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长了一点,遮住了半个手背。
下面是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脚微微卷起,露出细瘦的脚踝。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但在光线下泛着很淡很淡的栗色光泽。
头发散着,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卷曲,垂在肩膀上。
她的五官比索菲亚更淡——眉骨的弧度没那么高,眼窝没那么深,嘴唇的线条更薄更直。
她的轮廓介于东方和西方之间,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体系在她的脸上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她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先落在索菲亚身上,然后移到沈敬尧身上,最后停在沈宴宁身上。
那个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沈宴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只是在看他。
平静的,审视的,像是在读一本书的第一页,试图判断这本书值不值得读下去。
“若韫,过来。”索菲亚朝她招手,换成了中文。
她没有立刻过来。
她站在那里,又多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朝客厅走过来。
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像是脚底没有完全踩实地面,带着一点试探的、随时准备后退的意味。
她走到索菲亚身边,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站在沙发扶手旁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那个位置很微妙——不是沙发的中心区域,而是边缘,靠近出口。
她选择了一个可以随时离开的位置。
“这是你哥哥。”沈敬尧开口了,声音是那种父亲对女儿说话时的温和——沈宴宁认得那种语调,但不太记得父亲上一次用这种语调和他说是什么时候。
“宴宁。”
沈若韫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
“你好。”
两个字。
发音很标准,但那种标准是努力之后的标准,像是认真练习过很多遍。
她的声音比同龄女孩低一些,有一点沙哑,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降,平平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两个字的最底层。
“你好,若韫。”他说。他注意到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若”字的发音比他想象中更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我是沈宴宁。”
她点了一下头。
很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茶几上的果盘上。
那个果盘里有苹果、橙子和一盘开心果。
她看着那盘开心果,像是在研究开心果壳上的纹路。
“若韫刚从意大利回来半年,”索菲亚说,语气里有一点解释的意味,“中文还不太适应。上课有些吃力。”
“她在哪个学校?”沈宴宁问。
他问的是索菲亚,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若韫。
她还在看那盘开心果,但他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听到他在说她,她在听。
“云京外国语学校初中部,”索菲亚说,“初二。”
初二。
十四岁。
比沈宴宁小了八岁。
他算了一下——母亲去世那年他九岁,如果这个女孩现在十四岁,那么——他没有继续算下去。
有些事情不需要算得太清楚。
“物理和数学还好,”索菲亚继续说,“但语文和历史……老师讲得快,她听不太懂。”
沈宴宁注意到沈若韫在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她的自尊心在起作用——她不习惯被人谈论自己的困难,即使是善意的。
他认得出那个反应,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语言需要时间,”他说,语气平和,像是随口一说,“我刚学英语的时候也听不懂,慢慢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若韫。
他知道如果看了,她会把目光移开。
所以他看着索菲亚,用社交场合里最恰当的方式完成了这句话。
但他选词的顺序是经过考虑的——他没有说“你女儿”或“若韫”,而是把主语换成了“语言”。
他在把话题从她个人身上移开,给她留一点空间。
但他感觉到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他身上,从侧面扫过来,很轻很快,像一只飞鸟掠过水面。他假装没有察觉。
周姨端了茶上来。
沈宴宁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
茶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是铁观音,他父亲惯常喝的。
他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见沈若韫正从茶几上拿了一颗开心果。
她的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索菲亚不同,她的指甲上没有任何修饰。
她把开心果放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果壳,想要掰开。
但开心果的壳闭得很紧,她的手指滑了一下,果壳没有裂开。
她抿了一下嘴唇。
动作很小,只是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
她重新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又试了一次。
这次果壳裂开了一个小缝,但还不够大,果仁卡在里面出不来。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表情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宴宁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
他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颗开心果。
他选的是一颗壳微微裂开的,开口比较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果壳的两侧,轻轻一掰,果壳应声裂成两半。
他把果仁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靠近她那一侧的白瓷小碟里。
整个过程很自然,像是他自己想吃,顺便多剥了一颗。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什么。
沈若韫的目光落在那颗果仁上。
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嘴里。
她没有说谢谢。
但他注意到她在咀嚼的时候,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索菲亚在和沈敬尧说话,说的是过年的事——明天去哪里,要不要去拜访谁。
沈宴宁端着茶杯,偶尔应一两句,维持着一个成年儿子应该有的参与感。
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小部分留在了沙发扶手旁边那个沉默的女孩身上。
她一颗一颗地吃开心果,每次都要和果壳搏斗一番。
他没有再帮她剥。
一次就够了。
太多了她会察觉到——而他隐隐觉得,她不喜欢被人察觉到。
晚饭是周姨做的,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饺子,年夜饭的标配。
沈敬尧开了那瓶红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给沈若韫倒的是果汁。
四个人坐在餐桌边,沈敬尧和索菲亚坐一边,沈宴宁和沈若韫坐另一边。
餐桌很长,他们各自坐在两端,中间隔着四道菜的距离。
吃饭的时候大部分对话发生在沈敬尧和索菲亚之间。
索菲亚的中文在对话中比在寒暄中更流畅,但偶尔还是会卡在某个词上,沈敬尧会接过去帮她说完整。
两个人说话的方式有一种默契,那是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沈宴宁低头吃菜,偶尔抬头说一两句。
他的吃相很好,筷子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咀嚼的时候不出声,喝汤的时候勺子从里往外舀——这些都是母亲教的,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沈若韫几乎没有说话。
她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吃饭,筷子的用法还不太熟练,夹一块红烧肉的时候筷子滑了,肉掉在桌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筷子把肉重新夹起来放进碗里,整个过程很镇定,像是没有人在看。
但沈宴宁看见她的耳廓红了一点——只是耳尖,一小片,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粉红色。
他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碗里。
在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告诉她没关系,掉了再夹起来就行了,没有人会说什么。
但他没有说。
因为她已经处理好了。
她用她的方式处理好了,多余的话只会让那片粉红色蔓延到整只耳朵。
饭后沈敬尧和索菲亚去了客厅看春晚。
周姨在厨房收拾碗筷。
沈宴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更大了,院子里的松树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在夜灯下泛着冷光。
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硬币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