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云京下了雪。
沈宴宁的车停在沈家老宅门外的时候,挡风玻璃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雨刷停住了,雪又重新落下来,一片一片叠在一起,模糊了外面的视线。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东西——两盒茶叶,一瓶红酒,用深灰色的包装纸包着,缎带是他自己在公寓里系的,系了三遍才满意。
不是精心,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度去对待这次见面。
太郑重显得刻意,太随意显得不敬。
最后他选了最普通的系法,一个单结,两端留得一样长。
他拿起东西下了车。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黑色大衣的肩膀上,很快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上的春联是新的,烫金的字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他抬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家里的老保姆周姨。
周姨看见他,脸上绽开一个很大的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大少爷回来了” “外面冷快进来” “瘦了瘦了”。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东西递过去,叫了一声“周姨”,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在玄关换鞋,鞋柜里他的拖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深蓝色的,和父亲的并排。
他弯腰解鞋带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底层有一双没见过的鞋——女式的,浅灰色棉拖鞋,尺码很小,像是给少女穿的。
还有一双大一点的,白色,带着一点异国情调的花纹。
他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解开。
客厅里暖气很足。沈敬尧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父子俩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爸。”沈宴宁说。
“嗯。”沈敬尧放下报纸,“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
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交流方式,简洁到近乎冷漠,但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沈宴宁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
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和父亲有五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条,但眼睛不像。
他的眼睛像他母亲。
“学校那边怎么样?”沈敬尧问。
“还好。下学期开始进临床轮转。”
“哪个科室先轮?”
“胸外。”
沈敬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们的对话总是这样,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互不交叉。
沈宴宁不期待更多,也知道父亲给不出更多。
自从母亲去世后,这个家对他而言就只剩下这些——礼貌的问候,克制的关心,和一种无处不在的、像雾一样弥漫的疏离。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的节奏。他转过头去。
一个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很美。
她的美是异域的,像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浅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光泽。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家居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线条优雅而克制。
她的五官深邃但不浓烈——眉骨高而不突兀,眼窝深却不显得阴沉,嘴唇的弧线柔和而精确,像是一笔到位的素描,没有多余的线条。
她站在楼梯转角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腕纤细,指节修长,指甲是天然的浅粉色,没有任何修饰。
她看见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是有距离的——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审慎的、经过精确计算的友善。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我们之间不必假装亲密,但我会尽到我的本分。
“你就是宴宁吧。”她说。
她的中文带着口音,每一个字的声调都略微偏离标准,但那种偏离反而让她的声音有了一种奇特的韵律感,像一首旋律不太规整但很动听的歌。
沈宴宁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那是他在调整自己的反应,让自己显得既不怠慢也不热络。
他微微欠身,嘴角弯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您好,”他说,“您一定是索菲亚……阿姨。”
“阿姨”这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
他需要在“索菲亚”和某个称谓之间做一个选择。
叫“索菲亚女士”太生硬,叫“阿姨”意味着接受她在家庭中的位置。
他选了后者,因为这是除夕,因为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有什么资格不接受。
但那零点几秒的停顿暴露了他。
索菲亚的笑意深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叫了“阿姨”——而是因为她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几乎是琥珀的颜色,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敏锐的、洞察的安静。
沈宴宁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熟悉的特质——观察。
她在观察他,就像他在观察她。
两个陌生人,在一个名义上已经成为家人的场合里,互相试探。
“你爸爸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索菲亚说,走到沙发边,在沈敬尧身侧坐下来。
她的坐姿很优雅,背挺直但不僵硬,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女人才有的姿态惯。
“希望是好话。”沈宴宁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轻松,不多不少,刚好能维持一个愉快的社交氛围。
“都是好话。”索菲亚说,嘴角弯了一下,看向沈敬尧。
沈敬尧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沈宴宁注意到了这个变化——父亲在索菲亚身边的时候,那种惯常的冷硬会略微松动。
不是很多,但看得出来。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然后索菲亚转过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她说的是意大利语,语速很快,音调柔软而流畅,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
沈宴宁听不懂,但他从那句话的语气里听到了温柔。
楼梯上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比索菲亚的更轻,更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更长,像是在犹豫。沈宴宁抬起目光。
一个女孩站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