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排着几个面色疲惫的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谁都不说话,只有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响。
何雨站在队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怀里掏出来。信封被她攥了一路,边角已经皱了,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她把钱抽出来数了一遍,一万五千块,一张不少。
她把钱搁在窗口的凹槽里,往里推了推。
收费的护士是个圆脸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已经开始习惯的东西——不是鄙视,不是同情,是一种“又来了一个”的平淡。
护士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打印机吱吱呀呀地吐出一张收据。
她把收据递过来,说押金收好,出院的时候结算。
何雨接过收据,手指头在“住院押金”那几个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一万五。
她在心里把那笔账又过了一遍——周铭的手术费、子轩的校服费、下个月的房租、周铭的康复药费,每一项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上。
她把收据叠好,装进贴身的内衣兜里,离开了窗口。
回到急诊观察室的时候,周铭正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床的老头还在打呼噜,鼾声震得帘子一抖一抖的。
何雨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那张收据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周铭低头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缴费单,手指头在金额那一栏轻轻划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钱跟谁借的?”
“跟房东。”
“房东能借你这么多?”
“他人挺好。”
周铭没有说话。他把缴费单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搁回床头柜上,伸出右手把何雨的手攥住了。
何雨的手很凉,手指头微微蜷着,没有回握他。
她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能散架。
她把手从周铭手里轻轻抽出来,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推开门走进了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有点凉。何雨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
她想那大概是哪个病人的家属,跟她一样,在医院里熬了一宿,出来透口气。她把窗户推开了些,让凉风吹在脸上。
远处有辆救护车呼啸着开进来,红蓝灯在急诊大楼的玻璃幕墙上闪了几下又灭了。
她在窗口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走廊那头有护士喊周铭的名字,才转身往回走。
周铭的手术定在第二天下午。推进手术室之前,何雨站在推车旁边把他的手攥了一下。周铭说别攥那么紧,我又不是去死。何雨说你胡说什么。
周铭忽然笑了一下,说等我出来,我就去找活干。
何雨说你先好好手术。
他把她的手捏了一下,松开,推车就进去了。
手术室的门合上了,门框上的红灯亮了。
何雨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儿子班主任刚发来的消息——周子轩的校服费还没交,请家长尽快补交。
她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老徐头像是一只胖乎乎的招财猫,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徐叔,校服费能不能先借我。
老徐几乎是秒回 多少。
她说两百。
老徐发了个红包,附了一句:不用还了,算我给孩子的。
何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收款。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手术做了好几个钟头。
周铭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何雨站在床边,说儿子呢。
何雨说在孙婶家,明天带来看你。
周铭说好,又睡过去了。
何雨坐在床边看着他。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隔壁床的老头又在打呼噜。她把被子给周铭掖好,靠在椅背上。
何雨请了五天假。蔡姐批假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但没说什么,只是说了句:“早去早回,店里忙。”
第五天她去医院给周铭送骨头汤,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蔡姐发微信,很长一段,她站在病房门口从头看到尾,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靠在墙上,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蔡姐说得很客气——小何,店里最近生意淡,人手多了,你家里有事就先顾家里,工资我给你结到这个月。
何雨知道这不是生意淡的问题。
她们那个女装专柜上个月刚招了个新来的小姑娘,十九岁,嘴甜腿勤,底薪比她低一千,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蔡姐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会等她开口问“能再请几天吗”再来拒绝她。
她先开了口,堵住了何雨的嘴。
何雨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外是另一栋住院楼的灰白色外墙,墙面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病房。
周铭正靠在床头,那条打了石膏的胳膊搁在枕头上,右手拿着一本从护士站借来的旧杂志翻得哗哗响。
看见她进来,他说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何雨说那就好。
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骨头汤的香气飘出来,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葱花。
周铭说你请假这么多天,店里不催你?
何雨说我跟蔡姐说好了,再多请几天。
她把汤倒进碗里递给他,手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周铭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有再问了。
那天下午她回了趟家。她打开抽屉,把里面的钱全翻了出来——一张银行卡,一个信封里还剩下几百块现金。
她把卡拿到楼下的ATM查了一下余额,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卡退出来,回到家里,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把账本摊开来一笔一笔地算。
周铭出院后的药费、子轩的补习费、三个人的生活费、下个月的房租——每一项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上。
她把数字写了擦、擦了写,写到最后把笔搁下了。
所有的数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需要钱,不是下个月需要,是现在就需要。
老徐上次给的那一万五,交完手术费、住院押金、药费,早就见底了。
校服费那两百还是另外跟他借的。
马上又要月底了,还要三千房租,这些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靠在床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周铭下周出院,医生开了好几种药,都是进口的,贵得咬手。
子轩的补习班下个月该续费了,老师说这孩子聪明,不补可惜了。
还有马上又要月底了——还有三千房租。
三千。
她以前在商场站柜台的时候,三千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每天站十几个小时换来的。
可现在她没有工作了,三千就变成了一个让她半夜惊醒的数字。
她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加来加去,怎么加都差一大截。
她去哪儿弄这三千块?
去借?
能借的人她都借遍了。
去找工作?
她今天刚被辞退。
她想起老徐,想起八楼那扇紫红色的防盗门,想起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想起她咬着枕巾不敢出声。
她坐在床边,把那个空了的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看了很久。她记得老徐从床头柜里拿出这个信封时,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标了价的东西。
现在她觉得,至少标了价的东西还有人要。
她找到微信号,盯着那个招财猫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徐叔,房租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老徐的回复来得很快——上家里面谈吧。
何雨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底子是好看的——瓜子脸,杏核眼,鼻梁挺秀,皮肤白得透亮,当年在老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
可如今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颧骨凸得比从前更高了,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好多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眼角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几道细纹,嘴唇干得起了皮,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血印子。
她把血印子舔掉了,拿手指头抹了抹眼角,又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门,往楼上走去。
声控灯亮了,她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都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