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声老婆

车子碾过石子路,停在一栋别墅前。

引擎熄灭,王奕昀抱着齐赞跨出车门,夜风刮过,齐赞的身体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两旁的佣人纷纷低下头,后退,大气不敢出。

连政也只能目送,摇着头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的主帅太奇怪了,一路上都没说话,下颌绷得发紧,气压低迷。

再看看齐少爷那副样子,毯子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手腕上有红痕,大致也能猜出事情不简单。

王奕昀把人放在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块。齐赞一动不动,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转身去浴室放洗澡水,又翻箱倒柜找药,抽屉拉开又合上。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不敢有一点懈怠。

洗澡还是最简单的,难的是上药。

齐赞的后穴肿得充血,张着小口,边缘泛着红,还渗着血丝。

王奕昀拿着涂满药膏的棉签,手指微微发颤,几次试探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的赞赞最怕疼了。

现在这伤,全是他亲手弄的。

想到这里,他眼眶一酸,差点把棉签戳到自己手上。

丢掉棉签,换上柔软的纸巾,沾上药膏,一点一点涂抹。抹了半天也擦不均匀,药膏在伤口周围糊成一团。王奕昀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打湿。

好不容易勉强上好了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具身体,看到了那人身上的斑驳。

青的紫的交错在一起,那些痕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耷拉着脑袋,比自己受刑的时候还难过。

他不敢深想齐赞在经历这些时会有多痛苦,最关键这些还是自己造成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

越想越悲恸,越看越心伤。

王奕昀慢慢爬上床,轻轻地躺在了齐赞的身旁,不敢贴太近,怕弄疼他。

双手拥过那具身躯,把人紧紧地抱在了自己怀里,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只瓷娃娃。

齐赞的呼吸喷在他颈窝里,温热,微弱,却烫得他心脏发疼。

一边亲吻着齐赞的额头,那皮肤凉凉的,还沾着汗。一边红着眼眶不停道歉:“赞赞……对不起……赞赞……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沙哑,几乎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齐赞安安静静的,浅浅地呼吸着。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王奕昀对他身体的挪动让他产生了不安,手指紧紧地抓住了王奕昀的衣裳,微微发着颤。

眉梢皱着,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

可他没有苏醒的迹象,只是本能地往热源里缩了缩,鼻尖蹭过王奕昀的锁骨。

王奕昀轻轻地拍着齐赞的背,掌心下的脊骨瘦得硌手。

一下,两下,三下。

抚慰让齐赞紧绷的双手稍稍松弛一点,眉头也缓缓地打开来,呼吸变得绵长。

就这样,昏暗的房间,一床,两人,紧紧相贴。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原本该温暖的画面却透着凄凉,还有说不尽道不明的悲伤……

第二天清晨,齐赞从床上醒来,眼皮沉得厉害。

迷迷糊糊地环伺了一下四周,视线模糊。

很漂亮的房间,全是中式装潢,红木家具,可他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身体的疼,和那张在黑暗中逼近的脸。

他更疑惑自己身处何方,刚要起身一探究竟的时候,腰部传来了强烈的酸疼感。

那疼从尾椎骨窜上来,让他差点没又跌回床上,手指死死抓住了床单。

齐赞扶着腰叫疼,声音抽着冷气。等到疼感消失一点后才回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这里应该是王奕昀住的地方。

他一点一点把自己挪下床,起身伸展了一下腰,感觉只要不大动,身上的疼感也还勉强能接受。

可稍微转一下身,后穴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他缓慢地走出了房门,每一步都要扶着墙。一路上遇到的佣人都在对他弯腰行礼,甚至有人想上前搀扶他,但都被他挥手拒绝了。

现在的齐赞很不喜欢陌生人碰他。

这个地方很大,齐赞摸索着走到了餐厅。

王奕昀正坐在里面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新闻,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齐赞后,眼睛一亮,扬着笑容起身,快步走过去,伸手去牵他:“赞赞,饿了吧?”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齐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王奕昀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僵了一瞬。

他收好情绪,转头指着桌上的早餐对齐赞说道:“你看,今天早餐有油茶、豆腐脑、油条和鸡蛋羹,全是你最爱吃的。”

他们身在兹德,这些国内特色美食是兹德不可能有的。

王奕昀命人连夜从国内空运过来,专机降落的时候,天还没亮,机组人员被催命一般叫了起来。

由于两国相距比较远,专机差点晚点,惹得王奕昀发了好大的脾气,把接线员骂得狗血淋头。

可这些齐赞都不知道,他只看到一桌热气腾腾的早餐,和那张笑得小心翼翼的脸。

齐赞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桌上的食物,啥也没说。抽出被王奕昀拉着的手就要走,脚步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一声高呼。

“站住!”

王奕昀下意识喊完,又发现自己的语气太凶了,会吓到他。

马上放低了音量,声音软下来,对着齐赞的背影说道:“老婆,先过来吃饭吧,我们聊聊,说不定我等会说的话你会感兴趣呢。”

一声“老婆”像扯到了齐赞的神经,让他愣了两秒。

这是他们以前恋爱时,特别是王奕昀惹他不高兴后独有的称呼。

那时候王奕昀一叫这两个字,他就绷不住,什么气都消了。

可现在,这两个字扎在他耳膜上。

过往鲜血淋漓,现在重提,是想提醒他们以前有多相爱,还是想把伤疤撕开再疼一遍?

齐赞的胸口像被人攥着,喘不上气。他回过头,怒问王奕昀:“你叫我什么?”

王奕昀笑嘻嘻的:“老婆,你看这么多好吃的,再不吃就要凉了,我们坐下边吃边说好吗?”

齐赞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愧疚或不安,可什么都没找到。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

齐赞更气了,语气相当不快地怒道:“你是不是觉得睡了我一次就拥有我了?睡了我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餐厅里回荡。

王奕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当然不会这么觉得,隔阂如果有这么好消除,他也不会以这样嬉皮笑脸的状态面对齐赞。

他只是想找个方式靠近,今天不管是食物还是称呼,他都故意在往他们以前的相处模式上靠,希望能唤起那被齐赞封闭起来的爱。

可看着齐赞如此抵触,他只好低头苦笑,掩饰自己难过的情绪:“我没这么想,不过……我能感觉到你心里还有我,不然昨天也不会抱着我不放了。”

齐赞瞪着王奕昀,眼神冷得吓人,语气又放低了一度:“你要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王奕昀被齐赞瞪得有点低落,选择暂时不纠缠这些问题:“实在不行你至少喝点粥吧,这里离市区有点距离,一时半会你吃不上东西的。”

齐赞顺着王奕昀话头看了眼桌上的食物,似乎还是有些心动的,毕竟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吃过任何东西,又被搞了一晚上,胃都饿得有点疼了。

于是他没再执拗,坐了过去,拾起碗勺开始吃起饭来。

王奕昀见状也赶紧坐到了齐赞身边,小心翼翼地伺候齐赞进餐,眼睛一刻不离齐赞的脸。

他还记得齐赞喝豆浆只放枫糖,这样不会太甜。

吃油条一定得撕碎,不然他嚼着费劲。

至于油茶那就一定要多加香菜,否则就少了灵魂。

这些习惯刻在他骨头里,五年了,一点没淡。

所有东西一一备好,齐赞只负责吃就行了,可那筷子在他手里,重得像千斤顶。

两人沉默式用餐,齐赞不愿意说话,王奕昀不敢说话。

餐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赞赞,我们重新开始吧!”

王奕昀看到齐赞吃饱了,心情也美丽了才尝试着开了口。可属实震耳,惊得齐赞眼睛都睁大了好几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重新开始吧。我爱你,我能感受到你也还爱着我。我们抛开所有,给彼此一个机会可以吗?”

王奕昀没有鲁莽,他昨晚虽然意识混沌,但齐赞紧紧抱着他的触感还是能感知到的。

那双缠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怕他突然消失。

再加上今天齐赞对昨晚的事一句责怪都没有,这让王奕昀更加确定,齐赞还爱着他。

齐赞哑然,他居然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王奕昀说爱他,可是为什么这男人五年都没出现过?

一个终端没有,音信全无。

如果不爱,又为什么要用这么真挚的眼神望着自己?

可真的又怎么样?

五年里,他一个人在黑暗中熬的时候,这些“真的”在哪里?

齐赞沉默了良久,勺子里的豆浆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相信过好多人,可过往的种种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那些信任被辜负的瞬间,在脑海里转。

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所以那声拒绝,是说给王奕昀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拒绝。”

王奕昀失望地放下手里的勺子,转而淡淡地问道:“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进王氏集团吗?”

齐赞不隐瞒,反正他也不需要隐瞒。他抬起头,眼神直直地钉在王奕昀脸上:“我家人还在王氏手里,我要救他们。”

“你想怎么救?”

“用不着你管。”

王奕昀气急,他拉了一下身下的椅子,近了齐赞身侧,握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焦急:“赞赞,你对王氏了解太少了,相信我,你撼动不了分毫。”

齐赞瞅了一眼被王奕昀攥紧的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他非常不屑地说道:“谢谢你的提醒,但那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王奕昀了解齐赞认死理,性格又执拗,而且还对自己带着气。

所以尽量捡着委婉点的措辞劝说:“你是聪明,但你个人太渺小,整个局势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赞赞,只要你答应我,全心全意依赖我,我就可以全力护你,也只有我能护得住你。”

齐赞气笑了,冷冷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答应在你身边你才帮我,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会袖手旁观是吗?”

男人眉心拧起,没想到齐赞会这么反问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的意思是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完全放心,这样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施展拳脚。如果你在我触及不到的地方,我还要提防你。”

“提防我什么?”

“提防你让我措手不及的举动!”

齐赞嗤鼻,还真是情真意切,句句在理啊,搞得自己不答应反而是无理取闹了。

他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力道不轻,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王奕昀,你觉得你现在在我这里的可信度是多少?”

男人被问得喉间一堵,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僵在原地。

齐赞冷哼:“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我问得直接点,你们王氏三兄弟,一个公狗,一个种马,一个畜生,谁又比谁高贵呢?”

此话难听得让王奕昀差点一口气没提得上来,怒急攻心,但更多的是悲恸,自己在他心里难道跟另外两个一样吗?

他深吸了好几口才又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就不能放下当年的过往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齐赞怒气一下就上来了,腾地站起身,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张口闭口要他放下,说得容易,那些夜里的哭喊,那些绝望,那些以为活不下去的瞬间,谁来替他经历?

“这话你还是说给孙秋听吧,我永远都不可能原谅你。”

说完齐赞头也不回地走了,独留王奕昀下意识挽留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只抓到了空气。

脚步声渐渐拉长,消失在身后。

王奕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巨震,豆浆洒了一桌,顺着桌布往地下淌。

他立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死死盯着那摊白浆,眼底压着浓重的火气与疲惫。

四下寂静,唯有水滴落地的轻响。

他嗓音低哑,像是自语般轻轻开口:“五年了,赞赞,你还要浪费多少时间?”

这时连政走了上来,脚步放得轻。他小心问道:“主帅,您还好吗?”

其实连政早就来了,看到王奕昀在跟齐赞交谈,他没敢上前,静静等在一边。

目睹不欢而散,心里一阵打鼓。

但想到王二少以前的做派,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不然这口气闷在主帅肚子里,明天军区就得有人倒霉。

王奕昀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查到了吗?”

“查到了。”连政声音压得低,“三少让齐少爷就职王氏集团,起初的职位是副总,大少把他换到了特别行政助理。为此两位少爷还在大楼里争论了一番,显然大少赢了。”

“那王奕桀呢?”

“齐少爷就职当天,三少就去往了第一禁区,走得很急。”连政顿了顿,“听说是王夫人召见的。”

“哦?”王奕昀瞬间坐直,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

“因为三少见了王夫人。我猜……王夫人说到了您舅舅要退休的事。”

“你不提我差点都忘了这事……”王奕昀扬起头,吐了口气,嘴角慢慢勾起,“舅舅终于要退休了……”

眼神里闪着光,像猎人等到了猎物。

连政眼珠转了转:“三少一直很痛恨王夫人,这次主动去见……”

王奕昀沉默片刻,把这几天的事串了一遍,随即开口:“王奕伦动手了。”

连政点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王奕昀起身,双手插兜,走到窗边。怎么做?他更想知道王奕伦想做什么。这盘棋下了这么久,他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灰蒙蒙的,风刮过玻璃,呜呜响。

“王奕伦设计了这么大场戏,目的不就是逼我跟他合作嘛。我要是不在,他怎么接着玩,对不对?”

连政皱眉,不解。

王奕昀回身,冷哼:“既然他要玩,我们就积极点。”

“您是想?”

“回中寰。”

连政笑了,立正,举手行军礼:“是,主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