核猎手内部,除了艾利欧和必要时的直接任务搭档,其他人也未必完全清楚他所执行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只知道,当“剧本”要求某件事“从未发生”,或某个人“彻底消失”时,会有一个模糊的代号或指令指向阴影。

然后,事情就会被解决,干净得仿佛宇宙法则本就如此。

无面者。

这既是他的职责,也近乎成为他存在的本质。

他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铭记。

他只需要在“剧本”需要的位置出现,完成那件必须完成的事,然后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只是……

当他准备再次沉入那片用于隔离无关思绪的冰冷空白时,指尖无意识地,又一次轻轻拂过胸前心脏上方的位置。

那片空无之下,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温暖震颤。

……

货运飞船在设定好的航线上沉默前行,像一枚被无形之手弹射出去的棋子,轨迹早已注定。

穹靠在冰冷的座椅里,观测窗外的星光以恒定速率向后流泻,仿佛一卷无限长的、写满密文的胶片。

没有战略,只有计划。

艾利欧的声音,或者说,那个承载着“剧本”的意志传达的概念,偶尔会在他执行任务的间隙,冰冷地浮现在认知表层。

不是教导,更像是一种底层逻辑的灌输。

战略?

那是属于军团、公司、国度之间的东西。

而“星核猎手”……他们看似是一个组织,实则更像是一组为了执行某个至高“剧本”而临时拼合在一起的特殊功能单元。

他们不谋求占领,不积累财富,不宣扬理念。

他们的每一次出现,都精准对应着命运丝线上一个必须被拨动的结。

按照艾利欧那混合着喵叫与宿命论调的解释——宇宙的命运如同一个指向“终末”的庞大时钟。

但“终末”并非唯一,存在着无数可能性的分支,有些分支是彻底的湮灭与绝望,有些则……相对可以忍受。

他们的每一个行动都是在以微小的力量拨动那根命运的时针,让它从指向最糟糕的分支,略微偏转向威胁稍小的那一个。

亦正亦邪?

穹对这类道德标签早已麻木。

从公司的角度看,他们是制造混乱、破坏秩序的恐怖分子。

但在某些被“丰饶”民孽吞噬的星球残骸旁,或是在被“毁灭”军团践踏过的文明废墟里,他们递出的某件关键物品或信息,又确实扭转了局部的彻底死局。

正义或邪恶,不过是观察者站在不同“终末”可能性前,做出的主观评判。

对他这个“无面人”而言,这一切更加纯粹。

他的“拨动”,往往更加直接,也更加……寂静。

战略考量是艾利欧的事,他只需要理解并执行“计划”——那份细化到分钟、伪装成颂诗谶纬的操作手册。

比如这次在庇尔波因特。

从更高维的“命运拨动”视角看,托马斯分析官的死亡,或许是为了阻止公司在某个关键时间点,过早地将星核猎手的某种行为模式与某个未来的宇宙事件正确关联,从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某个更糟糕的“终末”分支概率上升。

而穹需要做的,不是理解这关联是什么,仅仅是按照计划,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方式,让托马斯“静默”。

他是命运钟表内部一枚微小的校正齿轮。

自身没有方向,只是在被设定的时刻咬合、转动,确保更大的机芯朝着剧本设定的方向运行一微米。

他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己这次“咬合”是为了让哪条世界线收束,又是为了避免哪场未来的灾难。

信任艾利欧的“看见”,是他存在逻辑的一部分。

飞船轻微震动,自动驾驶系统发出柔和提示,即将进入隐匿航行模式,窗外星光逐渐暗淡,被特殊的偏射滤光板遮蔽。

他们正在接近某个需要隐藏行踪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