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前任的第一封邮件

许闻溪醒来时,窗外正在放晴。

清晨的光穿过没有完全合拢的窗帘,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

远处教堂敲过七点的钟,鸽群从红瓦屋顶上飞起,翅膀拍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房间。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没有婚礼。

没有漫过脚踝的海水。

也没有人在长廊尽头缺席。

这是她来到里斯本以后,第一次从一个完整而安静的睡眠中醒来。

肩背还残留着撞上护栏后的酸痛,右手腕包着纱布,稍微一动便有轻微的牵扯感。

可头脑很清醒。

没有沉重的眩晕,也没有连续失眠后令人恶心的空浮感。

许闻溪缓慢坐起身。

深灰色围巾从肩头滑落,堆在白色被面上。

她昨晚竟然披着周砚临的围巾睡着了。

柔软的羊绒上还留着极淡的木质气息。

不浓。

更像雨后被太阳晒干的旧木头,沉静而温暖。

许闻溪看着围巾,昨夜的记忆一点点回到脑海。

他说,身体不舒服不是给别人添麻烦。

他说,她可以偶尔不那么懂事。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他。

第一个吻是她主动。

短暂,试探,甚至带着一点没有想清楚的冲动。

第二个吻却不是。

周砚临的掌心落在她颈侧,克制地托住她。他没有趁她靠近便占据主动,也没有用成年男人的经验将那个吻变得失控。

他只是认真回应了她。

又在察觉她呼吸混乱时停下来,低声问她后不后悔。

许闻溪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没有后悔。

至少此刻没有。

可这份确认并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

她刚刚结束一段七年的感情。

准确地说,是她离开那段感情还不到十天。

婚礼合同刚刚取消,订婚戒指还留在国内的抽屉里,手腕上的伤口也仍然与那件婚纱有关。

在这样的时间里,她吻了另一个男人。

如果换成旁人的故事,她大概也会怀疑,那究竟是心动,还是人在脆弱时对安全感产生的依赖。

可昨晚周砚临没有替她下结论。

他将判断留给她。

甚至连那句“明天会不会后悔”,也只是提醒,而不是要求。

许闻溪低头,将围巾整齐叠好。

洗漱后,她换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

考虑到顾若安已经强制要求她休息两天,她没有带录音设备,只将电脑和需要整理的资料装进包里。

走到玄关时,她拿起那条围巾。

在镜子前停顿片刻,还是将它搭在手臂上。

她原本想直接送去二楼。

可刚打开门,便闻见了从楼道里飘上来的咖啡香。

二楼房门半开着。

里面有杯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许闻溪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几秒。

还没决定是否敲门,周砚临已经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工装,只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手肘。手中端着一只白色咖啡杯,似乎正准备出门。

两人的视线在楼道里相遇。

许闻溪下意识握紧了围巾。

昨夜靠得那么近时,她都没有此刻这样不自然。

周砚临看了她一眼。

视线从她的眼睛落到手腕,又移到围巾上。

“睡着了?”

他语气如常。

没有暧昧地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也没有故意提起那个吻。

仿佛他们只是楼上楼下偶遇的邻居。

许闻溪反而慢慢放松下来。

“睡了十个小时。”

“做梦了吗?”

“没有。”

周砚临点头。

“看来暂停工作有效。”

“也可能是南瓜汤有效。”

“餐厅老板听见会很高兴。”

许闻溪走下两级台阶,将围巾递给他。

“还你。”

周砚临没有立即接。

“今天外面降温。”

“我带了外套。”

“你的外套在包里。”

他只看了一眼,便准确判断出来。

许闻溪低头看向自己的帆布包。

薄风衣确实折好放在里面。

“我待会儿会穿。”

“围巾先留着。”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

“昨天你没有下来吃早餐。”

许闻溪抬眼。

“所以你把围巾留给我,是为了监督我吃饭?”

“效果不明显。”

周砚临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七点四十五。”

“我正准备吃。”

“吃什么?”

“楼下买面包。”

“空腹只吃面包?”

他又开始了。

语气没有昨晚严肃,却仍然有一种不容含糊的认真。

许闻溪原本想说自己没关系。

话到嘴边,又想起他的眼神。

她顿了顿,改口:“再加一杯热牛奶。”

“还有鸡蛋。”

“周先生。”

“嗯?”

“你对项目组每个成员的早餐都管得这么详细吗?”

周砚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神情平静。

“昨天差点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目前只有你。”

许闻溪被堵得无话可说。

片刻后,她弯了弯唇。

“知道了。”

周砚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今天没有化妆,睡眠充足后,眼下的疲惫已经淡去许多。清晨光线落在她冷白的皮肤上,眼尾因为刚睡醒仍带着一点柔软。

笑起来的时候,与楼梯间那个哭得几乎无法呼吸的人判若两人。

可他并没有因为她今天状态好转,就忘记那些尚未过去的伤口。

“许闻溪。”

“嗯?”

“昨晚的事。”

她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

周砚临将咖啡杯放到窗台上。

两人隔着两级台阶,距离不远,也不算太近。

“你不需要现在给它定义。”

他说。

许闻溪没有想到,他先开口说的是这个。

“我也不会因为那个吻,默认你已经准备好开始一段关系。”

“如果你觉得只是冲动,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许闻溪看着他。

“你想当作没有发生吗?”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我在问你想不想。”

周砚临安静片刻。

“我不想。”

回答得很直接。

许闻溪握着围巾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周砚临继续说:“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答案,加快自己的速度。”

“你刚结束一段很重要的关系。”

“我可以等到你真正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仍然不知道那段关系究竟维持了多久。

也不知道她原本距离婚礼只剩二十几天。

可从她的失眠、婚纱伤口与那首入场曲里,已经足够判断,那不是一段能够轻易跨越的过去。

许闻溪问:“如果我一直不清楚呢?”

“那就一直不做决定。”

“你不会觉得浪费时间?”

周砚临看着她。

“并不是所有相处,都必须立刻得到结果。”

他说得太自然。

许闻溪忽然想起周予安。

在他们刚刚确定关系时,周予安也很耐心。

他会等在录音棚外,等她结束工作。

会陪她逛不感兴趣的书店。

会在她不愿意太快公开时,告诉朋友们不要起哄。

只是后来,他们在一起太久。

等待逐渐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事。

周予安不再需要等待她。

他只需要确信她会等自己。

而周砚临站在她面前,没有要求她立刻回应,也没有利用昨晚那个吻为自己争取任何身份。

他甚至主动为她保留了反悔的权利。

“我不想当作没有发生。”许闻溪说。

周砚临眼底的情绪轻微一动。

她继续道:“但我现在确实无法承诺什么。”

“我没有要承诺。”

“也不能保证下次见到你,还会像昨晚一样想吻你。”

“知道。”

“你不介意?”

周砚临重新拿起咖啡。

“有一点。”

许闻溪没忍住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诚实吗?”

“隐瞒介意,不会让介意消失。”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自己处理。”

他说:“这是我的情绪,不是你的责任。”

楼下传来开门声。

一位老妇人提着菜篮从一楼出来,看见他们站在楼梯上,用葡萄牙语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周砚临侧身让开通道。

许闻溪也后退半步。

老妇人经过时,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她说了一长串话。

许闻溪只听懂了一个“bonita”,大概是在夸漂亮。

等人走远,她问:“她说什么?”

周砚临面不改色。

“说今天会降温。”

许闻溪明显不信。

“她看着我说降温?”

“提醒你多穿一点。”

“还指了你。”

“让我提醒你。”

周砚临回答得滴水不漏。

许闻溪看了他几秒,没有继续拆穿。

“那周先生记得完成任务。”

她将围巾重新搭回自己肩上。

“早餐以后还你。”

周砚临眼中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好。”

两人一同下楼。

走到街角时,周砚临去旧剧院,许闻溪则转向附近的咖啡馆。

分开前,他停了一下。

“今天真的不工作?”

“顾导不让我进现场。”

“我问的是你。”

许闻溪摸了摸包里的电脑。

“只整理邮件和财务文件。”

“几点结束?”

“处理完就结束。”

“这不是时间。”

她无奈。

“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前回去休息。”

“周砚临。”

“嗯。”

“你昨晚才说不做我的长辈。”

男人眉心轻轻一动。

“我没有说过。”

“你的行为很像。”

“那是因为有人不具备基本的自我管理能力。”

说完,他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走向旧剧院。

许闻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坡道尽头。

片刻后,才发现自己仍披着他的围巾。

她抬手拉紧了一些。

清晨的风从旧城巷道间穿过。

确实有些冷。

咖啡馆开在街角。

店面不大,墙上铺着蓝白相间的手绘瓷砖。老板已经认识了项目组的人,看见许闻溪进来,用英语询问她是不是住在旧楼的新邻居。

许闻溪点了早餐。

牛奶、煎蛋和一只刚出炉的面包。

没有敷衍。

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只点一杯咖啡。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国内时间已经是下午。

邮箱里堆着不少新邮件。

律师发来了共同账户冻结确认。

酒店发来了婚宴取消后的最终费用结算单。

摄影工作室通知,她原本预订的婚礼日期已经被其他新人接下,可以退还部分定金。

还有数封工作邮件与项目文件。

许闻溪按照轻重缓急逐一回复。

直到收件箱里只剩下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地址很熟悉。

是周予安的私人邮箱。

邮件主题只有四个字。

【我们谈谈】

许闻溪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周予安发现自己被拉黑后,试过其他号码。

秘书的电话。

公司座机。

甚至还有两位共同朋友。

许闻溪都没有接。

她没有想到,他会改用邮件。

邮件发送于国内凌晨两点十三分。

那是周予安通常还在工作的时间。

许闻溪看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

不是因为想回应。

只是她需要确认,内容是否涉及房产、共同账户或其他必须处理的事情。

邮件正文很长。

【闻溪:】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到里斯本,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

【房子和财产的事情,律师已经联系过我。我没有签字,不是不同意把属于你的部分给你,而是我认为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必要走到分割财产这一步。】

【这几天我也认真想过。酒店那天是我处理得不好,我应该提前告诉你,也不该直接取消领证预约。】

【但清禾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差。她已经接受了系统治疗,现在情绪基本稳定,助理和经纪人也都回来了,不再需要我陪。】

许闻溪看到这里,视线停顿片刻。

不再需要他陪。

所以,他终于有时间回过头来处理他们的关系。

邮件还在继续。

【我知道你对她的存在一直介意,只是不愿意说。】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她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越界的事情。她是我年少时很重要的朋友,但你才是我交往七年、真正准备结婚的人。】

【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情绪,否定我们过去的一切。】

【里斯本的工作你想做就做,我不会阻止。你可以在那里冷静一段时间。等项目结束,我们重新谈领证和婚礼。】

【酒店和其他供应商的损失我可以承担。周家那边我也会解释,不会让任何人责怪你。】

【闻溪,冷静期可以结束了。】

【我等你回复。】

邮件最后没有署名。

他们太熟悉彼此。

熟悉到似乎连名字都不需要再写。

许闻溪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愤怒。

也没有流泪。

只是觉得讽刺。

周予安终于承认自己处理得不好。

可他仍然将她的离开归结为“一时情绪”。

他认为她只是介意宋清禾。

认为只要证明两人没有真正越界,她就应该结束冷静期。

甚至连她接下里斯本项目,也被他理解成一次为了缓解矛盾而进行的短暂旅行。

他说,他不会阻止。

仿佛她是否可以工作,仍然需要得到他的允许。

他说,项目结束后重新谈婚礼。

没有询问她还愿不愿意结婚。

也没有真正理解,从他独自取消领证预约的那一刻起,她介意的就不再只是宋清禾。

宋清禾是否稳定。

是否需要他陪。

他们之间有没有越界。

这些都已经与许闻溪没有关系。

真正令她离开的,是周予安始终认为,她应该接受他的决定。

邮件写得比电话温和。

本质却没有任何不同。

他还在等她结束这场所谓的“冷静期”。

许闻溪没有回复。

她将附件确认一遍,确定没有需要律师处理的新信息后,直接点击删除。

系统弹出提示。

【是否将此邮件移至废纸篓?】

她按下确认。

邮件从收件箱中消失。

就像那场准备了几个月的婚礼。

取消时没有天崩地裂。

只是从日程表里移除。

从宾客计划中删除。

从未来中撤回。

服务生送来热牛奶。

许闻溪喝了半杯,才点开酒店的退款结算邮件。

婚宴订金与已经支付的前期费用,在扣除违约金、定制物料和人工成本后,还剩十八万七千六百元可以退回。

婚礼相关支出虽然主要从她的个人账户支付,但其中有十二万元来自双方共同账户。

许闻溪调出流水记录,按照比例重新核对。

又将摄影、主持人与乐队退回的部分定金一并计算。

最终,应当退回周予安的金额是十三万四千八百元。

她登录手机银行。

输入账户。

金额。

转账用途。

光标停在备注一栏。

过去七年,她给周予安转过很多次钱。

创业初期的房租。

项目周转。

共同账户充值。

替他预订的机票。

每次备注都很生活化。

“记得吃饭。”

“出差费用。”

“装修尾款。”

“生日礼物不许退。”

这一次,她输入四个字。

【关系结算】

确认转账。

手机很快弹出成功页面。

十三万四千八百元已经进入周予安的账户。

随后,她将计算明细发给律师。

没有给周予安发消息。

也不需要告诉他,这笔钱代表什么。

他应该看得懂。

许闻溪合上银行页面。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咖啡馆里有人说话,有人翻动报纸,咖啡机持续发出蒸汽声。

世界没有因为一段七年关系被结算而停下。

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只是忽然觉得,婚礼最后一点残留的联系,终于处理完了。

十一点半,许闻溪准备返回公寓。

可在收起电脑前,顾若安发来消息。

【你人在哪里?】

【咖啡馆。】

【能不能顺路来一趟临时办公室?不用进拍摄区,有一份居民声音档案需要你确认。】

紧接着又补充:

【周老师同意的。】

许闻溪看见最后一句,忍不住轻轻挑眉。

现在她处理工作,似乎还需要周砚临批准。

她回复:

【二十分钟后到。】

旧剧院今天仍在进行顶部结构加固。

高处拍摄虽然取消,修复施工却没有停止。

许闻溪进入临时办公室时,顾若安正在与翻译整理居民采访名单。

高远看见她,第一句话便是:“许老师,你今天看起来终于像活人了。”

顾若安抬头瞪他。

“会不会说话?”

“我的意思是气色好多了。”

高远迅速补救。

“睡了多久?”

“十个小时。”

“周老师果然有用。”

许闻溪脚步一顿。

“什么叫他有用?”

“昨天只有他能让你停工。”高远说,“顾导劝了半天,你还想留下整理素材。周老师说一句工作结束,你就走了。”

顾若安将文件夹拍在他面前。

“闲得没事就去核对存储卡。”

高远抱着文件迅速离开。

许闻溪走到桌边。

“什么声音档案?”

顾若安将平板递给她。

“附近一共有十二位七十岁以上的居民,愿意接受采访。其中四位曾经进入过旧剧院。”

“翻译按照他们的回忆做了初步关键词记录,你看看需要提前准备哪些声音素材。”

许闻溪坐下来,开始阅读。

一位老妇人记得剧院散场时售卖栗子的叫卖声。

一位老人曾经在后台工作,能描述幕布升降机械的声音。

还有一对夫妻,五十多年前第一次约会便是在这里看演出。

许闻溪逐一做下标记。

工作时间很快过去。

她专注时会自然忽略周围环境。

等最后一项记录完成,已经超过十二点半。

顾若安早就离开办公室去现场。

临时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许闻溪保存文件,正准备关电脑,外面的门被推开。

周砚临走进来。

他手中拿着两张最新测绘图,工装袖口沾着灰尘。

看见她仍坐在电脑前,他先看了一眼手表。

“说好的十二点。”

许闻溪也看时间。

“只晚了三十五分钟。”

“时间观念不错。”

语气听不出是不是讽刺。

许闻溪合上文件。

“顾导临时让我确认资料。”

“她说十一点半前结束。”

“内容比预想中多。”

周砚临将图纸放到桌上。

“这句话通常用来解释加班。”

“我已经处理完了。”

“吃午饭了吗?”

“早餐吃得晚。”

“所以没有。”

他又准确识别出她话里的回避。

许闻溪发现,在周砚临面前,自己那些习惯性的表达方式似乎完全失去作用。

没关系。

不用。

还好。

吃过早餐。

每一个答案都能被他拆出真正含义。

“我收完东西就去。”她说。

周砚临点头,没有继续催促。

他将两张图纸摊开在旁边桌面上,低头标注顶部施工变化。

许闻溪将浏览器窗口逐一关闭。

刚才为了核算退款,她同时打开了酒店结算单、婚礼服务合同与银行流水。

屏幕最下方还停着一份扫描文件。

她准备关闭时,电脑忽然卡顿了一下。

触控板没有反应。

许闻溪皱眉,等待系统恢复。

周砚临恰好走到她身旁,将一份居民区结构图放到桌边。

“这张图下午需要——”

他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落在电脑屏幕上。

页面上方清楚写着:

【婚宴服务合同终止及费用结算确认书】

下面是酒店名称、宴会日期,以及密密麻麻的取消条款。

新郎与新娘姓名位于页面更下方,被弹出的结算窗口遮住,只露出许闻溪签名的一角。

周砚临的声音停住。

许闻溪也看见了。

她迅速移动触控板。

系统恢复。

页面被关掉。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施工的敲击声隔着墙面传来。

规律。

沉闷。

许闻溪没有解释。

周砚临也没有立刻问。

他只是站在桌边,视线从已经关闭的屏幕移到她手腕上的纱布。

婚礼入场曲。

试婚纱留下的伤。

一场反复出现却始终没有新郎的梦。

还有她来到里斯本时,只带着两个行李箱的疲惫。

那些零散的信息终于连接起来。

她不是结束了一段普通恋爱。

她原本已经准备结婚。

婚礼日期甚至近在眼前。

周砚临沉默片刻,将手中的图纸放下。

“抱歉。”

许闻溪抬眼。

“你没有故意看。”

“还是看见了。”

“没关系。”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自己先停住。

周砚临也看着她。

许闻溪改口:“我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那就不用说。”

“你不想知道?”

“想。”

他回答得坦然。

“但想知道,不代表你必须告诉我。”

许闻溪望着他。

男人站在窗边,午后的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眼中没有同情。

没有因为她差一点结婚,便对昨晚那个吻产生被欺骗的恼怒。

也没有用一种自以为看透的语气,替她判断现在的感情。

“婚礼是什么时候?”他只问。

许闻溪停顿片刻。

“原定这个月二十八日。”

距离现在还不到两周。

周砚临的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你从婚礼前离开的?”

“嗯。”

“对方取消的?”

“是我。”

她语气平静。

“他先取消了领证预约。”

“我取消了婚礼。”

周砚临没有立刻说话。

许闻溪继续道:“今天酒店把最后一笔退款结清了。”

“所以我刚才在处理合同。”

“邮件也是他发的?”

他没有看见内容。

只是注意到屏幕上曾经打开过邮箱。

许闻溪点头。

“他说什么?”

这一次,他问了。

语气却仍然克制。

许闻溪想了想。

“他说,另一个人已经不需要他照顾了。”

“所以希望我结束冷静期。”

周砚临眉心轻轻皱起。

他没有问“另一个人”是谁。

也没有立刻评价那个未曾见过的男人。

只说:“你回复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冷静期。”

许闻溪抬眼看他。

“我已经结束了。”

一句话。

清晰得没有任何迟疑。

周砚临看了她很久。

“昨晚那个吻。”

他终于提起。

许闻溪的心口轻轻一紧。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用你证明自己已经结束?”

“我不知道。”

周砚临说:“所以我需要听你说。”

许闻溪没有回避。

“不是。”

“他发来邮件之前,我已经吻你了。”

“即使今天没有这封邮件,我也不会回去。”

周砚临的神情仍旧没有完全放松。

“你不需要为了让我安心,立刻说得这么绝对。”

“这不是为了你。”

她看着他。

“周砚临,我离开那段关系,不是因为遇见了你。”

“即使没有你,我也不会再回去。”

男人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开。

许闻溪继续说道:“但昨晚吻你,是因为我想吻你。”

“也不是为了报复谁。”

“更不是为了证明我过得好。”

她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认真确认过。

“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这些。”

周砚临站在她面前。

片刻后,低声说:“够了。”

“真的?”

“对现在来说,够了。”

他没有要求更多。

没有趁机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开始。

也没有因为得知她差一点成为别人的妻子,而表现出任何占有欲。

只是将两张图纸重新卷好。

“走吧。”

“去哪里?”

“吃午饭。”

许闻溪看了一眼电脑。

“还有一封工作邮件——”

周砚临直接将电脑屏幕合上。

动作不重。

却没有给她继续拖延的机会。

许闻溪抬眼。

“周先生,这算不算侵犯工作自由?”

“算。”

“你承认得很快。”

“因为我准备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周砚临拎起她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请你吃饭。”

许闻溪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惩罚。”

“对我来说也不是。”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那句话里的意味太过明显。

周砚临却没有解释。

他将外套递给她。

许闻溪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在衣料边缘短暂碰到。

很轻。

却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办公室外传来工人说话的声音。

许闻溪先松开手,将外套穿上。

周砚临拿起桌边的围巾。

“低头。”

“我自己来。”

“右手有伤。”

“只是手腕擦伤,不影响戴围巾。”

“那你戴。”

他将围巾递给她。

许闻溪接过,却因为单手活动不便,绕了两次都没有整理好。

围巾一端从肩头滑下来。

周砚临看了几秒。

“还坚持吗?”

许闻溪抿唇。

“不坚持。”

他站到她面前。

这一次没有直接动作,而是等她微微抬起下巴,才将围巾绕过颈后。

柔软羊绒擦过她的发尾。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只将两端轻轻整理好,松松搭在她胸前。

动作与昨晚一样克制。

距离却比昨晚更让人心跳失序。

许闻溪能够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木质气息,也能看见他垂眸时浓黑的睫毛。

她忽然开口:“周砚临。”

“嗯?”

“你是不是很会照顾女人?”

男人整理围巾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以前的女朋友呢?”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他的私人生活。

周砚临抬眼看她。

“现在开始调查我?”

“只是公平。”

“公平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差一点结婚。”

她说:“我也应该知道一点你的过去。”

周砚临后退半步。

“谈过两段。”

“都在国外?”

“一段在读书时,一段在工作以后。”

“为什么分开?”

“第一段因为年轻,第二段因为没有时间经营。”

回答得很简单。

没有贬低任何人。

也没有将失败全部推给对方。

许闻溪问:“你现在有时间了?”

周砚临看着她。

“还在安排。”

“为谁安排?”

他没有立刻回答。

午后的阳光从旧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几秒后,周砚临抬手,隔着围巾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

“先吃饭。”

“剩下的问题,等你不再用早餐抵午餐的时候再问。”

说完,他率先走向门口。

许闻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没有得到明确答案。

心里却已经隐约知道。

他正在安排的时间里,也许已经有了她的位置。

桌上的电脑彻底合拢。

那份婚礼合同被留在黑暗的屏幕里。

许闻溪没有再回头看。

她跟上周砚临。

走出旧剧院时,里斯本的阳光正落满整条街道。

身旁的男人刻意放慢脚步,与她并肩。

没有牵她。

也没有碰她。

只是在人群经过时,自然走到靠近车道的那一侧。

许闻溪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

旁边还有一道更高、更沉静的轮廓。

两道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长,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她忽然觉得,新关系的开始也许不需要一个明确的时刻。

不是一句告白。

也不一定是一个吻。

可能只是有人在看见她刚刚结束的婚礼以后,没有逼她解释,没有替她惋惜。

而是合上那份已经结束的合同,对她说:

先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