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差

温意是在陆宵翻身时醒来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晨光落在床位。陆宵还在睡着,温意看到他漏在被子外的手。

白日里的手与昨夜并没有什么不同,腕骨清晰,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旧伤,明明昨晚还用这只手做过很隐秘的事情,可是天一亮,这只手就变成了不是一件可以任由她取用的东西。

温意帮陆宵用被子盖住手臂,她有些难以面对,甚至随着天亮起来,自己那些隐蔽的心思都变得更加见不得光起来,她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做过些什么,可是脑海里像有根绷紧的弦在牵扯,她还是能感觉到弦的另一端时遗憾,一边是清醒昨晚陆宵没有醒,一边是遗憾他没有醒。

床垫忽然向下一陷。

陆宵睁开眼,像是没有完全清醒,低声问:“几点了?”

“七点半。”

“这么早就醒了?”

温意应了一声,视线落向别处。

昨夜的醉酒让他身体有些不适,陆宵撑着坐起来,抬手按了按后颈,又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温意的呼吸停了半拍,怎么了?

“手有点儿麻。”陆宵握了握手腕,随意转动道:“大概是昨晚睡觉压到了。”

他说完看向温意:“碰到你了嘛?”

“没有。”温意答的很快,甚至没有思考时间。

陆宵静了一下。

温意以为陆宵察觉到了什么,手掌握紧,指尖陷入掌心。

“那就好。”陆宵没有追问,掀开被子下床。

浴室很快传来水声,温意躺回床上,意识有些飘忽,如果陆宵知道了会生气吗?还是会…

吃早餐时,陆宵告诉她,晚上要飞临城。

“原本定的是下周。”他将煎得完整的那只鸡蛋放进温意盘子里,“那边临时出了点问题,要提前过去,大概四天。”

温意低头看着盘子:“什么时候的飞机?”

“九点四十。”

“这么晚?”

“下午还有个会。”

陆宵说完,像是怕她误会,又补充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正常出差。”

温意点了点头。

早餐结束以后,陆宵将行李箱从衣帽间拖了出来。

只有四天,他带的东西不多,两套西装,几件衬衣,再加上换洗衣物。陆宵平日出差都有助理安排,这次时间临时提前,行李还没有收拾。

温意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需要我帮忙吗?”

陆宵正在回复消息,闻言抬起头,像是有些意外:“你帮我?”他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唇角已经弯了起来:“那就麻烦温老师了。”

温意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打开衣柜挑选衬衣。

陆宵的衣服大多与他本人一样招摇。

即便是用来出席正式场合的衬衣,也很少有最普通的款式。

温意略过一件领口带暗纹的酒红色衬衣,拿了旁边的白色与浅灰色。

她知道陆宵穿这种酒红色的衬衣格外好看,但是自己只要想到陆宵穿着那件衬衣出现在陌生的场合,被那些她不认识的人看见,便会生出与昨晚在宴会上相似的不快。

温意低头整理衣服,没有问他究竟在高兴什么。她将衬衣一件件叠好,又从抽屉里找出几条领带。

陆宵的手同时伸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温意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即缩回手。

陆宵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随后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你来选吧,我去拿洗漱用品。”他说完便去了浴室,将衣帽间留给她。

温意站在原处,看着那只手消失在门后。

他们婚后的大多数日子也是如此,温意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觉得婚后生活本该如此,因为家里的长辈就是这样的生活,可是她逐渐的开始不满足。

她想和陆宵谈谈。

“陆宵”。

温意忽然叫住他。

陆宵已经走到浴室门口,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怎么了?”

温意张了张口,她原本想问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讲出口。

可是陆宵就站在那里等着她。

他的神情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正因为这样,温意反而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难道要直接告诉他,她并不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告诉他,昨晚他睡着以后,她曾经用他的手做过什么?

“临城这几天是不是降温?”温意最终问。

陆宵似乎没想到她沉默这么久,只是为了问天气。

“好像是。”

“那就多带一件衣服。”

“好。”

陆宵答应下来,却没有立即离开,目光仍然停在她脸上:“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

“嗯。”

“没有别的了?”

温意垂下眼,将手中的领带重新叠好:“没有。”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宵大概看出了她不想继续,便没有再问。

“那我去拿东西。”

他转身进了浴室。

温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却没有因为这场含糊过去的对话轻松下来。

她刚才明明只需要说一句“我有话想和你谈谈”,陆宵就会留下来听。可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谈他们的夫妻生活吗?

还是问他,在陆宵眼里,她究竟是妻子,还是一个需要被小心尊重的温教授?

这些话在脑海里出现时尚且能够保持完整,一旦要说出口,便显得难以启齿。温意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想从陆宵那里得到怎样的答案。

陆宵很快拿着洗漱包回来。

温意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将挑好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陆宵站在床边,看了看行李箱里过分素净的配色。

“温老师。”他开口,“这次出差是有什么着装要求吗?”

“没有。”

“那为什么全是黑白灰?”

“工作场合稳重一点比较好。”

温意坐在床边,看着陆宵将电脑和文件放进公文包。这样的场景太过寻常,甚至与她从小看到的婚姻没有什么区别。

她的父母也是如此。

父亲出差时,母亲会替他收拾衣物,提醒他当地的天气。

父亲回家以后会带回礼物,两个人吃饭、聊天,各自处理工作,从不争吵,也很少有失态的时候。

长辈们总说,这样便是夫妻间最难得的相敬如宾。

温意曾经也这样认为。

她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尊重彼此的生活,不提出过分的要求,也不给对方造成负担。

陆宵几乎做到了这其中的每一点,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加体贴。

可她却逐渐开始不满足。

她想看的不是永远得体的陆宵,也不想只做一个不会给丈夫添麻烦的妻子。

她想知道陆宵真正想要什么。

更想知道,他是否也有无法保持体面的时刻。

或者说她还没搞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