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溪回到公寓后,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窗帘没有拉严。
傍晚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道狭长的金色。她睁开眼时,房间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电车驶过轨道的声音。
肩背仍有些疼。
右手腕被纱布包裹着,边缘贴得平整,既不会影响手指活动,也没有勒住皮肤。
是周砚临处理的。
许闻溪躺在床上,盯着那圈白色纱布看了许久。
意识完全清醒后,白天发生的一切也随之回来。
失眠。
脚手架。
突然响在脑海里的婚礼音乐。
还有脚下一滑时,那只牢牢抓住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
高处的风声仿佛还停留在耳边。
如果周砚临没有及时抓住她,即使安全绳能够阻止她真正坠落,身体也会重重撞上外层钢架。
最轻是擦伤。
严重一些,可能骨折,甚至牵连其他作业人员。
许闻溪并不怕疼。
她真正难以承受的,是自己差一点因为错误判断给整个项目带来危险。
手机放在床头。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顾若安在项目群里通知,今天的高空拍摄暂停,原定素材将由声音模拟和后期补充方案替代。
高远发来两段语音,问她有没有去医院。
林栀大概从顾若安那里得到了消息,连续发来几条质问。
【你从脚手架上差点掉下去?】
【许闻溪,你才出国几天?】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扛?】
最后一条是在三个小时前。
【醒了给我回电话。不然我直接联系里斯本警方,告你失踪。】
许闻溪坐起来,先给林栀回复。
【醒了,没事。】
电话几乎在下一秒打进来。
她接通后,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栀劈头盖脸地问:“你所谓的没事,是指差点从几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
“有安全绳。”
“所以你觉得只要没摔死,就算没事?”
许闻溪揉了揉太阳穴。
“我只是没睡好,判断失误。”
“你那叫没睡好?顾导说你连续几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现在补回来了。”
“睡眠还能预支和补账?”
林栀显然气得不轻。
“你是不是觉得婚礼取消了,你没哭没闹,照常出国工作,就证明自己特别清醒、特别潇洒?”
许闻溪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正在变暗。
对面阳台上的居民已经收回晾晒的衣物,厨房窗户后亮起温暖的灯。
林栀的语气慢慢放低。
“闻溪,你难受不是一件丢脸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失眠成这样还爬脚手架。”
许闻溪望着手腕上的纱布。
“以后不会了。”
“每次你想结束话题,都说以后不会。”
林栀叹了一口气。
“你身边有人吗?”
“没有。”
“那个救你的项目负责人呢?”
“周砚临?”
“对,就是他。”
许闻溪顿了一下。
“他住楼下。”
电话另一边沉默两秒。
“这么巧?”
“项目组安排的房子。”
“多大?”
许闻溪没反应过来。
“什么?”
“那个周砚临多大?”
“我不知道。”
“长得怎么样?”
“林栀。”
“我只是确认救命恩人的基本情况。”
“你可以去查他的公开资料。”
林栀被她噎了一下。
“行,看来有心情反驳我,状态确实恢复了一点。”
她停顿片刻,又认真叮嘱:“今晚必须吃饭。不能工作,不能喝咖啡,也不许一个人出门。”
“知道了。”
“明天也不许上工。”
“顾导已经停了我两天。”
“她做得对。”
电话结束前,林栀忽然问:“他抓住你的时候,你害怕吗?”
许闻溪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当时没来得及。”
“后来呢?”
后来。
后来她坐在临时医务室,看周砚临替她剪开破损的袖口,消毒伤口。
他的动作始终很稳。
问她疼不疼,问她是否允许,甚至在发现她手腕上那道旧伤时,也没有借机探听她取消婚礼的原因。
她一直以为,成年人的关心必然带着追问。
至少要知道她发生过什么,才能判断她值不值得同情。
可周砚临不是。
他只是说,不能再把伤口当作没事。
“后来有一点。”许闻溪说。
林栀没有继续问。
“那就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后,许闻溪起身去厨房。
食物篮里还有面包和水果。
冰箱里却多了一只玻璃保鲜盒。
她记得早晨离开时没有见过。
盒盖上贴着便签。
【南瓜汤。加热三分钟。】
仍然是那种遒劲简洁的中文。
没有署名。
许闻溪却知道是谁留下的。
公寓管理员有备用钥匙。
项目组大概在她睡着后,让人将食物送了上来。周砚临没有擅自进入,只是托管理员放进冰箱。
许闻溪揭开盒盖。
南瓜汤里没有过多调味,表面放着少量烤过的坚果碎。旁边还有两片全麦面包,以及一小袋独立包装的糖。
她将食物放进微波炉。
机器运转时,低沉的嗡鸣填满厨房。
许闻溪靠着料理台,忽然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些不真实。
她在国内生活了二十八年。
来到里斯本却不过一周。
一周里,她丢过行李,在机场低血糖,在楼梯间哭得无法站立,又差点从脚手架上跌下去。
她最狼狈的几次,偏偏都被同一个陌生男人撞见。
若换作过去,她大概会因为这份难堪而本能地远离对方。
可周砚临从不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观察。
他将她扶到长椅上,却不问她为什么独自抵达。
他关掉钢琴,却不追问那首曲子连接着谁。
他处理她的伤口,也没有将照顾变成进入她私人生活的通行证。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
许闻溪取出南瓜汤。
热气升起来,带着温暖的甜香。
她喝完一整碗,胃里久违地安定下来。
随后打开电脑,准备查看项目群里的拍摄调整。
屏幕刚亮,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三下。
节奏不急不缓。
许闻溪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
她走到门边。
“谁?”
“周砚临。”
她握着门把手,停顿片刻,才将门打开。
周砚临站在门外。
他已经换下白天的工装,穿着深色针织衫与长裤。手中拿着她落在医务室的设备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纸袋。
走廊窗户没有关严。
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雨后明显的凉意。
“醒了?”
“刚醒不久。”
周砚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头晕吗?”
“不晕。”
“恶心?”
“没有。”
“肩背疼不疼?”
“有一点,不严重。”
他点头,将设备包递给她。
“安全员检查过,设备没有损坏。”
许闻溪接过。
“谢谢。”
纸袋里露出一盒药的边角。
周砚临将袋子一并递过来。
“止痛药和外用药。安全员说如果今晚疼痛加重,可以按照说明使用。”
“医务室已经给过药了。”
“那个是消毒用品。”
“其实不用特意送上来。”
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的。
周砚临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他看着她,眼神安静。
“为什么不用?”
“我没有严重受伤。”
“所以?”
“我自己可以处理。”
走廊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许闻溪察觉到他的神情有些变化。
不是明显的生气。
只是平日里柔和克制的轮廓沉下来,眉心出现一道很浅的褶皱。
周砚临问:“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严重到无法站立,才算需要别人帮忙?”
许闻溪一怔。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从医务室出来后,第一句话是向顾若安道歉。”
“确实因为我耽误了拍摄。”
“第二句话是说自己没关系,可以留下整理素材。”
“我当时只是——”
“现在也是。”
他的语气第一次真正严肃起来。
没有提高音量。
却不再给她用一句“没关系”轻轻带过的余地。
“药不用。”
“休息不用。”
“送你上楼不用。”
“别人问你疼不疼,你说可以忍。问你有没有事,你说没关系。”
周砚临停顿片刻。
“许闻溪,身体不舒服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她站在门内,没有说话。
男人的声音从夜风里传来,清晰而稳定。
“拍摄暂停,不是因为你麻烦。”
“是因为继续拍摄不安全。”
“同事关心你,不是因为你欠他们一个正常状态。”
“是因为人本来就会累,会生病,也会判断失误。”
许闻溪握着设备包的手指慢慢收紧。
“可事故是我造成的。”
“没有人否认你需要为自己的判断负责。”
周砚临说:“负责的方式是休息、接受检查,以后如实报告身体状况。”
“不是不断道歉,然后证明自己还可以继续工作。”
他的话很直接。
甚至刺破了她惯常维持的体面。
许闻溪垂下眼。
“我只是不想影响别人。”
“没有人可以永远不影响别人。”
“那样的关系不存在。”
周砚临看着她。
“你可以依靠团队。”
“也可以偶尔不那么懂事。”
懂事。
这个词让许闻溪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小时候听过太多次。
父亲离开后,亲戚说她要懂事,不要在母亲面前哭。
外婆生病时,医生夸她懂事,知道安静地坐在病房外等。
后来和周予安恋爱,周家长辈也总说她懂事。
她不催婚。
不争吵。
宋清禾需要周予安时,她也不表现出嫉妒。
懂事像一枚被所有人共同颁发的奖章。
戴得越久,便越不敢承认自己也会难过。
许闻溪抬起眼。
“懂事不好吗?”
“好。”
周砚临回答得出乎意料。
“能够体谅别人,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
“但如果所有人都因为你懂事,就默认你不需要被体谅,那就不好。”
楼道里风更大了些。
许闻溪只穿着一件宽松的薄针织衫,脚上是室内拖鞋。
她睡了太久,刚醒时没有感觉,此刻才发觉手臂有些冷。
周砚临看见她缩了一下肩膀。
“进去说。”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又是没事。
周砚临看了她一眼。
许闻溪难得有些窘迫,抿住唇。
“我的意思是,药我收下。”
她伸手接过纸袋。
“谢谢你送上来。”
“嗯。”
“南瓜汤也是你准备的?”
“附近餐厅做的。”
“很好喝。”
“那家餐厅早上七点开门。如果不想做早餐,可以下楼买。”
他仍站在门外。
没有因为她邀请继续谈话,便主动进入一个独居女人的房间。
许闻溪后退半步。
“要进来喝杯水吗?”
周砚临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客厅。
“方便吗?”
“方便。”
得到明确回答后,他才迈过门槛。
许闻溪将设备包放到桌边,去厨房倒水。
周砚临没有四处打量。
他坐在离门最近的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几盘空白录音带。
其中一盘已经被拆开。
白色标签上写着日期。
“开始用了?”
他问。
许闻溪端着水过来。
“昨天录了清晨的钟声。”
“新的声音?”
“算是。”
她将水杯放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室内没有播放音乐。
窗外却有真实的城市声穿过玻璃。
晚归居民的脚步。
楼下关门的轻响。
远处餐厅里模糊的歌声。
周砚临喝了一口水。
“梦见婚礼了?”
许闻溪动作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及那段过去。
却仍然没有问新郎是谁,也没有问婚礼为什么取消。
“我在脚手架上听见了海浪。”她说。
“不是现场的声音。”
“嗯。”
“是梦里的?”
“入场音乐前面有一段海浪声。”
她垂眼看着手腕上的纱布。
“那是我自己剪进去的。”
周砚临没有评价。
只问:“这几天一直梦见?”
“差不多。”
“所以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
许闻溪轻声说:“只是每次走到仪式台,都看不见新郎。”
她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很难。
可真正出口时,语气异常平静。
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梦。
周砚临握着水杯,没有追问那个人为什么缺席。
“梦不一定需要解释。”他说。
“身体只是还没有接受事情已经结束。”
许闻溪抬眼。
“你也研究心理学?”
“母亲生病时,接触过一段时间。”
“她失眠?”
“很严重。”
周砚临的回答很简短。
显然不打算借自己的经历换取她更多坦白。
许闻溪也没有继续问。
“我应该不会失眠太久。”
“希望如此。”
“如果继续呢?”
“去看医生。”
他说得自然。
“不是所有难过都需要独自熬过去。”
许闻溪靠在沙发上。
“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很麻烦?”
“为什么这么问?”
“认识不到一周。”
她数着发生过的事。
“行李送错,低血糖,半夜哭,差点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确实不算省心。”
周砚临说。
许闻溪愣了一下。
他眼底却有一点很淡的笑。
不是取笑。
只是终于让沉重的话题有了松动的余地。
“但不等于麻烦。”
他说。
“有什么区别?”
“麻烦是一种判断。”
“事情多,只是事实。”
许闻溪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会为了安慰她说“你一点也不麻烦”。
也不否认她这几天确实发生了很多状况。
可他能将问题和她本人分开。
她遇到了麻烦。
不代表她就是麻烦。
“周先生。”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周砚临抬眼。
“哪样?”
“很有耐心。”
“不是。”
回答得很快。
许闻溪没想到他会否认。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周砚临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
半开的窗户被吹得轻轻撞了一下。
许闻溪起身去关窗。
刚走到窗边,一股夹着潮湿气息的冷风迎面而来。
她抬手推窗,肩上的薄针织衫却根本挡不住夜里的寒意。
周砚临跟着站起来。
他的外套放在门边,上面搭着一条深灰色围巾。
许闻溪关好窗,转身时,他已经走到她面前。
“低头。”
“什么?”
周砚临拿起围巾。
“你在发抖。”
许闻溪下意识想说没有。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下头。
周砚临将围巾披到她肩上。
没有绕过脖颈,也没有从背后环住她。
只是将温暖柔软的羊绒轻轻覆在她肩头,再把两端交到她自己手中。
整个动作短暂而克制。
可男人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木质气息仍然落进她呼吸里。
像机场那场雨之后,伞下潮湿而安静的空气。
许闻溪抬起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她能够看清他眼尾很浅的纹路,也能看见他右侧眉骨下方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旧痕。
周砚临比周予安更高。
也比她曾经接触过的大多数男人更有压迫感。
可他的靠近从不让人感到危险。
因为他永远会把最后一步选择留给她。
围巾带着他的体温。
许闻溪抓住两端,没有后退。
“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周砚临看着她。
许久,才说:“可能因为你看起来不太会照顾自己。”
“只是这样?”
他没有回答。
那一点沉默让空气里多出某种无法忽视的变化。
许闻溪不是没有被男人注视过。
她太熟悉那些目光。
惊艳、欣赏、欲望,或者带着刻意掩饰的衡量。
可周砚临看她时,眼神始终克制。
不是没有情绪。
而是他不会让自己的情绪成为她必须承担的压力。
她忽然想知道,这份克制背后究竟是什么。
“周砚临。”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顿。
“嗯。”
“你现在想做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
他却没有躲闪。
“想让你去休息。”
“只有这个?”
周砚临看了她两秒。
“许闻溪,你今天刚从脚手架上差点掉下去。”
“我知道。”
“也承认自己连续失眠。”
“嗯。”
“所以我不会在你现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做任何可能让你以后后悔的事。”
他的回答冷静得近乎严谨。
许闻溪本该因此松一口气。
可心口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过去太长时间里,她习惯了一个人替她定义感受。
周予安总觉得她不会介意。
觉得她能够理解。
也觉得她所有离开都只是在等待挽留。
而周砚临甚至不肯利用她的一秒脆弱。
“如果不是因为情绪不稳定呢?”
她问。
周砚临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
极轻。
却足以让许闻溪意识到,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那需要你在清醒的时候重新问我。”
“我现在很清醒。”
“睡了十个小时,不代表过去几天的失眠立刻消失。”
他说得仍然克制。
许闻溪却向前走了半步。
肩上的围巾随着动作轻轻滑动。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
周砚临没有后退。
但也没有碰她。
许闻溪抬头看着他。
“你害怕我后悔?”
“是。”
“还是怕我只是因为你救了我,才产生错觉?”
“也有。”
“你考虑得一直这么多吗?”
“比你多活几年。”
周砚临说:“总不能和你一样冲动。”
许闻溪微微挑眉。
“你多大?”
“三十九。”
她怔住。
周砚临看起来成熟,却并不显老。
她原以为他最多三十四五岁。
“三十九?”
“嗯。”
许闻溪今年二十六。
十三岁。
原来他比她整整大十三岁。
这个数字让她短暂走神。
周砚临垂眼看她。
“大到让你意外?”
“有一点。”
“现在后悔问了?”
“没有。”
她轻声说:“只是忽然觉得,你说教人的样子确实很像长辈。”
周砚临眉心轻动。
“我没有说教。”
“刚才还在教育我可以不懂事。”
“那是提醒。”
“周先生的提醒很严肃。”
许闻溪眼中终于出现一点久违的笑意。
不是礼貌。
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
她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始终沉稳的男人因为她不爱惜身体而板起脸的样子,有些难得。
周砚临看着她的笑,神情也慢慢松下来。
“能笑,说明状态确实好一点了。”
“你又在判断我的状态。”
“这是必要判断。”
“那你现在判断,我清醒吗?”
周砚临没有回答。
许闻溪忽然踮起脚。
她的动作并不快。
足够给他后退或避开的时间。
周砚临没有动。
她的唇轻轻碰上他的。
很短。
甚至称不上真正的吻。
只是柔软温热的一次触碰。
带着一点试探。
也带着她自己尚未完全明白的冲动。
周砚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许闻溪落回脚跟。
两人仍然离得很近。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急促、清晰。
不像恐惧。
周砚临没有立刻靠近。
他垂眸看她,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是什么?”
“接吻。”
“我知道。”
他呼吸很稳。
只有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泄露了并不平静的情绪。
“我问为什么。”
许闻溪沉默片刻。
“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我是不是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别的人。”
周砚临眼中的温度一点点淡下去。
不是愤怒。
却明显退回了边界之外。
许闻溪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多糟糕。
“我不是把你当成测试。”
“听起来很像。”
“对不起。”
她下意识道歉。
周砚临看着她。
“又来了。”
许闻溪一怔。
“不要为了每一个不够完美的表达道歉。”
他说:“重新说。”
她抓着围巾的手指紧了一些。
这是第一次,有人没有因为她说错话而离开,也没有替她将意思解释成方便理解的版本。
只是站在这里,让她重新表达。
许闻溪认真想了很久。
“我以为我离开国内以后,只会觉得轻松。”
“但我还是会梦见那场婚礼,会因为一首曲子哭,也会在工作时听见根本不存在的海浪。”
她抬起眼。
“刚才你站得很近,我没有想起他。”
“我只是想吻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教堂的钟声恰好响起。
周砚临没有问她口中的“他”是谁。
也没有追问她是否已经忘记过去。
他只是看着她。
“现在呢?”
“什么?”
“还想吗?”
许闻溪心跳更快了一些。
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想。”
周砚临抬起手。
没有立即碰她的脸。
手指停在她耳侧很近的位置。
“可以?”
许闻溪轻轻点头。
下一秒,他的手落在她颈侧。
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没有控制她。
只是托住一个能够随时退开的距离。
周砚临低下头,再次吻住她。
与刚才那次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不同。
这个吻仍然克制,却有了清晰的回应。
他的唇停留得稍久一些,缓慢地贴合,没有急着深入,也没有因为她主动便索取更多。
周砚临的呼吸虽然有些重,但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小心翼翼地贴上许闻溪的,不急不躁,只是带着克制的迷恋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唇形,舌尖试探性地探入,与她纠缠共舞,仿佛要把满腔的爱意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顺着许闻溪腰侧的曲线缓缓上移,最终停驻在那团绵软的丰盈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却并没有急切地揉捏,只是虚虚地托着,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许闻溪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口中溢出一声细碎的嘤咛。
周砚临像是受到了鼓励,又或者是那份忍耐终于到了极限,指腹隔着衣物轻轻按揉了一下顶端那颗挺立的软肉,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珍重。
“闻溪……”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嗓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欲念翻涌,却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满眼的深情,“可以吗?”
没等许闻溪回答,他已经俯下身,隔着布料含住了那一点殷红。
湿热的水汽透过衣料渗进去,激得许闻溪浑身一酥,下意识地挺起胸膛去迎合他的触碰。
周砚临的手指灵活地解开扣子,将那抹雪白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了衣物的阻隔,那对饱满的乳鸽弹跳而出,随着呼吸微微颤巍,白皙的肌肤上泛着淡淡的粉色。
周砚临再也忍不住,低头含住了一侧的乳尖,舌头先是温柔地打圈舔舐,随后像是在品尝最甜美的蜜糖般用力吸吮。
“嗯……哈啊……”许闻溪仰起头,手指插入周砚临的发间,紧紧抓着他的头发。
那种被吞吃入腹的温热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头顶,带起一阵阵令人腿软的酥麻。
周砚临一边吸吮着,一边用手掌托住另一侧的乳房,大拇指有节奏地按压着那颗蓓蕾,两边的刺激同时袭来,让许闻溪的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
“好甜……”周砚临松开嘴,看着那颗已经被吸吮得充血红肿、湿漉漉的乳尖,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引起许闻溪一阵战栗,“闻溪,你真美。”
他再次埋首其间,这一次动作稍微放肆了一些,牙齿轻轻啃噬着乳晕边缘的嫩肉,舌头灵活地在那敏感的硬粒上打转,发出啧啧的水声。
唾液涂满了那片雪白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淫靡的水光。
许闻溪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被抽离,身体完全软成了一滩水,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点火。
周砚临的手掌始终温柔地包裹着她的乳房,时不时用力挤压一下,让那团软肉从指缝间溢出,形状淫靡。
他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每一个吻都带着虔诚,每一次抚摸都带着克制,这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反而比粗暴的掠夺更让人心动,也更让人沉沦。
许闻溪最初有些僵硬。
很快,她抓着围巾的手慢慢松开,指尖轻轻落在他胸前。
隔着针织衣料,她能感觉到男人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处紧绷的东西微微松开。
周砚临察觉到她呼吸变乱,便停了下来。
没有追逐。
也没有在她乳头上反复流连。
只是额头与她短暂相抵,给她足够平复呼吸的空间。
“后悔吗?”
他低声问。
许闻溪摇头。
“没有。”
“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问。”
周砚临看了她一会儿。
“这句话很不负责。”
许闻溪眼尾仍带着一点吻后的红,闻言却笑了。
“你不是说,我可以偶尔不懂事吗?”
周砚临沉默两秒。
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会这么快被她用回来。
他抬手替她将快要滑落的围巾重新放好。
“只限今晚。”
“周先生的规则很多。”
“因为有人不守规则。”
许闻溪没有反驳。
周砚临退开半步。
距离重新恢复到安全范围。
“药按照说明用。”
“好。”
“今晚不要工作。”
“好。”
“如果做噩梦,可以开灯,或者敲楼下的门。”
许闻溪抬眼。
“几点都可以?”
“几点都可以。”
“不会打扰你?”
“会。”
周砚临回答得很诚实。
“但被打扰和被添麻烦,不是一回事。”
许闻溪心口轻轻一动。
他没有说她永远不会给别人造成负担。
只是告诉她,即使打扰存在,也不代表她不可以求助。
周砚临走到门边。
许闻溪跟过去,将围巾取下来。
“还给你。”
“披着。”
“屋里不冷了。”
“明天再还。”
“你似乎很喜欢把东西留在我这里。”
先是一把伞。
现在又是一条围巾。
周砚临打开房门,回头看她。
“这样你至少会记得下来吃早餐。”
许闻溪站在灯下。
肩头披着他的围巾,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
她忽然问:“三十九岁的人都这么会照顾别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
周砚临没有正面回答。
只说:“早点休息。”
房门关上后,许闻溪站在原地。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向下。
直到二楼房门打开,又轻轻合拢。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心跳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三十九岁。
比她大十三岁。
她原本以为,得知这个数字会让刚才那个吻显得冲动而荒唐。
可真正留在心里的,却是他站在门外,认真告诉她——
身体不舒服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她可以依靠团队。
也可以偶尔不那么懂事。
许闻溪低头,将围巾拉近了一些。
柔软的羊绒裹住肩颈,带着另一个人尚未散尽的体温。
这一晚,她没有打开电脑。
也没有再梦见那场没有新郎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