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熄灭之后的森林,冷得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墓穴。
月光从层叠的树冠缝隙里筛下来,碎成无数块惨白的薄片,落在枯枝败叶和灰绿色的苔藓上。
空气里弥漫着朽木发酵后的甜腐味,混着某种新鲜的血腥气——那股铁锈底子的腥味很淡,但顺着风向一路往林子深处拖,像是有人在用血水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哥伦比娅靠着一棵半枯的橡树,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肋。
伤口不算深。
三道银刃划出来的裂口,从肋骨侧面一直拉到腰际,皮肉翻卷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不太正常的青灰色——那是被抹了圣银的猎刃割开之后,伤口周围的血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痉挛、收缩、试图自我缝合,却被残余的银质一遍遍烧灼阻断。
疼当然是疼的。但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痛苦。
更像是某种慵懒的、百无聊赖的困倦。
她偏了偏头,让后脑勺枕在粗糙的树皮上,半阖着的眼睛是极淡的淡紫色,瞳孔在月光里收成一条细缝。
黑发被汗水和血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颈侧,衬得她本来就过白的皮肤几乎在微微泛光,像是刚被河水冲刷过的细骨瓷。
“三把猎刃、两柄手弩、一把圣光祷文加持过的短剑…”
她低声念叨着,语气就像在清点晚饭的菜单,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还有一个人用的是…唔,铁头棍棒?真没礼貌。”
风声忽然变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林子东面压过来的,带着金属轻微碰撞的脆响和靴底踩断枯枝的节奏。
不止一个人。
大概还有两百步的距离,正在呈扇形往这个方向搜索。
哥伦比娅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鼻尖轻轻翕动了一下。
追来的人里面,少了三张熟悉的气味。
那两个用猎刃的和那个拿短剑的——大概还在刚才的废墟里躺着。
她出手已经很克制了,没要他们的命,只是敲晕了丢在断墙后面,连姿势都摆得挺整齐的。
但追兵不会领这个情。
因为她是吸血鬼。
一个被同族驱逐、被人类追杀、两边都不肯收的吸血鬼。
风里的气味忽然多了一层新的。
哥伦比娅的瞳孔微微扩了一下。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猎人们身上那股浸透了汗水和皮革的酸臭。
这层新气味很淡,从东南面飘过来的,夹在松脂和苔藓的冷香之间——是金属机油、硝石粉末、还有某种…
少女皮肤上残留的体温。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桑多涅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像被人拿钝刀一节一节刮出来。
她的火绳枪扛在肩上,枪身是用熟铁锻打的长管,分量足足顶得上两把标准制式手弩。
腰间的弹丸袋里装着六颗她亲手翻模浇铸的银弹,每一颗都用刻刀在弹头划了十字纹,确保打进去之后会在体内翻搅碎开。
这把枪是她花了两年时间画图、打样、报废了十一根枪管之后才造出来的唯一一把成品。
理论数据她倒背如流——有效射程八十步,穿透力是手弩的两倍,银弹进入体内之后会在三秒内扩散银离子,阻断吸血鬼的自愈循环。
但理论归理论。
她上一次实弹试射,枪管炸了。修好之后还没开过第二枪。
而且她现在的体力已经快见底了。
桑多涅的身材在猎人中间算是矮的,骨架偏小,肩膀窄,手臂上没什么肌肉。
她当初报名猎人公会的体能测试,负重跑是全部应试者里倒数第三。
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
考官看着她那张满是机油印子的脸,说了句“小姑娘,回家绣花去”。
后来她咬着牙又考了两次才勉强过关。
但公会里的其他猎人仍然不把她当回事——她的枪太重、装填太慢、从来没在实战中打下过任何一只吸血鬼。
每次出任务她都只能跟在主力后面捡漏,别人在前头砍杀,她在后头喘气。
今晚不一样。
她听说了——有一只吸血鬼落单了,已经受了伤,被其他猎人逼进了这片林子。
如果她能赶在主力之前找到那只吸血鬼,如果她的枪能打响,如果能拿到第一个击杀…
她停下来了。
因为看见了。
那棵半枯的橡树底下,靠坐着一个人。
月光正好照在那人的脸上。
桑多涅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手心在一瞬间出了汗,握在枪托上的五指下意识收紧,指节发出很轻的咔嗒声——那不是骨头的脆响,而是皮手套内部的羊肠线缝被撑开了一点。
她从没见过真正的吸血鬼。
公会里那些老猎人讲过很多版本:吸血鬼的脸是扭曲的、眼眶是黑洞洞的窟窿、嘴里长满了倒钩状的獠牙。
但也有人说了另一种说法——吸血鬼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他们像鬼,而是因为他们太像人了。
像到你可能在闹市里和他们擦肩而过,连回头看他们一眼都不会。
而靠在树上的那个女人…
她太漂亮了。
漂亮到桑多涅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是有人在她的认知系统里打翻了一整罐染料,把所有关于“怪物”的定义都染上了混乱的颜色。
黑发。
极白的皮肤。
五官像是用最细的刻刀从象牙上雕出来的,每一个弧度都不多不少。
她身上那件原本大概是深色的长袍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底下被血染透的衬衣,但她的神情却不像一个正在被围猎的猎物。
她靠在树上,微微垂着头,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的窗边晒太阳。
然后她抬起头,和桑多涅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是淡紫色的,极淡,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湖面。她看着桑多涅,先是眨了眨眼,然后——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笑,不是威胁的笑,是那种在无聊的宴会上忽然瞥见了一个有趣人物的、带着一点点玩味的笑。
桑多涅的腿在发抖。
她已经把枪从肩上卸下来了,双手托着枪身,枪口对准了树下那个女人的胸口。
枪管是稳的——她调试了无数次扳机弹簧的张力,确保食指扣下去的那一瞬间不会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但她托着护木的左手在抖,她的膝盖在抖,她的牙齿在互相磕碰,发出她自己听不到但对方多半能听见的细碎声响。
“找、找到你了。”
桑多涅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急促的喘息切成了几段,尾音颤得厉害,完全没有猎人对猎物的威慑力。她想给自己一巴掌。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
“你喘得很厉害呢。”她的声音意外的轻,声线偏低,带着一种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开嗓的沙哑。“从林子口一路跑过来的?一个人?”
“跟你没关系。”桑多涅把枪口往上抬了半寸,对准了她心脏正上方的位置。“你…你不许动。”
“我没动啊。”哥伦比娅说。
她确实纹丝未动,连按在伤口上的手都没有挪开过。
“倒是你,你的手在抖。那把枪看起来很沉,你再举一会儿手臂会酸的。”
桑多涅咬紧了后槽牙。
“我是吸血鬼猎人。”她说。“你被发现了。按照公会规定,我有权…”
“有权打死我吗?当然。”哥伦比娅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替她说完一句她已经知道答案的话。
“但你还没扣扳机呢,小姑娘。你在等什么?”
桑多涅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在等什么?
她应该开枪的。
现在就应该开枪。
枪口离目标的距离不到十步,银弹会穿过她的胸口、炸碎心脏、然后她就能把这只吸血鬼的尖牙带回去挂在公会的荣誉墙上。
所有嘲笑过她的人都会闭嘴。
她改良了两年的火绳枪终于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她没开枪。
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枪口指着的时候该有的戒备。
她只是看着桑多涅,目光从头到脚慢慢地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握着枪托的那双手上。
“你的手…”
哥伦比娅忽然开口了。
“很好看。”
桑多涅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手。”哥伦比娅重复了一遍,语气是认真的,不带任何明显的挑逗,但她看那双眼睛一直在桑多涅的手指上流连。
“指节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机油——不是脏的那种,是长年累月跟零件打交道渗进去的痕迹。你一定经常修东西。枪是你自己做的?”
桑多涅的脑子又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个吸血鬼在说什么?
“别转移话…”
“不是转移话题。”哥伦比娅打断了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某种像是用小石子划水面泛开的尾韵。
“我被你拿枪指着,马上就要死了,临死前夸一句杀我的人手很好看,不过分吧?”
桑多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接不上话。
哥伦比娅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你看起来不太像猎人。”她说。
不是贬义的,倒像是真的在好奇。
“你一个人追过来,枪是你自己造的,没人帮你——那些老猎人不带你?还是你不想跟他们一起?”
桑多涅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这不重要。”她说。“我来…我来不是跟你聊天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
桑多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做了她这辈子在实战中最荒唐的一件事。
她开始跟猎物谈判。
“你的伤…是银刃留下的。你很厉害,我知道。那三个被你打晕的猎人都是公会里的老手。但你现在伤得不轻,你跑不远。就算你跑掉了,你也会被其他人追上。”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抖得那么厉害。
“我可以…不杀你。”
哥伦比娅挑了挑眉。
“条件呢?”
“帮我改进武器。”桑多涅说,语速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下面的话。
“我的枪——你刚才说它是我自己做的,对。但它还有很多问题。装填太慢,闭锁不严,后坐力太大。银弹的模具公差也太大,打出去之后的散布面积比手弩还差。我需要测试数据。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吸血鬼,告诉我银弹打在不同部位的效果、自愈速度的延迟时间、圣银在血管里的扩散路径…”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了。
因为哥伦比娅在笑。
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
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牵动了肋侧的伤口让她轻轻嘶了一声,但她还是没停住。
“你…你笑什么?”桑多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笑你可爱的要命。”哥伦比娅用一种像在评价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的语气说。
“你追着一只吸血鬼跑了半片林子,扛着比你半个身子还重的枪,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就为了让她帮你做产品测试?”
“我腿没…”
“你膝盖还在抖呢。你过来。”
桑多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过来。”哥伦比娅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什么——极淡的,像是酒液最后那一点回甘。
不高,不重,不带威胁,但就是让人莫名其妙地挪不动拒绝的话。
桑多涅没动。
哥伦比娅叹了口气,然后自己动了。
她按着伤口,从树干上撑起身子,动作不算快——每一步都牵动着肋侧的裂口,但她的表情里看不到一丝吃力的痕迹。
她在桑多涅面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得不稳,但没有倒。
她比桑多涅高了快一个头,垂眼看着这个浑身发抖还在拼命举着枪的小姑娘,然后她伸出手。
伸向桑多涅的脸。
桑多涅应该躲的。她的大脑在尖叫着让她躲开、扣扳机、转身跑。
但她的身体没有听。
不是因为恐惧。
恐惧确实还在,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了,她背后的汗已经把衬衣浸透了一大片,腿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但在恐惧底下,还有一层更奇怪的东西——是某种被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凝视时产生的、无法归类的晕眩感。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应该后退,脚底下却被那种悬空的引力拽得不肯挪。
哥伦比娅的手没有碰到她的脸。手指只是悬在她脸颊旁边大概一寸的地方,然后顺着空气里她皮肤的热度往下,缓缓滑到她握枪的手上。
“这么小的手。”她低声说,语气像是在端详自己终于找到的一件好东西。
“握得了这么重的枪,扣得动这么硬的扳机。你说你改了很多次图纸?手一定被锉刀磨破过很多回吧。”
桑多涅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噎住的吸气声。
“你身上…”哥伦比娅往前倾了倾身子,鼻尖靠近桑多涅的颈侧,没有直接贴上,只是在距离肌肤大约半寸的地方停住了,轻轻闻了一下。
“…很好闻。机油、硝石、还有…嗯,你刚才在溪边洗过脸?脸颊上有冷水冲过的味道。但你脖子这里…没有洗。出汗了吧?紧张的时候出的汗,咸的,但底子里是甜的。你知道吗,人类害怕的时候流出来的汗,闻起来其实不太一样——和放松的时候比,会多一点点麝香底子的腥。但你的不是腥的,你的…”
她往后微微退开了一点,看着桑多涅的眼睛。
“你的很好闻。”
桑多涅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她的手还在枪托上。枪口还对着哥伦比娅的胸口。距离不到十步,不,现在只剩半步了。只要她扣下扳机——只要她扣下去——
哥伦比娅把脸凑过来,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脖子。
那个吻落在颈侧动脉正上方的位置,不重,只是嘴唇与皮肤的极短暂触碰。
但哥伦比娅的唇瓣是凉的——不是死人那种僵硬冰冷的凉,而是像井水表面薄薄的那层凉意,温柔地覆上桑多涅滚烫跳动的皮肤。
桑多涅感觉到两瓣柔软的、带着微微湿度与光滑质地的唇肉贴住她颈侧的肌肤,那一小片被吻住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从脖子一路窜上头皮。
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血腥、朽叶、还有藏得很深的某种清冷花香,像是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独自开败的白山茶。
她的膝盖差一点就软了。
然后她听到了哥伦比娅贴在耳边,用气声说的那句话。
“我答应你了。”
哥伦比娅退开了。
她退开的动作很干脆,像是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她随手做的一件很小很小的小事。
她回到树底下,重新靠着树干坐下来,甚至还有心情把被血黏在肩膀上的头发拨到背后。
“你的枪,你的子弹,你想让我帮你测的——都行。我帮你。”她说。
桑多涅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脖子还残留着那片凉意的触感。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凉——那个吻明明早就结束了,但那一小片皮肤在持续不断地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哥伦比娅的嘴唇上渗进了她的血管里,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改变着她体内某些她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了。
脚步声。
从东北面压过来的,不止一双靴子,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熟悉的粗嗓门——是公会的人。
主力队伍赶上来了。
她甚至能听见那个总爱嘲笑她的大块头在喊:“那只吸血鬼呢?往哪个方向跑了?”
哥伦比娅也听见了。
她没看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光。
她看着桑多涅。
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弧度。
“你的同伴来了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跟他们说你和吸血鬼谈了一笔生意?”
桑多涅的手在抖。
不,不只是在抖了。
她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脚底到头顶,每个关节都在不受控制地震颤。
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同时炸开——她不能让公会的人看见哥伦比娅还活着,不能让他们知道她说出了“我可以不杀你”这句话,不能让他们发现她脖子上刚刚被吻过的地方还留着那片该死的凉意。
她是猎人。
她是吸血鬼猎人。
她…
枪响了。
火绳燃烧完毕的那一刻,枪机弹开,火绳头拍进药池,引燃了底火,然后整根枪管在她怀里猛烈地往后一撞——后坐力比她调试过的任何一次试射都要大,枪托砸在她肩窝里像是被人用石头狠狠捣了一下。
硝烟从枪口喷出来,带着硫磺和硝酸钾混合燃烧后的刺鼻白雾,瞬间遮住了她自己的视线。
她看见哥伦比娅倒下去了。
那道身影从树干上滑落,侧倒在地上,黑色的长发散在枯叶和泥泞之间。
银弹打中的位置——桑多涅甚至没看清打中了哪里——正在流血。
血的颜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是深黑色的,浸透了树下的一大片枯叶。
烟雾散开。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好嘛…”
那个大块头猎人先开了口。
他站在桑多涅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银液的猎刀,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地的吸血鬼,又看着桑多涅。
“…她做到了。”
更多的猎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有几个人弯下腰检查了哥伦比娅的身体——摸颈动脉、翻眼皮、确认银弹入体的位置。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死透了。银弹从胸口穿的,心脏炸了一半。”检查的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看向桑多涅。“一个人搞定的?追了多远?”
桑多涅没回答。
她站在原地,枪还端在手里,枪管还是热的。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哥伦比娅。
月光照在那张过白的脸上。
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楚是睁着还是闭着。
嘴唇上沾了一片枯叶的碎屑,和一点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血的液体。
“这枪行啊!”有人从她手里夺过枪去仔细端详,来回翻看着枪管和药池的构造。
“闭锁再改改就真能量产了。小桑,你这一枪打出来,我看谁还敢说你不行。”
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在笑。有人说回去要给她记一功。
桑多涅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她的腿还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了——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的脖子还在发麻,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不知道为什么比周围的都低,像一个微型的气旋一样蜷在她颈侧,怎么都散不掉。
她没有回头。
桑多涅的家在公会驻地的边缘,是一间很小的石头屋子,原本是仓库,被她租下来改成了住处兼工作室。
没有隔断,靠墙是一张铺了薄木板和稻草的床,剩下四分之三的空间全堆满了东西——工作台上铺着图纸,角落里堆着报废的枪管和铁料,桌腿旁边散落着弹壳、锉刀、卡尺、模具和一些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用处的小零件。
墙上用钉子挂满了不同型号的工具,从最粗的锻打锤到最小的钟表锉一应俱全。
进门之后,她把门关上,把门闩也拉上了。
月光从唯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满桌的图纸上。
那些图纸画着精确到毫米的闭锁结构、抛物线弹道、空气阻力的预算公式。
墨水有些地方被油渍晕开了,有些地方被揉皱过又小心抚平。
她走到水盆边上,开始洗手。
水是早上打的,已经凉透了。
她把肥皂拿起来——是她自己用猪油和草木灰熬的粗肥皂,不怎么起泡,但去油好用。
她把肥皂在手掌里搓了两下,拇指反复揉搓指缝里的机油,食指刮过每一个指甲缝里的金属粉末,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全部心神的精密操作。
然后她发现了。
左手手背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伤口。
不是划伤,不是擦伤,是…两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两个。
距离大概一寸二。
她的瞳孔骤缩了一下。
这个尺寸、这个间距、这个位置——不是树枝划的,不是铁屑崩的,也不是刚才在树林里被什么东西刮到的。
这个伤口的形状只在一种情况下会出现。
被尖牙轻轻刺入皮肤表层。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哥伦比娅低下头靠近她脖子的时候——不是只吻了一下。
在嘴唇贴上去的同时,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吻吸走的时候,那个女人的牙齿极轻极快地刺破了她的手背。
被刺的那一下太快太轻,混在她全身都在发抖的感官里,她根本没有察觉到。
她的心跳声开始在自己的耳朵里无限放大。一声比一声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慢慢敲鼓。
衣柜的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
那扇旧衣柜的门是她自己修的,门轴打了三层油,铰链咬合得很紧,不用力拉根本打不开。
但现在它就这么自己弹开了,门板缓缓往外转,露出漆黑的内部空间。
一双淡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哥伦比娅坐在衣柜里。
她坐在桑多涅唯一一件干净的备用斗篷上,双腿交叠着,姿态像是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等主人泡茶。
她身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但胸口的伤已经不在了——衣服上确实有一个被银弹打穿的洞,边缘烧焦了,但透过那个洞看进去,底下露出的皮肤完好无损。
她歪了歪头,冲桑多涅笑了一下。
“欢迎回家。”
桑多涅连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工作台上,一个没放稳的弹壳滚落地面,在石头上弹了两下,声音清脆得刺耳。
“你…你怎么进来的…不对。”她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搅成一团的念头重新甩回正确的轨道上。“不对。我明明…”
哥伦比娅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个位置刚好是桑多涅颈侧被她吻过的地方。
“明明打中我了,对吗?”
桑多涅的呼吸凝滞了。
“因为你很可爱,所以我答应了你的请求。”哥伦比娅的语气轻缓而笃定,仿佛正在陈述一个铁块会沉入水底这样朴素的事实。
她从衣柜里微微前倾了身子,双手叠在膝盖上,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怎么看都不是刻意在装、但又实实在在地含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温柔的弧度。
“我吻了你的脖子,桑多涅。”
“所以我成了你的主人。”
“而眷属…”
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是打不死主人的。”
她说话时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被咬破的嘴唇渗出来的血珠。
她用舌尖轻轻舔掉了那点红色,像猫舔掉爪子上的奶渍一样漫不经心。
然后她往后靠在衣柜内壁上,把玩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工作台上顺走的一枚弹壳,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在指尖转了两圈,动作倒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枪做得真好。后坐力确实大了点,你的肩窝明天一定会青一大片。但子弹本身——我感觉得到它在体内是怎么炸开的。银离子扩散的速度确实比普通猎刃快,我的心脏有一半大概在半秒之内就被烧没了。如果是别的吸血鬼…”
她把弹壳夹在两指之间,朝桑多涅轻轻晃了晃。
“你已经拿到首杀了。”
桑多涅顺着衣柜的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她还举着那只被尖牙刺破了两个小孔的手,呆呆地看着衣柜里那个满身血迹但神情悠然的女人,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保险丝彻底断了。
“所以…”她的声音很干。“从一开始…你在树底下…你看我举着枪…你根本就没…”
“怕?”哥伦比亚娅偏头想了想,认真地说。
“真怕了一点点。你的枪口刚对准我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你的手指——食指搭在扳机上的姿势是对的,你明显练过很久。我当时确实在想,如果她真扣了,我跑不跑得掉。但你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小姑娘呀。”桑多涅在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你声音抖成那样,但在树林子里一个人对着一只受伤的吸血鬼说的却是‘找、到你了’,而不是‘受死吧’或者直接尖叫。你跟我谈判的时候说的第一件事不是你的公会,是你的枪。”
她在衣柜里靠得更舒服了一点。
“所以我决定要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也极稳。
桑多涅坐在地上看着她。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自己膝头,那个影子在还很细微地发抖,和她的呼吸频率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两个小孔,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皮肤边缘呈现一种很淡的粉,摸上去不疼,只有一点点麻。
“那我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我现在算是什么?”
哥伦比娅从衣柜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桑多涅的头顶上。
手掌的温度还是很凉,但比在树底下的时候稍微暖一点了——大概是吸收了她房间里的热度,或者是吸收了她的手背上那一点点渗出来的温热的血。
“你是我的眷属了。”她说。“打不死我,但可以帮我改枪。”
她收回手,又把弹壳在指间转了一圈。
“对了,你的肩窝,明天去找公会的医生上点药。那把枪的后坐力不改的话,你每开一枪就要疼好几天。我有几个想法——减装药量是一条路,枪托加厚也行,但我觉得最好的方案是改膛线结构…”
桑多涅听着她像数家常一样开始罗列枪械改良方案,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是那种从胃底反上来的、不受控制的、带着一点点酸涩的笑。
于是到林子里追一只吸血鬼,最后却被一只吸血鬼住了进自己衣柜里,还顺手当了她的武器改造顾问。
不知道那些刚从树底下抬走“尸体”的猎人们,如果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
哥伦比娅也笑了。
衣柜里那张过白的脸上映着月光,她看着坐在地上又哭又笑的桑多涅,眼神里没有猎食者的傲慢,也没有胜利者的自得。
那个眼神很安静。
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摆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桑多涅在公会驻地出现的时候,迎接她的不是掌声。
昨晚那一枪确实有人看见了,也确实有人夸过了。但一夜过去之后,消息经过十几个人的嘴和耳朵反复碾磨之后,已经变了味道。
她推开公会大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晨光裹着灰尘从她身后灌进去。
大厅里弥漫着隔夜的酒酸味和皮革浸油之后的腥膻,几排长桌上散落着喝空的锡酒杯和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几个昨晚参与围猎的猎人横七竖八地倒在椅子上打鼾,靴子搁在桌面,靴底的泥巴已经干透了,龟裂成灰褐色的碎块。
坐在角落里的三个人正在擦拭猎刃。他们昨晚不在围猎队里,但他们显然已经听说了。
桑多涅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抬起头。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枪匠吗。”
说话的猎人名册上登记的称呼是因克,三十二岁,公会的老人,手弩派的死忠。
他从学徒时期就坚持认为新式武器是邪门歪道,从来没正眼看过桑多涅的枪,也没正眼看过桑多涅本人。
他用一块浸了银水的麂皮慢慢擦着弩臂,眼睛却挂在桑多涅脸上,嘴角那个弧度不大,刚好够拉出一道轻蔑的褶子。
“听说你昨晚捡了个漏?一只快死的吸血鬼让你一枪崩了?”
桑多涅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不是漏。”她说。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刻意压低。“我是自己追上去的。”
“自己追的?”因克旁边的女猎人抬了抬眉毛。
她叫珐拉,和因克搭档了七年,性格比因克更直,嘴也更毒。
“我们听说是主力把那东西赶进林子的,主力在前面拼,你在后头捡现成。然后回来吹了一晚上说枪好。好枪怎么不等主力到了再开,非得一个人抢功?”
桑多涅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她没有抢功。
是公会的人在队内通报里写了“桑多涅猎人独立完成击杀”,不是她自己写的。
她的枪确实响了,银弹确实打中了,心脏确实是炸掉了一半。
她看见那个女人倒在月光里,那些枯叶上的血不是假的,硝烟灌进鼻腔的刺痛也不是假的。
但她发现这些话一条都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站不住脚。
是因为她看见了其他人的眼神。
大厅里醒着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姿势各异,但眼神全是同一款的——那种不算敌对也不算恶意的、仅仅只是“不把你当自己人”的目光。
就好像她站在这间大厅里,脚下踩的不是和别人一样的石板,而是一层随时会碎掉的薄冰。
她转身出去了。
没人叫她回头。
她把今天一整天都耗在了靶场后面的废料堆旁边。
枪管需要冷却的时候她就蹲在墙根底下翻那些被公会淘汰的旧零件。
手弩的废扳机堆了半箱子,弹簧倒是大部分还能用。
她把弹簧一根一根拆出来摊在布上,用手指按压测试弹性,挑出力度合适的收进腰袋里。
风把靶场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刮过来。有人射中了靶心在骂脏话欢呼,有人在做射击示范,嗓门大到越过一整片石墙都能听见每一个字。
“手弩最重要的就是腕力——腕力不够你射个屁。弓弦拉不到位你打出去是给人挠痒痒呢?所以有些小身板的就不要做梦了,回厨房捏面团去!”
一阵哄笑。
桑多涅捏着手里的弹簧,指甲陷进掌心压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白印。
弹簧隔着皮手套在她指间慢慢恢复原状,一圈一圈的金属线圈在阳光下反射出很淡的冷光,像一条蜷缩着的小蛇。
她没去反驳。
她去不了。
去了也没用。
她的腕力确实不够,体型确实偏小,基础体能测试的成绩单还贴在公会公告栏上,任何人都可以指着倒数第三那个名字笑。
她花两年造了一把枪来对抗自己身体的局限,但那些人不在乎她解决了什么问题。
他们只在乎她的解决方案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就是排异。
她站起来,把捡好的零件收进包里,走了。
回到石头小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唯一的窗户斜打进来,把满桌的图纸染成了橘红色。
桑多涅推开门,没有第一时间点灯。
她靠在门板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木头,闭着眼睛深吸了两口气。
然后她记起来衣柜里现在住着什么东西,嗯,不是什么东西,是什么人。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屋里很安静。
工作台上的扳机和弹簧还是她早上走的时候摆的那个位置,水盆里的水面纹丝未动,窗户的栓子也没被碰过,但衣柜的门——她明明早上出门前把门关严实了——现在开了一条缝。
三指宽的缝。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她。
一双眼睛。
淡紫色,在黑暗里安静地亮着。
哥伦比娅推开了柜门。
她今天换掉了那身被银弹打穿的破袍子。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桑多涅衣柜最底层的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亚麻长衫。
衣服对哥伦比娅的高挑身量而言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领口的系绳松了两扣,锁骨上一片过白皮肤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敞在夕阳里。
她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踩过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声音,像是脚底的触感对她而言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次要信息。
她走到桑多涅面前停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只消一眼,她眉梢就微微塌了下来。
不是同情那种塌,更像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被印在了意料之外的位置,有一瞬间的怔忪。
“被欺负了?”
桑多涅别过脸。
别过的角度不大,刚好够把眼眶里那点没来得及压下去的东西藏进阴影里。
但她知道瞒不住,什么都瞒不住,对面这个人光是闻都能闻到她身上所有被压扁的情绪。
“没有。”她哑着嗓子说。“只是…只是零件没找全。靶场后面那个废料堆被清理过了,很多还能用的弹簧都被丢了。很浪费。”
她说得很快,每句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在赶着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采购清单。
她一边说一边往工作台走,把腰袋里的弹簧倒在桌上,又去摸火石准备点灯。
她一连串地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空闲去回想今天下午那些人说过的每一个带刺的尾音,忙到没有空闲去意识到自己在退。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凉的皮肤,不重,握得不紧,但桑多涅的手在空中僵住,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钉死在那片凉意里。
哥伦比娅的手指顺着她的腕关节内侧慢慢地往上滑,过掌根、过虎口、停在食指侧面那层被扳机磨出来的薄茧上。
指腹在茧子上面来回摩了两下,很轻,好像在读一行只有指尖才看得懂的盲文。
“你的手不光是好看。你改的那些零件,每一个都精确到能杀死我这样的东西。猎人们应该把你供起来才对。”她的声音很平淡,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个已经被历史证明过的结论。
“但他们没有。”
桑多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沉了一点点,这个微小的弧度她自己没察觉,但哥伦比娅看见了。
手指从手背移到脸颊,托着她的下巴,用拇指在她眼睑下面轻轻掠过——不是擦眼泪,她还没哭。
她只是眼睑下面的皮肤有点干,紧绷着,像是把太多水汽强行锁在了更深处不愿释放。
“因为他们不配。”哥伦比娅说。
说完微微偏了一下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落进领口敞开的阴影里。
她脸上的神情很淡,但语调里有某种细而韧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在弦轴孔里拧紧到了极限,再不松就要断。
“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猎人。怕吸血鬼的人分两种,一种怕死所以杀,一种怕自己弱小所以杀。你不一样。你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手在抖,但你跟我谈判。你没把我当猎物。你是第一个没把我当猎物的猎人。”
桑多涅的呼吸节奏变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哥伦比娅的眼睛。
夕阳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整片暖色调的光,光里的灰尘缓缓翻涌,哥伦比娅的半张脸被照亮,另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但不管是亮面还是暗面,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始终都没有飘。
“那你呢。”桑多涅问得很轻,声音在喉咙底部卡了一下,像是这句话在她说出来之前已经在内壁碰撞了很久。
“你是吸血鬼。你比他们都强。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根本不会有人排挤你。你在吸血鬼那边一定…”
哥伦比娅笑了。
她笑的方式和第一天在树底下如出一辙,弯着眼睛,肩膀微微抖一下,但这次那个弧度收得比上次快了许多,好像烫到手再缩回去。
她抓住桑多涅的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鼻尖前。
然后低下头,让鼻子和嘴唇之间那个小小的凹陷刚好压进桑多涅掌心的纹路里。
那里很暖,桑多涅的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来,指腹贴上了她微凉的颧骨。
“你闻到的,桑多涅。从树底下第一次见你我就说了,你身上很好闻。”她把脸埋在桑多涅的掌心里,声音透过指缝闷出来,带了潮湿的气流。
桑多涅感觉到了——她呼出的气在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可是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我的同类不愿意靠近我,因为我不伤人。我的猎物不愿意靠近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终究会伤人。两边都当我是异类。我被驱逐的时候,那个宣布决定的长老是我喊了三百年姑母的人,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在记录里把我的名字划掉了。就这么简单。一道横线。三百年,一道横线。”
她把脸从桑多涅的手掌里抬起来,眼眶的红色被夕阳遮住了一部分,但还是能看出来一点点痕迹。
“所以你觉得我强。”她轻轻说,语气不像是在对桑多涅说,更像是在对自己之前那两三百年慢慢复述一遍早已背熟的结论。
“我是强。我强到一个人在这林子里待了够久,没人陪我,没人碰我,没人…就只是暖暖手。”
桑多涅没说话。
她没有说话是因为她的嗓子已经说不出来了,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她咽了两次口水都没咽下去。
她只是把那只被握住的手翻了过来,手指缓缓穿过哥伦比娅指间,把两个人的指缝交错着扣在一起。
手心的温度差还是一样——她的滚烫,哥伦比娅的微凉。
但那股凉意在她的体温包裹下正在一点点柔软下去,像是被火烤过的蜡。
然后她踮起脚,吻了哥伦比娅的额头。
很轻,嘴唇只碰到额头中央那一小块微凉皮肤,停留了大约两次心跳的时长。
她感觉到哥伦比娅的睫毛在自己鼻尖下方轻轻扇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擦过花瓣。
哥伦比娅的唇缝里漏出一个很小的气音,不是话,就只是气息,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碰碎了一角的东西。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闭了一瞬;睁开时,眼底的凉意还没有完全退尽,但冰面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你太冷了。”桑多涅说。“你的手冷,额头也冷。你在柜子里窝了一整天没吃东西,柜子里没有被褥,只有我的旧衣服。你…”
她说着说着鼻子竟有些发酸,但她没让声音变调,只是把哥伦比娅的手握得更紧。
那层被她锉刀磨出来的薄茧硌在对方光滑的指节上,触感如同粗麻布包裹着一块打磨过的玉石。
“这些不是你的错。”桑多涅说。
“你也不是。”哥伦比娅说。
她说完,低下头吻住了桑多涅。
嘴唇贴上去的瞬间还是凉的,像第一晚在树底下吻她脖子的时候一样——但只过了一息,那两瓣冰冷的唇就被桑多涅口腔里的热度烫得微微颤了一下。
哥伦比娅的舌头试探性地伸出来,舌尖沿着桑多涅的上唇中央那道浅浅的唇峰轻轻舔过,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桑多涅倒吸了一口气,嘴唇分开了一小条缝隙,哥伦比娅的舌尖立刻滑进去,从她的齿间探入,找到了她的舌面。
两个女人的舌尖第一次触碰到一起,一个滚烫干燥,一个清凉湿润,像冷泉注入热沙;哥伦比娅的舌头先是在桑多涅舌尖上绕了一圈,然后开始轻轻地往里推,桑多涅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工作台的边缘,手肘把一张图纸推到了地上。
她没去捡。
哥伦比娅把她压在工作台上,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开始解桑多涅的衣领。
深棕色的猎人制服扣子很密,从锁骨一直扣到喉咙口,她解得很慢,一枚一枚地拆。
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桑多涅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喘着气看着她眼底的水光还在闪,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
“你…你确定?”桑多涅的声音是哑的。“你今晚才从柜子里出来…”
“我在柜子里想了你一整天。”哥伦比娅说。
她说话时气息喷在桑多涅裸露出来的锁骨上,那一小片皮肤立刻浮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从锁骨延伸到肩胛,再顺着肩胛往下蔓延,消失在还没有被解开的衣料边缘。
“想你的手,想你握枪的时候食指怎么搭在扳机上。想你昨晚坐在地上又笑又哭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想你今早出门之前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要不要把我锁在柜子里——你最后没锁,你只是把门带上了。”她的拇指摩挲过桑多涅的锁骨下方,抵在最贴近心脏的那根肋骨上。
透过薄薄的皮肤,她感觉到了桑多涅心跳的频率。
“所以我想要你。”她在桑多涅的锁骨正上方落下一个吻,嘴唇与骨骼之间只隔了一层极薄的皮肤,吻下去的时候桑多涅全身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
“可以吗。”
桑多涅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把按在哥伦比娅手背上的手拿开,放回自己身侧。
她的指尖碰了碰桌子边缘一枚没有装弹壳的底火,把它慢慢地攥进了手心里。
“可我的身体…不好看。”她低声说,视野略微偏开,不敢落在对方脸上。
“你说你活了很久,你肯定见过很多很好看的女人。我个子矮,力气小,手臂上都是锉刀划的疤,而且…”
哥伦比娅把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不让她说完。
“你觉得我好看吗。”
桑多涅愣了一下。“你当然好看。”
“那我说你好看,你就是好看。我从你追进林子那一刻就看见了。”她的手指从桑多涅嘴唇上滑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经过喉咙,停在锁骨中间那个小小的凹陷处。
“我感觉到了。你是一堆埋在废料堆里的弹簧,每一个圈都压得很紧,蓄着力,就是没人来按一下。”
她俯下身,把嘴唇贴在桑多涅耳朵下方,用气声缓缓地、一字一字地把那句话送进了她的耳廓里。
“我来按。”
桌子上的图纸被扫到了一边。
桑多涅仰躺在那张铺满刻痕的旧木台面上,后背压着一张还没来得及标完公差的枪管剖面图。
她的猎人外套已经被解开褪到了肘弯,衬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更下方被亚麻布缠裹的胸廓,皮肤在蜡烛摇曳的橘黄色光里泛着细密的汗光。
哥伦比娅站在她双腿之间,低头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完全摊开的少女。
她的目光从桑多涅微微起伏的小腹一路往上扫,扫过她被汗粘在额角的前发,扫过她咬紧下唇后牙齿在下唇中央压出来的那道浅白色齿痕,最后停在她眼角那一小片正在慢慢扩散的红色上。
“你哭了。”
“没哭。”桑多涅的声音又闷又哑,她把脸扭向一边,但哥伦比娅伸出手,用指腹把她的下巴掰回来,拇指轻轻按在她湿润的眼角。
“为什么哭。”
桑多涅用力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泪水被眨得散开,沿着眼角滑进发际线里。
她的声音在喉咙底部翻滚了一下,被哥伦比娅的拇指按着下巴,只能含糊地、断断续续地吐出来。
“因为你说…你活了这么久…三百年…没有人…没有人碰过你。没有人愿意…只是因为你不肯伤人。你那么强…你明明可以…”她说不下去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哥伦比娅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桑多涅的下巴抬高了一点,然后用嘴唇堵住了她的话。
这个吻比上一个深得多,不再是试探性的、有所保留的触碰,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欲求的侵入。
她的舌头分开桑多涅的唇瓣,滑进口腔内部,舌尖沿着上颚前端的皱襞慢慢地扫过去,像一条细滑的蛇在温热的洞穴里探索。
桑多涅的呼吸猛地短了一截,舌尖被对方卷住的时候她从喉咙底部发出一声闷在里面的“唔——”,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紧成一道弓,腿蹬在工作台边缘,脚趾蜷起来蹭掉了桌角的一枚螺丝。
螺丝滚到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声音还没落地就被她第二声更长、更抖的呻吟盖过去了。
哥伦比娅的一只手从她的下巴松开,滑下去,解开了她缠胸的亚麻布。
那层缠绕了三圈的布条一层层松脱,露出一片平常被包裹得几乎不接触空气的皮肤。
在烛光映照下,这片长期不见阳光的肌肤呈现出比手臂浅了将近两个色号的奶白,底下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静脉分支。
哥伦比娅的手指落在她左侧乳房的上缘,指尖沿着乳晕外围画了一个缓慢的圈——指腹感受到的温度比刚才的手心还要热,皮肤底下是正在加速的心跳,节拍急促得如同被惊扰的麻雀。
桑多涅的乳房不大,形状是刚刚发育完全的少女才有的那种含蓄弧度,乳头在这种半暴露状态和被烛光与目光同时扫过后羞怯地立了起来,从浅粉慢慢涨成深玫色,周围一圈细小的颗粒也随之凸起。
哥伦比娅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覆在已经变得硬挺的乳尖上。
桑多涅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脊椎从桌面弓起来又落回去,后脑勺撞在图纸上发出一声闷响。
哥伦比娅的舌头裹着她的乳头缓慢地旋转,舌尖的凉意与乳头本身的滚烫形成了极端的温差,像把一颗刚从火上取出的珠子浸入冷泉里。
她吮吸的节奏很慢,每吸一下就用牙齿极轻地合拢一次,齿尖刚好卡在乳头根部,力道控制在刚好让桑多涅从喉咙底漏出一声遏不住的“咿——呀——”却在下一秒立刻松开,换成舌尖从上往下舔过整个乳晕,留下一道湿润的亮痕。
桑多涅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下,最后落在了哥伦比娅的头发上。
她的手指穿过那片黑发,指腹贴着头皮的温暖像是给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电流焊上了一根地线。
她没有按下去,没有把哥伦比娅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只是放着,手指微微发抖,像是触碰某种太过珍贵而在自己看来有些不真切的东西。
“哥伦比娅…”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只剩气流的形状。
哥伦比娅抬起头。她的嘴唇上沾着一点唾液,在烛光下反射出湿润的光泽,嘴角上翘的弧度里还残留着刚才含住她乳尖时的专注与温柔。
“你的身体很美。”她说,语调平稳,像在读一行确切的数据。
“你的乳头颜色很干净,从浅粉到深玫只用了三次呼吸。你的心跳现在是…很快,一分钟大概超过一百二十下。你的身体在告诉我一些你的嘴不肯说的话。”
她的手顺着桑多涅的小腹往下,指尖在肚脐下方的皮肤上缓行,不施加压力,就只是让指甲最外缘的弧线轻轻划过汗毛倒伏的方向,留下一道极为微弱但绵长的痒意。
桑多涅的小腹在这道痒意下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腹肌猛地往内收,把肚脐周围的皮肤拉出了几条浅浅的纹路。
然后那只手到达了她的腰带。
解开腰带的时候,桑多涅整个人僵住了——不是恐惧的僵,是那种所有神经末梢在同一瞬间被同时激活、又在紧接着的瞬间被抑制指令锁定在临界点的僵。
哥伦比娅把她的裤子连同内衬一起褪到膝盖以下,双腿之间的皮肤第一次暴露在空气里微微发凉,贴着大腿内侧的那一小片区域正在不受控制地收缩舒张。
哥伦比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几息。
桑多涅的大阴唇是偏窄偏薄的类型,两瓣合拢时形成一条浅而肉感的肉缝,颜色是未充血时特有的浅肉粉,在烛光下表面覆盖着极薄的水光——那不是分泌物,只是肌肤本身在温度升高后微微渗出的汗液反光。
两瓣唇的边缘贴得很紧,只在最上方靠近阴蒂的位置才略微分开,露出极小的一截藏在包皮下的阴蒂头,尺寸大约只有半粒米,颜色比周围皮肤偏红。
哥伦比娅伸出手指,用食指和中指分别搭在两侧大阴唇上,往两边极轻地分开了不到半指宽的距离。
被分开的那一瞬间,原本合拢的肉缝裂开了一道窄而湿润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被保护得很好的小阴唇——更薄、更粉、边缘带着细小的皱褶,表面已经覆上了第一层薄薄的透明淫水,在烛光下像刷了一层稀释过的蜜。
桑多涅的呼吸声一下子变了,从压抑的鼻腔出气变成了短而急促的口腔呼吸,她的指甲在哥伦比娅头皮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寸,将她撑满的指腹陷入了黑发里。
哥伦比娅的拇指按上了她阴蒂所在的位置,隔着包皮轻轻按下去,缓慢画圈。
阴蒂头在她指腹下渐渐从包皮里冒出头,变硬,表面的黏膜从浅粉逐渐加深为充血后的深粉偏红,在湿润的环境里闪着饱满的光泽,像一颗刚被剥出壳的珊瑚珠。
桑多涅的腰弹了起来,大腿猛地夹住了哥伦比娅的手腕又被她轻轻掰开,夹紧、掰开、再夹紧,周而复始像是潮水反复拍打同一块礁石。
她嘴里漏出来的音节已经不成句了,是断的,碎的,夹着急促的喘息,字与字之间被呻吟切成七八段连不起来的碎片。
“啊…不…那里…你慢一…嗯——!”
最后一个音被哥伦比娅低头含住阴蒂的动作直接打断了。
她的嘴唇覆上整个阴蒂包皮外围,舌头伸出来贴着阴蒂头从下往上舔了一个来回,从包皮根部一直舔到已经充血发亮的顶端。
桑多涅的淫水在舌头的刺激下开始从阴道口渗出更大量的透明黏液——比刚才沾在小阴唇上的那一层薄薄的更多、更黏、更滑润,在烛光下泛着半透明的乳白反光,顺着阴道口往下流过了会阴,浸湿了臀缝里垫着的那张被揉皱的枪管剖面图,墨迹被液体晕开,把几个标注公差的数字糊成了一小片深蓝色的水渍。
哥伦比娅从她的腿间抬起头,下巴上沾着桑多涅的淫水和自己的唾液混合后的亮液。
她用手指在她大阴唇内侧抹了一下,指尖上拉出了一条将近三寸长的透明丝线,黏稠度刚好在丝线断裂前还能悬在空中持续一息。
“你很湿了。”她把手指举到桑多涅面前让她看那条还没完全断掉的液丝,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得意,只有某种被认真记录下来的观察结论。
“从开始到现在,比我想象的快。你嘴上不说但你的身体想要我。阴道口现在大概已经松开了半指宽…可以进去了吗。”
桑多涅的眼睛在烛光里瞪得很圆,瞳孔里倒映着哥伦比娅沾满自己淫水的下巴,倒映着她嘴角那个始终很淡的弧度。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带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发出来的声音沙哑而细弱,像是被高频振动震碎了的玻璃杯。
“你…你也是…让我也…”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手下已经在撸起身上那件旧亚麻长衫的下摆了。
“你想碰到我。”
“我想。”桑多涅用力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到头发甩在图纸上发出啪的声响。“我想碰你。我想让你也知道…有人在碰你。”
她的声音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破开了,从哑变成了更哑,像是在声带用到了极限之后忽然被注入了另一股完全不同的来源的力气。
哥伦比娅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个停顿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桑多涅感觉到了——停在她肩膀上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把长衫从头顶脱掉。
衣服落到地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堆成了一小团灰白色的影子。
哥伦比娅的身体在烛光下完全裸露出来。
身量比桑多涅高挑得多,肩线很直,锁骨下方是一片平滑的骨质弧度。
她的乳房比桑多涅丰满了大半圈,形状是成熟女性才有的饱满,乳晕颜色是极淡的茶褐色,在冷白皮肤上像两滴兑了水的淡墨。
乳头在没有被触碰之前是软垂的,但她站进烛光中心之后的几息之内,两粒乳头同时硬了起来,从淡褐色的乳晕中央凸起,顶端在烛光下反射出细微的湿润光泽。
腰线收得很紧,腹肌平坦,不是锻炼出来的块状分明而是天生的修长骨架撑出来的流畅线条。
脐下两寸处有一颗极小的痣,颜色很浅,在白色皮肤上几乎看不清楚。
再往下就是双腿间那一片修剪整齐的深色毛发,在极薄的一层汗液覆盖下微微卷曲。
桑多涅看见了一个活了至少三百年以上的高等吸血鬼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模样,不是猎人们传说的扭曲面孔和倒钩獠牙,不是只有血腥暴力的怪物图鉴。
她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一个身体很美、体温偏低、独自坐在柜子里等了很久很久的女人。
桑多涅从桌子上撑起来,手指一根一根地贴上哥伦比娅的皮肤。
先是锁骨,往下滑到乳房上缘,停住。
她的手指在自己触碰到的第一个瞬间就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哥伦比娅的皮肤太凉了。
不是冰,不是那种让人退缩的寒,是像山泉石面上那层终年不见阳光的苔藓把所有的清凉都储进了纹理之间。
她的指尖感受到了哥伦比娅乳头在自己掌心下变硬的全过程——从柔软的、可以随意揉捏的触感,逐渐变成坚硬的、回弹有力的凸起,乳晕周围的细小颗粒也随之立起来,像是皮肤在回应她指腹的温度。
“你的心跳。”桑多涅的声音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的手掌覆在哥伦比娅左胸上,掌缘刚好贴着她肋骨最靠近心脏的那道弧线。
“你的体温这么低…但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你也想要。”
哥伦比娅低下头,把嘴唇埋进桑多涅的发顶,声音从发丝之间透出来的时候已经被磨掉了棱角,只剩下最柔软的内核。
“嗯。我也想要。”
接下来的时间被感官切割成了无数个互不连贯又彼此渗透的切片。
哥伦比娅把桑多涅从桌子上抱下来放到了床上。
说是床其实只是铺了薄木板和稻草的矮铺,桑多涅的背陷进稻草堆里的时候发出了一大片干燥的窸窣响动,有两根草杆从木板缝里戳了出来硌在她腰侧,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管那两根草杆了。
哥伦比娅跪在她双腿之间,一只手托着她的大腿后侧把她的膝盖推高分开,另一只手的食指已经抵在桑多涅阴道口。
阴道口在长时间的刺激之后已经从紧闭状态变成了微微张开的小孔,边缘的肌肉仍然紧绷——那圈被撑开前的粉白色肉环在烛光下因为反光而呈现出湿润的光泽。
哥伦比娅的食指在她阴道口边缘打着圈湿润了三圈,把外围的淫水均匀涂抹开,然后食指尖对准已经松开的那个小口,慢慢地、稳稳地推了进去。
只推进了一个指节。
桑多涅的阴道内部比她的体温还要热,热到哥伦比娅冰凉的指尖插进去的瞬间,两个人的温差在黏膜表面发生了肉眼不可见但触觉极其真切的撞击——她的阴道壁立刻裹上来,嫩滑的黏膜贴住哥伦比娅的指节,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紧致度大到哥伦比娅甚至能感觉到阴道壁内壁黏膜上一圈一圈的皱襞正在条件反射地收缩。
那些皱襞的纹理透过薄薄的皮肤传递到哥伦比娅的指尖,细腻而复杂,像是一层被打湿的丝绸被拧紧之后形成的微褶。
桑多涅在她手指推进去的那一刻整个人从床板上弹起了半截,弹起的幅度大到她的小腹狠狠地凹了进去,肚脐缩进去足足半寸深。
嗓子里爆发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完整的音节了,是一连串从喉咙最深处冲出来的、彼此黏连的呻吟——尾音上扬,被快感和酸胀同时撕扯造成了剧烈的颤抖。
“啊——呜…进、进去了…你的手指…好凉…但是…嗯…哈啊…”
哥伦比娅把整根食指全部推进到底。
手指完全没入之后,她的指腹触碰到了桑多涅阴道最深处的阴道前壁——那一小片比周围黏膜略略粗糙的区域,在指腹轻轻按压下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
桑多涅的腰又是一次不受控制的猛烈弹起,这次弹得更高,阴道内部的肌肉在快感的冲击下猛地夹紧,力度大到哥伦比娅的手指被箍得动弹不得,感觉自己的指节像是被一圈又一圈柔软而有力的肉环反复套紧又松开、再套紧。
“这里。”哥伦比娅说,手指在那个粗糙区域上又按了一次,这次用了比刚才略重一点的力道,指尖画了一个很小很慢的半圆。
桑多涅的回应不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声极长极细的“嗯——咿——”,尾音一路往上飘,飘到蜡烛火焰的高度还在颤,她的大腿内侧肌肉绷成了一道硬邦邦的弧线,脚跟在稻草上碾出了两个深深的凹陷。
哥伦比娅加了第二根手指。
中指贴着食指的侧面一同滑入阴道口,两根手指并排撑开了已经被第一根手指拓过的通道。
阴道口被撑成了一小圈泛白的环——那是被撑到极限时皮肤边缘因为拉伸变薄而暂时失去血色留下的白线,黏膜与周围皮肤之间的色差在这一刻形成了一圈清晰的分界。
桑多涅的淫水在两根手指插入后分泌量大增,透明的液体从阴道口与手指之间的缝隙被挤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流经肛门周围那一圈浅色的放射状褶皱时在上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润膜,最终浸入了稻草。
草杆吸水之后颜色从浅褐变深,散发出干燥植物被液体浸润时特有的微甘微腥混合气味。
哥伦比娅开始抽送手指。
慢速阶段——开头十下。
每一下都是把两根手指只剩指尖还留在阴道口内再重新全部推入。
拔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裹满了桑多涅的淫水,在烛光下反射出极亮的水光,黏稠度刚好能在手指表面形成一层均匀的膜。
推回去的时候桑多涅的小阴唇被手指重新撑开,两片薄薄的内唇瓣从合拢状态分开贴向两侧的大阴唇内侧,阴道口周围那圈白线再次出现。
抽送时结合处发出的声响从最初的几乎听不见,到渐渐变成有节奏的湿滑气音——是阴道壁内部淫水被搅动时产生的咕唧声,音量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每一声都在烛光摇曳中回荡出柔软的尾韵。
中速阶段——力道加大,速度提到刚才的两倍。
哥伦比娅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撞向桑多涅阴道前壁上那片粗糙区域,每撞一下桑多涅的小腹就猛地向内凹陷一次,她的呻吟已经从闷在喉咙里的嗯嗯声变成了不受控制的放声喊出来的连续音节——声音密集穿插在手指抽送节奏之间,一声比一声急,尾音从低到高再骤然跌落,像被抛起来的丝线在半空断掉。
她的腿环住了哥伦比娅的腰,脚踝交叉扣在她后背尾椎骨上方的凹陷处,大腿内侧的皮肤与哥伦比娅腰侧的皮肤大面积贴合,两人体温——她的滚烫、哥伦比娅的微凉——在贴合面上互相渗透,凉意钻进滚烫里,烫意灌入微凉中,彼此都在对方身体表面读到了自己缺失的温度。
桑多涅忽然伸出手,一把把哥伦比娅拉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侧躺在稻草上身体紧紧相贴。
腿互相交缠,桑多涅的手指顺着哥伦比娅的小腹往下探入她双腿之间。
她的手指第一次碰到另一个女人的性器。
哥伦比娅的大阴唇很肥厚,闭合时形成一条紧实的弧线,触感比桑多涅自己的要饱满——她的手指顺着那道肉缝从上往下划过,感受到了两瓣大阴唇之间紧合状态下微妙的吸附力,阴唇外侧的皮肤是凉的,但翻开大阴唇探进去之后,内侧黏膜的温度明显高了两度,小阴唇薄而软,表面已经覆上了一层湿润滑腻的透明淫水,黏稠度比桑多涅自己的更稀一点,在指间揉搓时拉丝的长度也更短但更密。
桑多涅用食指拨开了哥伦比娅的小阴唇,找到了被包在包皮里的阴蒂——充血后比她的尺寸大了将近一倍,硬挺程度也更明显。
她的指腹按上去的时候哥伦比娅身体猛地绷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憋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唔——”,桑多涅感觉到她阴道口在自己手指附近条件反射地夹了一下,虽然手指还没进去,但那一夹的力度透过会阴的皮肤传导到她的指腹上,清晰得如同隔着一层薄纱感受到的脉搏。
“你也…很湿了。”桑多涅低声说,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某种从刚才的被动接受者角色中缓慢挣脱出来的生涩自信。
她把中指缓缓推入哥伦比娅阴道口——进入的瞬间被里面裹上来的紧致度惊得倒吸了一口气。
哥伦比娅的阴道内壁温度比她预想的要高,与她体表偏低的体温形成了巨大反差,那种热度像是在皮肤表面藏了一整片冷海,却在深处埋了一座小小的火山。
阴道壁内侧的皱襞比桑多涅自己的更细密更复杂,一圈一圈的黏膜褶皱在她手指推入时依次被撑开,每一圈都紧贴着指腹的纹理滑过去,触感丰富得令她一时间忘了呼吸。
哥伦比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桑多涅的颈窝里,任由她的一根手指在自己体内慢慢推进、慢慢旋转、慢慢找到阴道前壁上那个比周围略微粗糙的敏感区域。
当桑多涅的指尖终于抵达那里并轻轻弯曲关节往里按压的时候,哥伦比娅从桑多涅颈窝里发出了一个桑多涅从未听过、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那是一声哽在喉咙里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可能都以为再也不会溢出来的一声叹息。
混着口腔里潮湿的气流,混着鼻腔里压制不住的震颤,混着某种被极度压抑了三百年终于第一次释放出来的脆弱。
那声叹息没有音节,没有可辨认的语义,就只是一个从胸腔最底处被挤压出来的、长长长长的一声“嗯————”,尾音没有消散而是直接化成了她牙齿合上时咬住桑多涅肩膀上那一小块皮肤的位置。
桑多涅没躲。
她感受着肩头被咬住的压力——哥伦比娅的尖牙没有刺进去,只是合拢,齿尖刚好停在皮肤表面,力道控制在即将刺破但还没刺破的那条分界线上。
那层压力像是把整缸满溢的、无处可去的情感都凝结在了一个随时可以释放也可以收回的临界点。
桑多涅把第二根手指也加进去,与第一根并排,开始抽送。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在稻草铺上,双腿交错,各自的手指都已经浸透了对方的分泌液。
抽送的节奏渐渐从各自为政变成了互相呼应——桑多涅手指推入的瞬间哥伦比娅也把手指往她体内深处送,两个人几乎同时在对方阴道前壁的敏感区域按下,又几乎同时在对方的指压下发出一声被噎住的喘息。
烛火只剩下最后一小截了,火焰变矮变小,光芒从橙黄色转为幽微的蓝紫色,把两个女人身体上所有被汗水和淫水打湿的区域都蒙上了一层接近幻觉的冷调光泽。
桑多涅的乳房贴着哥伦比娅的乳房,两对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乳房挤压在一起,在每次抽送的节奏中微微变形又弹回原状,被压扁时乳头互相摩擦,坚硬滚烫与坚硬微凉两粒乳头在挤压的界面上来回刮擦,产生的快感被叠加在阴道内部更强烈的刺激之上。
“我快要…”桑多涅的警告只说了一半就被自己抑制不住的痉挛打断了,她的阴道壁开始剧烈收缩,子宫口附近那一圈软肉猛地嘬住了哥伦比娅的手指,一股比之前都更热的液体从深处涌出来浇在她的指尖上。
哥伦比娅感觉到那股热流的时候自己的高潮也已经在身体深处引爆了——阴道内壁一圈一圈收紧,从深处推向口部,再回弹,反复痉挛,每一波痉挛都伴随着淫水分泌量骤增,液体从阴道口被挤出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直接打湿了桑多涅的手掌和手腕。
就在这一刻——在两个人同时被高潮攥住、所有防线彻底崩塌的瞬间——哥伦比娅从桑多涅的颈窝里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嘴唇上沾着从她自己齿缝里渗出来的一点血丝,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高潮的失焦边缘还在拼命地对焦。
“咬我。”她说。声音被痉挛切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铁板上的。“现在,咬我的脖子…用力咬出血…咬。”
桑多涅在高潮的余波里睁大了眼睛,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用最后一点还听使唤的力气,张开了嘴,把唇齿贴上哥伦比娅颈侧苍白的皮肤——那个她第一晚吻过的位置,那个她碰过之后过了整整一天还能感觉到凉意的位置,那个脉搏跳得很慢但始终在跳动的位置。
她咬了下去。
很咬,牙齿破了苍白的表皮,刺破真皮层,切入血管。
一股冰凉黏稠的液体涌进她的口腔。
血的味道不是她在舔破自己手指时尝过的铁锈腥——哥伦比娅的血更复杂,冰凉的,入口之后第一层是类似深冬泉水冲刷岩石的清冷矿物基底,接着是一层极淡的甜从舌尖中央扩散开,再然后,在甜味还没来得及褪尽的时候,更强烈的东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压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看见了一座城。
不是人类的城,是吸血鬼的城。
巨大的石造高塔矗立在永夜,冷白色的光从塔身上的凹槽里发出来把整座城笼罩在幽冷的暮色中。
她看见高塔最高处的大厅里站着一排穿着长袍的吸血鬼长老,为首的是一个面相与哥伦比娅有几分相似的女性——眉骨更高,嘴唇更薄,眼神里没有哥伦比娅的散漫笑意,只有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她看见哥伦比娅跪在大厅正中央的石板地上,双手没有被束缚,身上也没有伤痕,但她的肩膀在发抖。
然后她听见了长老的声音。
“哥伦比娅,你违抗血律,拒绝接受猎杀任务。你放走了被标记的人类,累计三十七次。你声称不愿意伤害无辜——但这不是血族的生存之道。我们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掉下一个被指定的猎物,否则…”
哥伦比娅抬起头。
跪在地上仰视着那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女长老,她的眼神和第一晚在树底下看桑多涅的时候不一样,里面没有笑也没有散漫,只有一块被人拿指甲反复在同一个位置划了太多次的旧石板,划痕已经深到无法修补。
“我不要。”
只有三个字。
然后场景跳到了城门。
巨大的黑铁城门正在缓缓合拢,城里的吸血鬼们站在两侧看着哥伦比娅独自一人往城外的黑暗空间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挽留,没有人喊她的名字。
只有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大约七八岁人类年龄的幼年吸血鬼——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喊了一声“姐姐别走”,然后被她的母亲一把拽了回去捂住了嘴。
哥伦比娅的背影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继续往前走。
城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那声巨响之后,所有的画面都被压缩成一条极细的线,然后那条线也断了。
桑多涅睁开眼睛。
她嘴里的血腥味还在,冰冰凉凉地覆着她的舌根和齿龈,像是哥伦比娅的血不打算被她的体温同化。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哥伦比娅脖子上刚被她咬破的那个伤口上,血和泪水混成淡红色,沿着苍白的颈侧往下淌,流过锁骨,消失在稻草里。
哥伦比娅躺在稻草铺上仰面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慢慢地往外渗血,但她没有去按。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桑多涅下巴上混着泪水的血。
“看见了?”
桑多涅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到眼泪甩到了哥伦比娅的锁骨上。
“所以你…三百年来…”
“嗯。”哥伦比娅把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的颈窝,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声音很轻,像是终于讲完了一个存了很久很久终于有资格被讲出来的故事。
“我不肯做坏事的怪物。所以两边都不要我。”
桑多涅把脸埋在她脖颈间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旁边,嘴唇贴着被血润湿的皮肤,没有舔,只是贴着。
心跳从刚才高潮的狂暴节奏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下降。
“我要你。”她说。
声音闷在哥伦比娅的颈窝里,嘴唇翕动时碰到的皮肤还在微不可察地跳——不是脉搏,是皮下细小的肌肉纤维在高潮余韵中还没完全停止的痉挛。
哥伦比娅没有说话。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滴油,火苗缩成一颗黄豆大的蓝点,然后灭了。屋子里只剩下月光和两个人慢慢趋同的呼吸频率。
她终于有了一个体温比她低的人,愿意把脸埋在她脖子上。
桑多涅在清晨的鸟鸣声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还埋在哥伦比娅的颈窝里。
她的嘴唇贴着昨晚咬破的那个伤口边缘,血早就止住了,只留下两个针尖大小的深色结痂,周围一小圈皮肤泛着浅淡的青紫。
她整夜的呼吸都喷在那片冰凉的皮肤上,居然把哥伦比娅脖子的那一小块捂出了接近常人的温度。
哥伦比娅醒得比她早。
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裂缝里透进来的晨光,一只手搭在桑多涅赤裸的后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肩胛骨之间那片被锉刀磨出薄茧的皮肤上慢慢画着圈。
“早。”桑多涅的声音闷在她脖子里。
“早。”哥伦比娅的手指没停。“你昨晚咬得很用力。牙印今早还在。”
桑多涅猛地抬起头,额发蹭过哥伦比娅的下巴:“疼吗?”
“疼。”哥伦比娅说着弯起了眼睛,“但你的口水沾在上面舔了一晚上,已经不怎么疼了。”
桑多涅的脸在几息之内从耳根红到锁骨,她想从哥伦比娅身上翻下来,却被那只搭在背上的手轻轻扣住了肩胛骨。
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像是被一只懒洋洋的猫伸爪子摁住了一截毛线头。
“再躺一会儿。”哥伦比娅说,“你的体温很舒服。”
于是桑多涅继续趴在她身上又待了半刻钟。
枕着她的锁骨,听着她比人类慢三成的缓慢心跳,觉得这只活了三百多年的吸血鬼在清晨未灭的月光残余里看起来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很久的白石头,表面光滑微凉,内里还留着水流经过时的细微温度。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青蛙。
哥伦比娅的锁骨在她耳朵底下震了一下——在笑。
“你的人体需要燃料了。”她把桑多涅从身上轻轻推开,坐起来,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弯腰去捡昨晚扔在地上的旧亚麻长衫。
“我陪你去公会食堂?”
桑多涅的困意在一瞬间全部蒸发了。
“不行!”
声音大到哥伦比娅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能去公会。”桑多涅也从床上弹起来,棉被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胸前大片还没来得及被衣物覆盖的皮肤,但她顾不上了。
“食堂里全是猎人,昨晚才有人说我的枪不行,今早要是我带一个…带一个陌生人进去吃饭,他们一定会盘问你的身份——”
“那就让他们盘问。”哥伦比娅不紧不慢地系好了第二颗扣子。
“你脖子上还有我的牙印!”桑多涅几乎是在用气声尖叫,“还有你那么白——一看就不是正常人——我听说有的老猎人光凭气味就能——你就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去?”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认真地考虑了三秒。
“有道理。”她点头。
“但我饿了。不是那种饿——是好奇的饿。你昨晚睡觉之前跟我说今天要去集市买日常用品。三百多年没逛过人类集市了,带我去?”
她的语气还是很淡,淡到像在顺口问桑多涅能不能顺便捎一只苹果。
但桑多涅注意到了她说“三百多年”的时候垂了一下睫毛,弧度和昨晚高潮前她把脸埋进自己颈窝时一模一样,睫毛尖扫下来的阴影也在同样的位置轻轻颤了一下。
“好。”桑多涅说。
她从稻草上爬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最后一件备用衣服——一套她自己改过的深棕色棉布便服,腰线收了两次,袖口磨得很旧但缝线还算结实。
她把这叠衣服放在床边,又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了一块没用过的粗棉布和一把裁衣剪。
“你的身高穿我的裤子会短一截。我先剪裤脚,把收边的线头拆掉放长。你能等我一会儿吗?”
哥伦比娅坐在床边,双腿交叠,托着下巴看她蹲在地上拆线头。
剪刀的刃口在晨光下来回开合,桑多涅的额发因为她低头的姿势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每隔几息就用小指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到像是做过了成千上万次。
“你的眼睛在光下看是棕色的。”哥伦比娅说。
桑多涅手上的活没停。“本来就是棕色的。”
“我知道。只是刚才有一束光正好打在眼膜上。深褐色里掺了一圈很细的浅金,像…”她停了停,好像在找一个三百年前的记忆里还没褪色的形容词,“像刚磨好的枪管烤蓝。”
桑多涅的剪刀卡了一下,差点剪歪。
她低下头,让前发遮住正在烧起来的耳根,用力把第一颗线头拆完。
“你夸人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一个她自己没注意到的、轻微上扬的小钩子,“…但我不讨厌。”
集市开在公会驻地往南大约两里地的镇子中心广场,每周三次。
桑多涅在出发前用一条旧围巾裹住了哥伦比娅脖子上那两个小小的咬痕,又翻出了一顶她刚入行时戴过的宽檐帽——帽檐压低了能遮住大半张脸——扣在她头上。
“你就这么出门的?”哥伦比娅站在门口,任由桑多涅踮着脚尖在她头上摆弄帽子角度。
帽子压住了她额头上方大约三分之一寸的位置,她在宽檐的阴影底下眨了一下眼睛,看上去很难分辨是不是真的在关心这个问题。
“你不要说话。”桑多涅最后整理了一遍哥伦比娅的围巾,确保结痂全部遮住,“走路慢一点,别看太阳,别——尤其不要笑。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会有一点变。”
“变什么。”
“变成那种,”桑多涅的手在她围巾末端的穗子上捏来捏去,眼神偏移,“让人想一直看然后又不敢一直看的颜色。反正你别笑。”
哥伦比娅立刻笑了一下。
桑多涅翻了一个毫无威慑力的白眼,推着她出了门。
集市比桑多涅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今早从东边乡下来的菜农比平时多了三四成,牛车上堆着成捆的萝卜和大头菜,车轴陷在石板缝里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卖布料的摊子支在教堂墙根的阴凉处,各色麻布和粗棉布从木架上垂下来在风里晃动,像挂了一整排安静的旗帜。
面包房后门敞开着一扇通红的烤炉,刚出炉的黑面包叠放在藤筐里,麦壳和麸皮混在热气里往外蒸腾,整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微焦微酸的面粉发酵味。
哥伦比娅停在了面包摊前面。
她的眼睛在帽檐阴影底下睁圆了一点——不是夸张的圆,只是眼睑比平时抬高了大约一分,瞳孔里倒映着那只冒热气的藤筐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黑面包。
她的鼻尖轻微翕动了两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桑多涅没来得及阻止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着藤筐最上面那个撒了盐粒的白面包。
“这个闻起来是甜的。”
卖面包的大婶从摊子后面探出头,目光在两个年轻姑娘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哥伦比娅过分苍白的下巴上,但只停了一瞬,可能以为是帽子遮住了阳光衬托出来的错觉。
毕竟旁边还站着个穿公会制服的猎人,看起来没什么可疑的。
“白面包当然是甜的。放了蜂蜜。小姐眼光好,最后三个了,一个卖两枚铜币。”
哥伦比娅微微偏了偏头,转向桑多涅,表情里出现了一种在三百岁的吸血鬼脸上几乎没有出现过的、纯粹因为生疏而有几分茫然的神情。
“她说的铜币就是你说的那个…圆圆的金属片?”
桑多涅按住她的手腕。“你小声点…对。货币。铜币是铜的,上面有浮雕。买东西之前要先掏钱。”
“哦。”哥伦比娅把手伸进自己腰间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挂着的旧皮袋里掏了掏。然后用两根手指夹出一枚,搁在了面包摊的木板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枚金币在晨光下发出了如同圣像画的背景一般柔和而笃定的光芒。
成色极高,边缘压着半圈已经磨损但仍然可辨的古铭文,正中间的浮雕是一株与当今任何一个王国纹章都对不上的古老树枝。
光芒落在面包大婶放大的瞳孔里旋转,落在隔壁摊贩伸长了脖子的脸上,落在桑多涅刹那间变得血色全无的面孔上。
她的脑子里炸开了三件事。
第一件。这枚金币够买下整个面包房外加后厨那只刚翻新过的烤炉,还能剩下一笔零头。
第二件。一个穿着改了裤脚的旧衣服、戴着破帽子遮脸的女人,掏出这样一枚金币,整个集市目光在朝这边聚集。
第三件。公会里负责反间谍和可疑人员甄别的老猎人,每天上午都会来同一个集市买菜。
桑多涅的手在金币被搁下之后不到一息就拍了上去,金币被她手掌啪地压在了木板上压得死死的。
她用另一只手从自己腰袋里摸出了两枚铜币,一把塞进卖面包大婶的手里。
“她——我姐姐,”桑多涅脸上的笑容因为绷得太紧而明显失真,“从很远的山里出来,不太懂这些。这个是她家的传家宝,不当花的。您的面包我买了,别介意。”
她把金币从桌上飞快地拈起来塞进自己腰袋最深处。然后拉着哥伦比娅的袖子,以不跑但快到接近逃跑的速度,把她从面包摊前面拽走了。
两个人拐进教堂旁边那条窄巷之后桑多涅才松开她的袖子。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后背衬衣被冷汗浸出了一小片深色印迹。
“你不能在集市上掏金币。”她的声音又回到了第一天在树底下拿枪指着哥伦比娅时的状态——不全是恐惧,更像是在勉强控制一个随时可能脱轨的局面。
“一枚金币——你知道能换多少面包吗,能把整条街烤的面包全买下来还能再买几条街。普通人要攒好几年才摸过一次金币。你掏出来往桌上一放,等于在告诉全集市你是…”
“是什么?”哥伦比娅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双完全不为所动的灰蓝色眼睛。
“可疑的人!”桑多涅压低声音说,“被猎人注意到的、需要调查背景的、可疑的人。”
哥伦比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那个旧皮袋从腰间解下来,拉开抽绳,口朝下轻轻倒了一下。
三枚金币、五枚银币、七八颗大小不一的玛瑙和一块未经打磨的琥珀原石,哗啦啦全落在她掌心里,在巷子阴凉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小片碎金碎银的光泽。
还有一小截不知道是什么鸟的羽毛,蓝色的,保存得很好,大概是夹在袋子里太久都忘了拿出去。
“都是在林子里帮过的人给的。”哥伦比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堆东西。
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一本旧到纸张发脆的书本,不小心翻到了一页夹着干花的篇章。
“有的人只是给我一块石头。我帮他们赶走过野狼,或者把他们从沼泽里拖上来,或者只是在他们走不动的时候在路边陪他们坐了一夜。走的时候他们总想给点什么。”
她把那截蓝色羽毛拈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
“我不太懂什么值什么不值。这枚金色的很漂亮,就留下了。”
桑多涅看着她把那堆可以买下小半个镇子的财物毫不在意地收回旧皮袋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能是想告诉她金银和石头的区别,也可能是想告诉她帮人赶狼有时候比金币还贵。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顶帽檐再次往下压了压,压到刚好遮住哥伦比娅眉毛的高度。
“算了。你留着吧。但以后掏钱不要你掏,我来。你只负责——负责说想吃哪个面包就行了。”
“但你的铜币也不多。”哥伦比娅的语气很平,没有施舍的痕迹,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歉意,只是像在说一件两个人都已经看到的事实。
“不多就慢慢花。”桑多涅把腰袋掂了掂,铜币在袋子里发出几声响。
“反正平时也就我一个人吃饭。多你一个——多你一个也只多一张嘴。你又不是天天吃面包,你是吸血鬼。”
“吸血鬼也可以吃面包。”哥伦比亚认真地说,“三百年不尝,想试试蜂蜜。”
桑多涅看着她站在巷子阴凉底下的模样——她穿着改短了的自己的旧衣服,她脖子上围着自己的围巾,她掌心刚刚倒出来一堆别人给的东西全是因为她帮过他们却什么都不肯收。
三百年没有尝过蜂蜜。
三百年。
她把面包掰成两半,蜂蜜多的那一半塞进了哥伦比娅手里。
“给。就着巷子里吃。吃完再去买别的。”
哥伦比娅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白面包,低头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表层凝结的蜂蜜。
然后狼吞虎咽地开始吃,吃这种在吸血鬼生理里完全没有必要的、纯粹因为想吃了三百年才去吃的东西。
蜂蜜从面包缝里渗到她手指上,她舔手指的样子让桑多涅想起猫。
服装店开在集市尽头,是一间临街的窄长店铺,门面不大,但货架上堆满了各类成衣和布匹。
老板是个戴铜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桑多涅的公会制服多看了两眼——猎人买东西往往意味着可能会赊账或者半夜敲门找可疑人士,不是什么太受欢迎的顾客群体。
桑多涅推开店门的时候挂铃响了。她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圈——店里目前只有老板一个人,没有别的顾客,没有猎人同行。安全。
“要买什么?”老板问。
“日常穿的,两套。”桑多涅把哥伦比娅往前轻轻推了半步。“给她。”
老板摘下眼镜打量了一下哥伦比娅,目光在她的宽檐帽和围巾上停了大概半秒,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
她把一副卷尺从柜台上拿起来,走近了两步。
“小姐把帽子摘一下?量肩宽。”
哥伦比娅看了桑多涅一眼。桑多涅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她把帽子摘下来,围巾仍然遮着脖子,但面容已经全部暴露在了午后的光线里。
老板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的卷尺悬在半空中,镜头后面的瞳孔缩了一瞬——不是恐惧的收缩,是那种看到了某种超出日常审美范畴之外的东西时短暂的视觉系统宕机。
她用专业经验迅速掩饰过去了,但桑多涅注意到了。
“小姐长得很…出挑。外地的吧?”老板一边拉卷尺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嗯。”桑多涅抢在哥伦比娅开口之前回答,“我远房表姐,从山地那边过来的。以前住的地方很偏,没见过什么市面。”
老板没有再追问。她开始按照哥伦比娅的身量从货架上往下取衣服。
第一套是浅灰色的细麻长裙,领口收得很高,袖口镶了一圈素色刺绣。
哥伦比娅从更衣帘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桑多涅正在翻看柜台上的纽扣盒,听到帘子滑开的声音抬起头,然后手指悬在纽扣上方彻底不动了。
浅灰色把哥伦比娅皮肤的白衬成了另一种质地——不再是树林子里不健康的惨白,而是变成了类似细骨瓷成品的温润冷白。
高领刚好遮住了围巾底下的咬痕又不会让人联想到遮什么,腰线收在肋骨下方一寸的位置,她的肩线被合体的袖笼撑出了比穿桑多涅旧衣服时更明显的直度,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刚从匣子里抽出来的、还没开刃的银剑。
“好看吗。”哥伦比娅看着桑多涅。
“好看。”桑多涅把手里的纽扣盒盖上了,“太好看了一点点。下一套。”
第二套是深蓝色的收腰短外套配灰白色长裤。
哥伦比娅走进更衣间换好出来之后,桑多涅把纽扣盒第三次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深蓝色把她的眼珠颜色衬得更清晰了——不是单纯的灰色,从特定角度看确实带着一层极淡的蓝,像是霜降之前最后一夜的湖水表层。
“这件也好看。”她的声音已经从小变小变成了微微生无可恋的平板。
“那就买这件。”
“不行你等等——你再试一件。”
第三套是橄榄绿的束腰便服,料子比前两套都更软,裙摆只到脚踝上方大约两寸,方便户外活动。
哥伦比娅穿着它走出来的时候顺便把卷尺从老板手上抽过来在指间绕了一圈,动作快得桑多涅差点以为要被老板看出破绽了,但她只是把卷尺还了回去,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三套都好看。”桑多涅的声音已经从平板的微末生无可恋进化到了彻底的无奈。“你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哥伦比娅在镜子里看着桑多涅。
“那你呢。”
“我?”桑多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公会制服——袖口沾着昨天在废料堆捡弹簧蹭的铁锈,肩膀处被枪托磨出了深色印迹,扣子有一颗脱了线用粗棉绳临时缝上去颜色还对不上。
“我不需要新衣服。我来就是给你买的。”
哥伦比娅从镜子里转身。
她从货架上取下一套浅豆沙色的棉布连衣裙,款式很简单,收腰但不勒腰,裙摆长度到小腿中段。
她把这件裙子放在桑多涅胸前比了一下,歪头看了半息,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推向更衣帘。
“进去。”
“我不…”
“你进去。只许试,不许说不需要。”
更衣间里面很窄,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转身。
三面是旧木板拼成的隔墙,正面挂着一道厚麻布帘子。
角落里放了一张矮凳,凳面上搁着一面小铜镜。
桑多涅在狭小的空间里脱下外套和衬衣,把裙子从左上方套进去。
然后发现问题了。
拉链在后背。
她努力把右手反背过去够拉链,指尖碰到了拉链头,但角度太别扭够不到底端。
她尝试了四次,最后一次的指尖距离拉链头大约只差最后一寸,但那一寸怎么都跨不过去。
她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够不到?”哥伦比娅侧身挤了进来。
更衣间一下子变得极其拥挤——两个人的肩膀不得不紧贴着,桑多涅被迫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上了矮凳的边缘。
哥伦比娅在她身后站定,一只手轻轻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捏住了拉链头。
“别动。”
拉链从腰际往上合,链齿在安静的更衣间里发出极其细密的咬合声。
哥伦比娅的手指划过的速度很慢,慢到拉链头每过一段她的指关节就会轻轻擦过桑多涅后背脊柱正上方那条凹陷的沟。
浅豆沙色的棉布收紧了腰线,桑多涅在昏暗的光线里低头看自己的腰——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腰有被衣服衬得这么细。
浅豆沙色映着她皮肤上长期不见光的区域,把那种常年被包装在亚麻布和深色制服里的柔软勾勒了出来。
然后她注意到哥伦比娅的手还停在她后背。
只是停着。
手掌摊平,隔着布料贴上肩胛骨之间那片区域。
那里是桑多涅每天扛枪时后坐力最先着陆的点,她的肩胛骨比寻常女性略略突出,骨相里的坚韧和衣裙的柔软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温差。
“你的后背很窄。”哥伦比娅的声音在后脑勺上方很近的位置。
“肩膀也很小。但你天天扛着那把比你还重的枪,这里——这里——硬得像铁板。”
她的四指按下去,用拇指顺着脊柱从下往上推。
推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桑多涅从鼻孔里漏出了一个极短的气声,肩头快速前倾了一下,又被哥伦比娅的手按在原位。
“肌肉太紧了。”哥伦比亚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像在点评枪管公差。“硬成这样还不找医生?”
桑多涅的声音从喉咙底挤上来。“没有钱天天找医生。”
哥伦比亚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大致三次呼吸的时长。
然后她说,“那我就是你现在的医生。”
帘子外侧的挂铃响了一声。
老板在外面招呼另一个顾客。
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两道麻布帘传过来,“小姐您看什么?”、“随便看看。”回答的是个男声——粗粝、简促、尾音习惯性地往下沉。
桑多涅的全身肌肉在不到一息之内绷到了极致。
那个声音她认得。
公会里的因克。
那个昨天早上嘲笑她在树林子里捡漏的人,手弩派的中坚分子。
他来这里做什么——买衣服?
因克从来不自己买衣服,他让学徒跑腿。
除非他在盯梢。
她的瞳孔在昏暗的更衣间里扩得很大。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出任何一个应对方案,哥伦比亚那只按在她后背的手已经动了。
不是拿开,而是顺着脊柱侧面绕过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胸廓下方。
另一只手掰过她的下巴让她的脸转到侧后方,嘴唇精准地覆盖上来。
吻是在桑多涅完全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发生的。
哥伦比亚的舌头滑进她口腔,绕过她的舌尖,舔过上颚前端的细密皱襞,用一个绵长而缓慢的深吻把她所有的紧张都搅成了碎片。
桑多涅的嘴唇被完全撑开,她尝到了哥伦比亚舌苔上残留的一点点麦芽甜——是刚才那半块蜂蜜面包。
这个认知让她从脚底窜上一股比恐惧更强烈的热度,在她胸腔里反复膨胀挤压把因克的名字挤到了意识的角落。
然后哥伦比亚松开她的嘴,直接把嘴唇贴上了她的脖子。
不是轻轻碰一下就收回去的那种。
是张开嘴用唇瓣压住她颈侧整片皮肤,再用舌尖从上往下极慢极慢地舔过那条搏动的动脉。
桑多涅的喉管里挤出一个被压抑到几乎粉碎的“咿——”,尾音刚冒出一半就被她自己隔着嘴唇吞回去,只剩下一个闷在鼻腔里的、被用力封锁住的唔。
因克在外面。就在外面,站在同一间店铺里,跟她隔着一道麻布帘子和大概十步的距离。
但哥伦比亚没有停。
她的一只手从桑多涅腋下穿过去,探进那条浅豆沙色连衣裙还没来得及全部拉好的后背开口。
手掌贴着她的后心,指尖很轻很轻地沿着脊柱往下划,每划一小段桑多涅的脊椎就不受控制地弓起又回缩,弓起时她的臀部擦到了哥伦比亚髋骨,回缩时她的后脑勺撞在了哥伦比亚锁骨之间柔软的位置。
哥伦比亚的另一只手从她腰际溜进了裙摆底下。
手指顺着大腿内侧往上,隔着一层单薄的棉质内衬在小腹下方停住。
停了大致三次心跳的时长,然后指腹贴住内衬最中央那道已经开始潮湿的凹陷,轻轻往里按了一下。
桑多涅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手掌啪地撑在了隔板上。
板墙发出了很小的闷响,她的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碾,声音低到几乎只剩气流。
“外面——有人——猎人——”
哥伦比亚咬住了她的耳垂。
牙齿合拢的力道刚刚好,刚好刺破耳垂表皮的微疼混合着齿尖冰冷的温度,激得桑多涅耳朵后面的绒毛全部竖了起来。
“别出声。忍得住的话就不会被发现。”哥伦比亚的气声灌进她耳道里,凉的,像是有人在她的听觉神经末端悄悄倒了一小杯冰水。
桑多涅把额头死死抵在手背上,牙齿咬住下唇咬到几近破皮,把所有的声音都堵死在喉咙底。
哥伦比亚的手指从内衬边缘钻了进去。
她的食指和中指分开的瞬间碰到了桑多涅已经湿透了的大阴唇外侧。
内衬被淫水浸透的程度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严重——隔着布料的潮湿就已经渗透了至少三层棉纤维,现在手指直接接触皮肤黏膜,指腹立刻被一层温热的透明黏液裹住。
桑多涅的大阴唇在充血后比平时肿胀了将近三分,两瓣唇从紧闭状态自行分开了一道窄缝露出了底下更滑更嫩的小阴唇边缘。
哥伦比亚指尖划过那道缝的时候,桑多涅的小腿抖得站不住了,膝盖撞到了矮凳边角,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外面传来因克的声音。“刚才什么声音?”
老板的语气很平静。“可能是隔壁搬货。隔壁是柴房,隔三差五就响几声。小姐您试好了吗?”最后一句是冲更衣间的方向喊的。
哥伦比亚用比刚才稍高一点但完全平稳的声调回答。
“快了,再整理一下。这件腰有点大,我们在调整腰带。”她的声线在说话瞬间转成一个完全不像吸血鬼的、接近于大龄待嫁女青年的温和腔。
桑多涅在极度的紧张与快感中居然还分出了一丝心神感叹她演得真像。
然后哥伦比亚把她的内衬褪到了膝盖。
桑多涅的腿暴露在更衣间微凉的空气中。
哥伦比亚从她身后跪了下去,单膝着地,另一只手从后面掰开她的臀缝,让桑多涅的大阴唇在昏暗光线下完全暴露出来。
两瓣唇已经自行翻开了——这是充血达到一定阶段之后肌肉自行松弛张开的表现,里面小阴唇外侧沾染着从阴道口渗出来的更多透明淫水。
阴道口正在极小幅度地一张一缩,像是在反复试图闭合却因为兴奋度的累加而无力回缩,每次收缩都挤出一小股亮晶晶的液体从会阴淌下来。
哥伦比亚的嘴唇贴上了桑多涅左侧大阴唇的中段。
那个吻很轻,但桑多涅整个人像是被银刃击中了一样猛地痉挛了一下,手掌在隔板上刮出一道指甲痕。
哥伦比亚的舌头从大阴唇的外侧开始,顺着那瓣肿胀充血的肉唇从下往上舔,舌尖从大阴唇根部一直舔到阴蒂包皮最上方,路径上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唾液混合淫水的湿痕。
桑多涅的大阴唇在她舌面过去之后还在微微发颤,唇瓣内侧更嫩的黏膜在舌苔粗糙度的刺激下分泌出更多液体。
“啊…唔——”
桑多涅把自己狠狠闷在手背上。
门帘外因克的脚步声正在以极慢的节奏在店铺里踱。
一步、两步、三步。
停。
再一步。
他在看什么——看货架上的布料,还是在观察这个关了太久的更衣间?
哥伦比亚的舌头分开她的小阴唇,舌尖直接点上了已经硬挺发亮的阴蒂头。
桑多涅眼前闪过一片白光。
那粒从包皮里完全冒出来的阴蒂头在哥伦比亚冰冷的舌尖碰到的一瞬间颜色又加深了一度,从充血后的深粉转向接近深玫红。
哥伦比亚的嘴唇吸住整个阴蒂包皮外围,将那颗硬挺的小珠含在双唇之间用舌尖快速拨弄,频率快到桑多涅的小腹开始有节奏地痉挛,阴道内部的肌肉条件反射地一下接一下夹紧。
阴道口在没有手指插入的情况下自行张开了一个小洞从里面往外涌出更多温暖黏稠的液体。
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将浅豆沙色的裙摆边缘也染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嗯——呜——嗯——!”
桑多涅拼命憋住的声音从手背和嘴唇之间渗出来的已经不是完整的音节而是零碎的、过于湿润的喉音。
她的阴道壁在没有被插入的条件下自行开始了高潮之前的节律性痉挛。
子宫口附近那圈软肉一下一下地嘬紧,每一次嘬紧都有一股比前一次更热的液体从深处涌出来浇在大阴唇内侧。
哥伦比亚把两截手指探入了她痉挛中的阴道口,只推进了两个指节。
手指进入的一瞬间被里面那种在高潮边缘疯狂夹紧的阴道壁裹住,紧致度大到哥伦比亚的手指几乎不能动弹——阴道壁内侧的黏膜褶皱一层一层地绞住她的指节,从指尖到第二指节之间的每一毫米皮肤都被满是湿滑套紧感完全包围。
然后她用拇指按住了还在发硬的阴蒂,食指和中指同时在阴道前壁的敏感区域弯曲起来往上一钩。
桑多涅直接抵达了高潮。
没有预备、没有过渡、没有渐进。
身体从头到脚每一个筋节在同一瞬间被电流贯过——她的阴道剧烈痉挛,从深处到口部一圈一圈地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大量淫水从阴道口喷涌出来打湿了哥伦比亚的手指、手掌、和跪在地上的膝盖。
她的肛门在同一瞬间也在不受控制地收缩,肛门周围的放射状褶皱在高潮的电流下快速地一张一翕。
大腿内侧痉挛到无法支撑站立她把头埋在臂弯里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嘴里泄出来的不是语句甚至不是音节,是一连串短促的、被高潮碾碎成齑粉的极细极细的哭腔。
大腿还在不停痉挛,从腹股沟到膝盖整条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帘子外,因克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没什么特别的。走了。”
挂铃响了。脚步声消失在街面上。
桑多涅从高潮顶峰缓慢滑落下来。
腿已经站不住了,哥伦比亚从身后接住她,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两个人在窄小的更衣间里挤成了一团。
她鼓足了力气凑近后低低在她耳边问道。
“你刚刚…你刚刚在我里面的时候…外面那家伙在说‘没什么特别的’。万一、万一他掀了帘子…”她还在喘,每喘一口后脑勺就靠在哥伦比亚锁骨上轻轻颠簸一次。
“他不会掀的。”哥伦比亚把下巴搁在她汗湿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轻轻说。
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带着某些快被碾碎的情绪碎屑。
“因为我在帘子上用了很轻很轻的一点…让他觉得这里很无趣。他进来的第一秒就想走了,只是需要多看两眼交差。”
桑多涅愣了一下。
然后她扭过头看着哥伦比亚那双刚从上俯视过她高潮全过程的灰蓝色眼眸。
还没来得及从不应期退尽的晕乎已经把她脑子泡软了。
“所以你刚才让我憋别叫…纯粹只是…”
“嗯?”哥伦比亚低下头,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在认真回忆刚才的情境。
然后她慢慢补充完那个缺失的句子——
“因为桑多涅很可爱。憋着不敢叫出来的样子会让我…更想要你。”
桑多涅把脸埋进她胸口,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色烧成了和那条试穿中的裙子几乎一样的浅豆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