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偶】木偶怎么就不能是玩具的一种

傍晚的钟敲了六下。

桑多涅推开石头小屋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吱嘎响。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松开。

平常这个时候,衣柜的门会自己弹开。

然后会有一个淡紫色眼睛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有时候嘴里叼着一块从厨房偷吃的饼干,有时候脸上还挂着刚从睡梦里醒来还没来得及摘掉的那种迷糊——然后冲她笑一下说“你回来啦”。

今天没有。

衣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那个慢悠悠从柜子里爬出来、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走过来接过她手里那袋零件的女人。

桑多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

三天前哥伦比娅说有事要回森林一趟。

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去趟街角买个面包就回来”那样——靠在衣柜门框上,一边把玩着之前从她工作台上顺走的一枚弹壳,一边用那副永远像是在午睡和梦游之间来回晃荡的语气说,林子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大概要几天。

桑多涅当时正在给新枪管锉膛线,低着头说了句“哦”,手上没停,锉刀刮过铁管的声音很尖,盖住了她语气里没处理干净的尾音。

她忘了问是几天。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模糊到可以无限延长的数字?

她把从公会带回来的零件袋放在工作台上,又回头看了一眼衣柜的方向。

门还是关着的。

那扇旧衣柜是用松木打的,年头比她入公会的时间还久,表面被她用砂纸打磨过两次但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地方坑坑洼洼的,有一块被枪管烫过的痕迹大概拇指盖大小。

她对着这扇门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早上出门之前看一眼,晚上回来之后看一眼,吃饭的时候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一眼——但今天是第一次觉得,一扇关着的衣柜门看起来竟然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子。

她收回目光。然后开始吃晚饭。

公会食堂今天的剩菜是土豆炖猪肉。

她在食堂打的,菜是好菜——公会的厨子虽然脾气不好但用料从来不省,猪肉切得大块,土豆炖得绵软,汤汁收得也稠。

她把陶罐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揭盖看了一眼。

汤汁已经被晚风吹凉了,表面凝了一层半透明的白色油脂,像一层薄薄的蜡封住了底下所有的热气。

她把盖子放回去。没去升火。

在哥伦比娅搬进这间屋子之前,桑多涅一直都是这么吃晚饭的。

公会食堂打回来的菜,从驻地走回石头小屋要一刻钟,冬天的时候走到半路菜就凉了,夏天好一点但也只是“不冰牙”的程度。

她从来不热。

太麻烦了——升火要打火石,要添柴,要等灶烧热,等锅里的水沸了再把菜搁上去蒸,蒸完了还要洗锅。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这些步骤每一个都显得多余。

凉的也能吃,吃了也不会肚子疼,省下来的时间够多改一会枪械。

就这么吃了两年。

然后哥伦比娅住进来了。

头几天哥伦比娅没说什么。她只是坐在桌子对面——吸血鬼不需要吃人类的饭,但她每次都会坐到桑多涅对面来,托着下巴看她吃。

大概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的晚上,桑多涅照常把一罐凉透了的胡萝卜炖牛肉从袋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刚揭开盖子,对面那个一直托着下巴安静看她的女人忽然把鼻子凑过来闻了一下。

然后她皱了皱眉。

不是嫌弃的皱眉,是那种“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的皱眉。

但她还是说了。

“…凉的。”

桑多涅捏着勺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本来就是凉的。”

“不是应该热的吗。”

“热太麻烦了。”

哥伦比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两只手都放在桌子边缘,上半身往前倾了一点,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不是命令但就是让人没法拒绝的眼神看着桑多涅。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烛光里看起来像两片刚被泡开的紫藤花瓣,软软的,湿漉漉的,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桑多涅,我想尝尝。”

桑多涅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不是吸血鬼吗。吸血鬼能尝出什么味道。”

“能的。”哥伦比娅的语气非常笃定。

但配合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来回摸了两下的动作,整个人的可信度就直线下降到了一个可疑的程度。

“真的能的。不信你热一下给我尝尝。”

桑多涅用一种“你当我傻吗”的眼神看了她三秒。然后站起来去升火了。

火石打了几次才点着——那天的柴有点潮,灶口冒出来的烟熏得她眼睛疼。

她把锅架上灶,把菜倒进去,拿着木勺在锅边等汤沸。

身后传来哥伦比娅的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因为背对着所以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以后都热一下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吃。”

“…你又吃不了。”

“我可以尝。尝不算吃。”

“那叫浪费粮食。”

“不叫。你吃热的,我尝一点点,剩下的还是你的。粮食没有少。热了的比凉的好吃。”

桑多涅把锅从灶上端下来的时候头也没回。“你话怎么这么多。”

但那之后的每一顿晚饭,她都会升火热饭。

哥伦比娅每次都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一只小碟子——桑多涅给她盛的一小口量,她自己要求的,说“尝尝味道就好”。

然后她会用叉子把那一小口菜分成更小的几份,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桑多涅每次看到她这个表情都忍不住想说“你真的能尝出来吗”,但每次都咽回去了。

因为她吃完之后总会认真地评价一句——“今天土豆比昨天甜”、“今天猪肉有点硬”、“今天的汤汁很浓,拌面包一定很好吃”——每一条都说得像模像样,像个专业的品菜师,虽然不知道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吸血鬼到底是怎么建立“土豆甜不甜”这个参考标准的。

现在桑多涅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是一罐凉透了的土豆炖猪肉,盖子揭开了,勺子搁在罐沿上。

菜没问题。

她从公会打的,和之前每一天打的都一样。

味道也没变——她低头闻了一下,土豆还是那个土豆,猪肉还是那个猪肉,汤汁凝了油脂但底下的咸香还在。

只是凉了。

她把勺子拿起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停下了。

不是因为凉。

是因为对面没有人。

没有人托着下巴看她吃,没有人把鼻子凑过来闻一下然后皱眉头,没有人用那种软绵绵的声音说“我想尝尝”,没有人在她站起来升火的时候继续坐在桌子旁边等着。

菜没问题。是自己的问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半个头桑多涅就把它摁回去了。

不是慢慢地收回去,是像关枪机一样啪地把它锁死了。

她把勺子放下,把陶罐的盖子盖回去,连罐子一起放到灶台旁边的角落——明天再吃吧。

明天热了再吃。

今晚不饿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走到水盆边上。

她开始洗手。水井打上来的水凉得扎手,她把肥皂拿起来——还是她自己用猪油和草木灰熬的粗肥皂,不怎么起泡,但去油好用。

搓了两下,肥皂从左手滑到右手,泡沫在指缝里堆起来又被水冲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两个已经愈合到只剩下极淡印记的咬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明显,但如果凑近了看还是能分辨出两个比周围皮肤偏白一点点的小点。

以前每次洗手洗到这里,总会有一只手从她肩后伸过来,然后说“手冷。洗完快点擦干。”

她把手从水盆里捞出来,用力甩了两下。水珠溅在石板上,又只剩下她自己了。

洗脸。

她低下头把水泼在脸上,掌心压住颧骨,手指张开再合拢,指腹从额头刮到下巴,冷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领口里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以前洗脸的时候脖子里进了水,身后总会传来轻轻的一声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了什么可爱得忍不住要笑出来的声音——然后是微凉的手指从她后颈滑下来擦掉她脖子上的水珠,动作很轻,轻到每次桑多涅都觉得那不是擦水是在写字,写完了她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就收回去。

“你脖子上沾水了。”

“我知道。我马上擦。”

“我帮你擦完了。”

“…你不用每次都帮我。”

但每次都有。

她把毛巾从挂钩上扯下来,用力在脸上压了两下。

然后她的动作忽然慢下来了。

毛巾还捂在脸上,眼睛被棉布的纤维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看不见的时候反而更清晰——如果哥伦比娅在的话——她根本不用自己找毛巾。

每次她洗完脸还没伸手,毛巾就已经被递到她手边了。

哥伦比娅递东西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接塞进她手里,而是把毛巾一角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背,好像在问“你要的是这个吗”,然后等她自己去拿。

她把毛巾挂回去。

刷牙。

盐巴和碎薄荷叶混在一起放在一个小铁盒里,用食指蘸一点在牙面上慢慢磨。

一个人刷牙的时候嘴巴里全是咸味和薄荷的凉,没人说话,整个屋子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只鸟在叫。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哥伦比娅总会在这个时候从她身后冒出来——桑多涅至今没搞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赤脚踩在石板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的——然后把她蘸了盐巴的手指拿过去看。

第一次她抓着桑多涅的手腕把她的食指掰开了看,端详了好一会儿,用一种非常严谨的语气说“这个比例不对。盐太多了薄荷太少了,你牙龈会疼的。我来调。”后来她们就多了一个固定流程:每隔几天,哥伦比娅会把那个小铁盒拿过来,往里面加几片新捣碎的薄荷叶,再用筷子搅匀,搅完了推到桑多涅面前“现在是对的”,然后坐到旁边看她刷牙,全程安静,但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看什么很好看的风景。

桑多涅把小铁盒合上。吐掉嘴里的咸水。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上床。

稻草床铺还是老样子,铺得不算厚,躺下去能感觉到底下几块木板的接缝硌在后腰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被子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稻草的干香,是混在稻草味里的另一层更淡、更远的东西,要很仔细才能分辨出来。

是哥伦比娅身上的气息。

前几天她窝在这个床上跟桑多涅挤一个枕头的时候留下的。

桑多涅把鼻子往被子里埋了一点,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于是把被子推回原位,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衣柜。

安静。

今晚的月光比平时暗一点,云很厚。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罩在半透明的黑暗里——工作台上的图纸变成了一块灰色的方块,墙上的扳手只剩模糊的轮廓,衣柜在墙角沉默地站着。

衣柜。

她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衣柜了。

柜门是关着的,月光打不进去,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

然后忽然想到一个她之前从来没认真想过的问题:哥伦比娅为什么住进衣柜里?

是因为她喜欢小的、暗的、包裹感强的地方吗?

是因为她本来就习惯了在密不透风的地方睡觉?

还是说——在最初的那几天,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地被“留下来”的把握,所以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关上门的容器里?

一个可以被定义为“暂时收留”而不是“住在一起”的空间里?

她从来没有问过。当然也没有答案。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然后停下了。

因为数自己的心跳声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

不是无聊——是无用。

你已经知道自己还活着了,不需要用数脉搏的方式来确认。

真正让你想要确认的不是心跳,是你耳边还缺着另一个比你的心跳更慢的、微凉柔软的节奏。

数自己的心跳替代不了那个声音。

就像凉掉的菜换不了热过的菜一样。

菜没问题。

是自己的问题。

自己的耳朵想听另一个人的呼吸,自己的被子想蹭另一个人的体温,自己的衣柜想被另一个人的肩膀推开——但这些念头绕到最后都会撞上同一片墙。

哥伦比娅不在。

她在床上翻了好一阵子,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回来。稻草被压得沙沙响,被子被蹬成了一团。最后她从床上弹起来了。

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凉意从脚底贴上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她的身体好像在她大脑还没完全做出决定之前就已经开始执行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指令——走向衣柜,伸手握住柜门的把手,手指在木质表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了门。

衣柜里还放着哥伦比娅穿过的那件旧亚麻长衫,是她刚住进来那天从桑多涅的备用衣物里翻出来的。

叠得不太整齐,被她当枕头用了好几天,布料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属于吸血鬼体质的微凉气味——不是香,不是香水或香料,就只是哥伦比娅身上那种像月光下的苔藓的味道。

桑多涅跪下来,把这件长衫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爬进了衣柜里。

她把柜门从里面拉上,只留一条很小很小的缝隙,刚好够月光透进来。

柜子里很窄,窄到她只能蜷着腿侧躺着把膝盖顶在柜壁上。

空间刚好够一个人缩在里面。

哥伦比娅每天就待在这里,一整天,等她回来。

桑多涅的后脑勺枕在那件叠得不太整齐的旧长衫上面,鼻子里全是那股微凉的气息。

她把脸埋进布料里,膝盖缩到胸口。

然后她发现自己身体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开了。

是一种她叫不上名字的松。

像是之前肩膀后面一直绷着的那根筋终于被谁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整个后背都从僵硬变成了柔软。

她忽然觉得很困,困意来得比刚才在床上等的时候快得多,像一只一直在等主人回来才肯趴下的猫终于看见门口亮起了灯。

她想,哥伦比娅每天在这个柜子里等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姿势。

也是把脸埋在什么有对方气味的东西上面,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睡,其实耳朵一直在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

她闭上眼睛。

然后就真的睡着了。

衣柜门被拉开的时候,她不知道。

从柜门外透进来的光忽然变多了,多到她的眼皮底下从暗变成了暖橙色,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好像不是压在那件旧衣服上了——压着的东西更高一点、更软一点、还在微微起伏——然后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她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声线偏细,软绵绵的,像是午睡刚醒来还在找枕头的少女。

尾音有一个微小的上扬弧度,不是刻意在笑,是声音的主人天生就带了一点点雀跃。

“…哎呀。”

桑多涅猛地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蜷着变成了侧仰着,后脑勺枕的不是那件旧长衫——那个被她当枕头的东西会动——是一条腿。

一条穿着旧亚麻布料、温度微凉、但可以确定是有生命的腿。

她把头枕在别人的大腿上了。

她的视线顺着这条腿往上,对上一双淡紫色的眼睛。

哥伦比娅坐在衣柜里,背靠着柜壁,姿态和她第一天晚上从柜子里出现时几乎一模一样。

双腿交叠,一只手臂撑着侧脸,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那只手原本好像是要推醒她的,但显然在推之前已经悬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

晨光从她身后柜门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散在肩上的黑发勾出了一圈很浅的银色轮廓。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月光下更透,像是把半融的紫水晶磨成了薄薄的透镜。

她低眼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桑多涅,眨了眨眼。

桑多涅的大脑开始以最慢的转速重启——从“我在哪里”到“我的头枕在什么上面”到“什么这个人回来了她现在就在看我我刚从她衣柜里爬出来还趴在她腿上睡了一整夜”——所有信息像齿轮卡住一样在她脑子里的同一条传动轴上挤成了一堆。

她整个人弹起来了。

不是优雅地坐起来。

是整个人往上弹,后背撞在衣柜内壁上把一块木板撞出了闷响,膝盖撞到了哥伦比娅的膝盖又在惯性作用下歪了一下差点趴倒在她怀里,最后以一个她事后想起来都会想把自己反锁在门外的不体面姿势卡在两个人和衣柜侧壁之间。

哥伦比娅没有动。

她只是在桑多涅弹起来的整个过程中一直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从“淡淡的”变成了“明显的”。

不是嘲笑。

是看到了某种很好看的、不舍得打断的东西之后自然而然弯起来的弧度。

像是冬天里偶然发现窗台上落了一只误闯入屋的鸟,于是安静看着它扑棱,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几拍。

“我只是出去了三天。”她歪了歪头,浅紫色的眼珠顺着桑多涅脸红的程度往下移了一点点。“你就跑进我的柜子里了。”

桑多涅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能是“我没跑进去我只是刚好进去”,可能是“柜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这是我家的柜子”,可能是“我是来找东西的”——但这些东西在她舌头上同时往外挤的结果就是什么音节都没挤出来。

她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朵尖开始,扩散到颧骨,再一路往下蔓延到被旧睡衣领口半遮住的锁骨上方。

哥伦比娅伸出手。

手指停在桑多涅的下巴正下方,没有直接碰上去,只是在那里停着。

她的指尖和她的体温一样是微凉的,距离桑多涅皮肤大约半寸的距离,但那半寸空气已经被她手心的凉意染得发麻了。

“你的黑眼圈很重。昨晚没睡好?”

“我睡得很好。”

“在我回来之前还是在爬上我的柜子之后?”

桑多涅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偏到一边,眼珠子往下看,盯着衣柜底板上一条非常细小的、根本不重要的木纹裂缝。

“…之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如果柜门是关着的可能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但哥伦比娅听清了。

她浅紫色的眼睛因为听到这个答案而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因为兴奋而发亮,而是像月光下冰面上缓缓裂开了一道极其不明显的细纹——外表的凉意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裂缝悄悄地往外蔓延。

她收回了悬在桑多涅下巴上的手指,但没有收回视线,依然看着桑多涅把脸越埋越低的样子。

然后她用那根刚收回来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桑多涅的额头正中央。

是真的很轻。

轻到桑多涅过了将近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被弹了额头。

她愣愣地抬起头,哥伦比娅已经用那只弹完她额头的手掩了一下嘴角,把那声还没漏完的笑意压下去了大半。

“我只是去处理林子里的事。不是不回来了。你急什么。”

桑多涅揉着额头——其实不疼,但额头被指尖弹过的地方好像不光留下了微凉的触感,还留下了一片她说不清楚的发麻,顺着眉骨往下扩散到鼻梁,再扩散到脸颊,让她整个脸都在发热。

“我没急。我就是…那个…柜子里冷。我是怕你的旧衣服受潮了没人翻出来晾。”

她说完了。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短,短到大概只有三四次心跳的长度。

但在这三四次心跳里,哥伦比娅用一种很难精确界定的眼神看着她。

不是看猎物的眼神,也不是看眷属的眼神,甚至不是在树底下第一次看见她时那种“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的眼神。

是那种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之后,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的眼神。

她从衣柜里站起来,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弯腰把桑多涅也从柜子里拉起来。

拉的时候握住的是桑多涅的手腕——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但这次手指的力道不是扣住,是圈住。

像一串很细的凉意手链松松地环在她的脉搏上。

“饿不饿?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语气和第一天晚上靠在柜门上问“欢迎回家”的时候差不多,散漫而轻飘飘的。

但桑多涅注意到她问的不是“吃了没有”——是“吃的什么”。

而且她浅紫色的眼珠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往灶台角落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偏得很短,桑多涅差点就错过了。

那个角落里放着她昨晚没吃完的半罐土豆炖猪肉。

凉的。

盖子还盖着,但盖得不太严实,歪了。

哥伦比娅刚才从衣柜出来之后路过灶台的时候一定已经看到了。

桑多涅张了张嘴。“吃了…公会食堂的。”

“热的还是凉的。”

“…凉的。”

哥伦比娅静了片刻。

不是生气的沉默。

是那种在脑子里把好几颗珠子串成一条线之后,找到了线头另一端那粒最小但最重要的珠子的沉默。

然后她从灶台边上把那只陶罐拿过来,低头看了看罐底凝住的那层油脂,又看了看桑多涅睡衣袖子上一小块昨晚沾上的油渍——那块油渍很小,但位置刚好在手肘侧面,低头洗脸的时候袖子蹭到罐沿留下的。

她转身走向灶台。

“坐。先去坐着。不准吃凉的。”

桑多涅站在原地没动。“你今天刚回来…不用专门去热。我自己来就行。”

哥伦比娅没有回头。

她已经蹲在灶口前面了,正在用火石一下一下地打火。

火星在黑暗的灶口里蹦了两下又灭了,她又打了第几次。

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从侧后方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桑多涅听见她一边打着第四下火石一边用那副软绵绵的、比平常更轻的嗓音说了一句。

“我想尝。今天我要尝一大口。”

火星终于落在干草上,灶口亮起来,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哥伦比娅半边侧脸。

她蹲在灶前,旧亚麻长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塞进灶膛的柴火,表情很专注,夹杂着某种像在给很重要的零件做精密校验时才有的认真。

桑多涅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些事情。

以前她热饭的时候哥伦比娅只是在旁边等着,从来不帮忙,连递个勺子都不会主动递,因为她怕自己帮倒忙。

现在她一个人完成了升火、加水、架锅、揭罐盖、把凉透的土豆炖猪肉倒进锅里,中间只回头问了一句“木勺在哪里”——桑多涅说在锅后面的架子上——然后她就找到了。

锅里的汤开始冒泡。

哥伦比娅歪了一下身子,因为火大了汤汁溅出来一滴差点蹦到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又凑回去看着那滴溅歪的汤汁顺着锅边滑下来。

桑多涅想说你小心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那个画面很好。

好到她不想用任何字去打碎它。

汤沸了。

哥伦比娅把锅端下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从架子上拿了两只碗。

两碗汤都盛满了,一碗推给桑多涅,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又拿了一块昨天剩下的黑面包撕成小块丢进自己的汤碗里,用小勺压了压让它吸饱汤汁。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桑多涅正盯着自己面前那碗满满的汤。

“怎么了?”她把勺子拿起来,“我盛太多了?”

“不是。”桑多涅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冒上来的热气,“你不是只尝一小口吗。”

“今天多尝一点。走了好几天,攒了好几个尝的额度。”哥伦比娅的语气轻飘飘的,但舀进嘴里的第一口被烫到立刻把舌头缩回去,又呼呼吹了两下勺面才重新送进嘴里。

桑多涅没有马上拿起勺子。

她看着哥伦比娅像一只被烫了舌头还没放弃偷喝热牛奶的猫一样,那副好像真的是在认真品味炖土豆的每一个细微香味的样子——然后她把脸低下去,埋进自己那碗汤冒上来的热气后面。

“好喝吗。”她问。声音很闷,被汤碗遮着。

“好喝。比你前天吃的那个——”哥伦比娅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勺子放下来,歪着头看着桑多涅埋在汤碗后面的脸。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桑多涅的耳根:从浅粉慢慢变成浅豆沙色。

“你怎么知道前天是土豆炖猪肉的。”

“猜的。”桑多涅端起碗,把脸整个挡在后面,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声音从碗沿后面传过来,含糊不清,像被人用棉被闷住了一样。

“今天是公会食堂土豆日。所以前天也是。没别的了。”

她喝汤的速度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变快了。

哥伦比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绕过桌子走到桑多涅身后,弯下腰用从后面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动作轻得像把一片刚离开枝头的叶子放在水面。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公会。”

桑多涅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你进不了公会。里面全是猎人,会认出来的,特别是因为你之前被他们…”

“我在外面等。”哥伦比娅的下巴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补充道:“在门口那个面包房旁边的窄巷子里。就是上次你拽着我跑进去的那条。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树。我在树下等你。你买了饭就出来,不要等菜凉了才想起往回走。”

桑多涅没有说话。但她把后背往哥伦比娅的方向靠了靠,靠得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像是在石板上悄悄放下一张折好的图纸。

吃过晚饭,哥伦比娅又把她按在椅子上逼着她把这两天没睡好的觉补回来——她自己说的,虽然桑多涅完全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然后两个人就着灶火剩下的余温又聊了一阵。

主要是桑多涅在数落公会那边新来的仓库管理员把她的零件编号全打乱了,哥伦比娅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插一句“要不要我半夜进去帮你吓唬他一下”,语气认真到桑多涅不得不多花了好几分钟给她解释为什么不能半夜去吓唬公会的同事。

洗漱的时候哥伦比娅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她旁边看她刷牙。

桑多涅含着满嘴薄荷咸味,用眼神问她干嘛站着。

哥伦比娅只是歪了歪头没说话,但桑多涅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原本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干毛巾。

不是桑多涅自己挂在水盆边上那条——是新的那条,前几天她在集市上顺手买的,还没洗过。

哥伦比娅把毛巾拿在手里,好像准备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时机递出去。

桑多涅漱完口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拿墙上的旧毛巾,而是直接从她手里把那条新的抽走了。

“这条我还没洗。”

“我洗过了。”哥伦比娅眼睛看着别处,“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没什么事做,就顺手…洗了一下。挂在床尾晾了一整天。应该干了。”

桑多涅把毛巾按在脸上。

毛巾是新棉的,比她原来那条软得多,而且确实干透了,上面还有一股晒过太阳之后棉纤维特有的干燥暖香。

她把脸闷在毛巾里闷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毛巾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哥伦比娅。

“你回来得比你说的时间早了一晚上。”

“嗯。事情处理得比想的快。”哥伦比娅把脸转向窗户,“不是故意要早回来的。”

“你可以直接叫醒我。”

“你睡得那么香。而且…”她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到像是翻书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一句话、念出来又发现那句话太直白了不敢继续往下念的程度。

“而且我也想知道。你爬到柜子里来的时候,枕头是放在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桑多涅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捏在手里,看着哥伦比娅在窗口月光下的背影,想说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回来的时候发现我在柜子里然后就在旁边看着看到天亮才舍得把我挪到你腿上,但她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更简单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话。

“晚安。”

哥伦比娅回过头。

她的脸在月光和室内烛光的交界线上,浅紫色的眼睛里映着两种不同色温的光,一边暖黄一边冷银。

然后她慢慢弯起眼睛,用那种永远好像在刚刚睡醒和刚刚做梦之间徘徊的柔软声线回了她一句。

“晚安~”

她站起来,像往常一样往衣柜的方向走。

桑多涅也站起来了。

但桑多涅不是回床上。

她跟在哥伦比娅身后,在哥伦比娅伸手拉开柜门的同一瞬间从她旁边侧过去,啪地把打开了两指宽的门重新按了回去。

柜门撞上门框,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哥伦比娅愣了一下。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保持着刚才要拉门把手的姿势。

她偏过头——桑多涅就站在她旁边,比她矮了快一个头,裹着那件领口有点洗松了的旧睡衣,头发已经散了,有几缕被枕头蹭翘了竖在头顶上,看起来很没有气势。

但她的表情和她的头发完全相反。

眉毛压低了一点,嘴唇抿着,眼珠子从下往上盯着哥伦比娅的眼睛。

不是生气的盯。

是那种“我已经提前想好了所有反驳你的话所以你先别开口”的盯。

哥伦比娅张了张嘴,桑多涅就在她开口之前抢先说了。

“出来。”

哥伦比娅眨了一下眼睛:“出来…?”

“从柜子里出来。”桑多涅的声线整体是平的——不是冷淡,是花了很多力气才维持住的平的——但因为音量比平时大了那么一丁点,尾音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还没平掉的紧张。

“睡床上去。柜子是放衣服的,不是放你的。”

哥伦比娅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被她按住的柜门。

又看了看她。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非常克制地往上弯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像是怕弯多了会把面前这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小姑娘吓得缩回去。

“…我喜欢这样的桑多涅。”她的语调又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尾音带钩子的慵懒。但她的脚已经从衣柜前面移开了。

桑多涅没有理这句话。

她知道但凡自己接一个字就是当场脸红的下场。

所以她只是拽着哥伦比娅的袖口把她从衣柜前面拽到床边,然后松手,自己先爬上了床,躺到靠墙那一侧——靠墙那一侧是她平时自己睡的位置,但她爬上去之后没有往墙边缩,而是把床正中央让出来了。

稻草床铺本来就不宽,两个人躺上去就刚好填满了,不多不少,不多到可以避开彼此的身体。

桑多涅侧躺着,后脑勺搁在枕头上,面对着哥伦比娅。

月光明了今天晚上稍微亮了一点点,云散了,月光刚好描出哥伦比娅侧躺时鼻梁到额头的线条和散在稻草上的黑发的轮廓。

哥伦比娅也侧躺着面对她,淡紫色的眼睛在这个距离看比任何时候都更透,瞳仁中央有一小圈更深的紫,像湖底的暗涌。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上唇薄下唇饱满,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水光——大概是她刚才舔了一下。

然后桑多涅伸出双手抱住了哥伦比娅。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手臂搭过去。

是两只手臂同时穿过去——一只穿过哥伦比亚腋下绕到背后,另一只从上方环过去把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肩膀方向按了按——然后把整个身体都贴上去了。

抱得很紧,紧到哥伦比娅的亚麻领口被挤在了两个人的锁骨之间,紧到桑多涅能通过胸口最贴近心脏的那片皮肤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不是凉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凉的。

在衣柜里窝了一整夜之后,哥伦比娅体表的温度和她的旧衣服粘在一起,已经比树底下初见时暖了不少。

然后桑多涅把一条腿搭上了哥伦比娅的腰际。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

是抬起右腿跨过哥伦比娅的髋骨,把膝盖挂在她腰侧最窄的那个弧度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很多次终于找到执行机会的作战方案。

她的手在哥伦比娅后背上交叠,手指张开扣住她后背微微突出的那两块骨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把她像抱一只等身大的玩偶一样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这样挺好。”桑多涅在哥伦比娅耳边说,声音闷在枕头和头发之间,听起来比刚才更哑了一点,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就这样。你不要动。”

哥伦比娅的身体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极轻微地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僵。

是她把脸埋在桑多涅发顶正准备说什么的那一瞬间,桑多涅扣在她后背的那双手恰好按住了她身体上最脆弱的那片区域——左边肩胛骨内侧,离心脏只有三根肋骨的厚度,那次被银刃划出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更薄,触觉也更敏感。

桑多涅的掌根压在那上面,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块透明的薄冰覆上一层保温的绒布。

哥伦比娅把脸从桑多涅的发顶稍微抬起来一点。她的嘴唇动了动。

“桑多涅,我——”

“别说话。”桑多涅打断了她。还是那个闷在枕头里的声音,但这次的尾音抖了一下。

“什么都不要说。你说了我就会…就会不知道怎么办。我现在好不容易知道怎么办了。所以你先别说。”

沉默。然后桑多涅感觉到哥伦比娅的手搭上了自己的后背。

那只手落在她后背中央的时候,桑多涅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疼的。

是从那只手掌覆盖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有一个急速扩散的电流从脊椎往上窜到后脑勺、往下窜到腿弯——她咬住下唇把接下来的抖意强行压回去了。

哥伦比娅的手没有挪开,掌心的温度和宽慰的力度都刚刚好,刚好到不越过那条桑多涅自己都没画清楚的线,但桑多涅还是在她手心里颤了那一下。

好像整个身体都在说——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被人碰过。

桑多涅抬起头。

她抬起头的幅度刚好让两个人面对面。

月光给了脸,哥伦比娅半张脸亮半张脸暗,但嘴唇刚好全都浸在月光里。

上唇薄下唇饱满,唇瓣之间那道浅弧的中央微微开着一个小口,能看到里面一小截白色牙齿的边缘。

她刚才是不是想说话——想问桑多涅为什么发抖——想说你不需要抱这么紧——还是想说你能这样抱着我我其实等了很多年。

她的嘴唇还没合上,上唇轻轻压在桑多涅的鼻息里,还残留着她刚才说晚安时舌尖舔过留下的那层水光。

桑多涅没有再犹豫。她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第一次触碰的时候哥伦比娅的嘴唇是微凉的,但桑多涅的嘴唇是烫的。

温差让两个人在接触的瞬间同时顿了一下——停顿的长度大概只有半次心跳。

然后桑多涅把眼睛闭上一只手从哥伦比娅后背上抽出来,从她的后背滑上她的后颈,扣住她把她的脸往自己的方向多带了两指宽的距离。

力道不大但目的很明确——不是想试试,是一定要。

她的上下唇分开哥伦比娅的唇瓣,舌头从中间那道窄小的口伸进去,先碰到了哥伦比娅的上齿。

哥伦比娅的口腔里还有淡淡的面包汤的麦香,还有一点点被烫到的舌头上残留的微涩,还有更底层的、属于她自己身体的冷泉般清凉的甜味。

桑多涅的舌尖绕过她的上齿,碰上她舌尖的时候哥伦比娅从喉咙底发出了一声很压抑的嗯,嘴唇条件反射地吮了一下桑多涅的下唇。

吮的那个力道轻得像蝴蝶翅膀擦过花瓣,但桑多涅全身的力气在那一吮之下被抽走了好几分。

她重新加大了这个吻的深度。

舌头推得更深,从哥伦比娅的舌尖舔到她舌根侧面,再把两个人的舌面贴在一起慢慢转动,唇瓣紧紧压着她的唇瓣,牙齿轻轻磕碰她的下唇边缘。

吻的过程里哥伦比亚的呼吸频率终于开始变了——不是乱了,是从她一贯的那种慢三成的吸血鬼节奏,渐渐变成了和桑多涅差不多快的人类呼吸。

桑多涅能感觉到她的胸腔在剧烈起伏,贴在自己胸口上,每一次起伏都把一道从她身体深处溢上来的热气推过肋骨、推过皮肤、推进桑多涅自己的心脏。

吻到桑多涅不得不放开她喘气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拉出了一条极细的透明液丝,在月光里悬了不到半秒就断了。

断掉的位置落在哥伦比娅的下巴上,桑多涅用拇指把它抹掉了。

哥伦比娅还没有从缺氧中回过神来。

她的嘴唇因为刚才被吸吮的时间太长,唇色从浅粉变成了微微肿胀的玫红,下唇边缘还有一小块被桑多涅牙齿轻轻磕过的淡白色印记。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水得几乎能倒出月光,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别的。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桑多涅,我想——”声音沙哑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别动。”桑多涅还保持着把拇指停在她下巴上的姿势,拇指腹上沾着刚才抹掉的那道液丝的余湿。

她的脸颊是红的,从耳根红到锁骨,但她的语气比刚才更稳了。

“也别说话。你今晚说过晚安了。剩下的我来。”

然后她坐起来,跨在哥伦比娅身上。

哥伦比娅在她身下仰面躺着,黑发铺在稻草上散成扇形,旧亚麻长衫的领口在刚才的拥抱里被揉得完全松开了,露出一截白到几乎反光的锁骨和一整片她自己造出来的月光盆地。

她看着桑多涅低头解自己衣扣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抬手去帮忙。

她把两只手安静地放在稻草上掌心向上,用那种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之后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的眼神看着她。

把一切都交给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女人投在石墙上的影子融成了一整片再也分不开的轮廓。

稻草在她们的重量下发出一声长长的沙响,然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桑多涅的第一次高潮来得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哥伦比娅的手指在她阴道内壁最敏感的位置反复按压的那个瞬间,她的脊椎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整条后背从稻草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呼吸碎成了断线的珠子。

阴道深处涌出的热液浇在哥伦比娅手指上,顺着掌心淌了满手,她听见自己喊了对方的名字——喊的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喊完之后哥伦比娅低头吻了一下她的眼角,把她睫毛上沾的泪水舔掉了。

然后哥伦比娅没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次推上来的时候桑多涅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她的身体比她自己更诚实——在哥伦比娅的舌尖重新覆上她充血的阴蒂那一刻,她的大腿猛地夹住了哥伦比娅的耳侧又被温柔地掰开,十个脚趾蜷进稻草里蜷到发白,嘴里漏出来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被下面那个女人的嘴唇吸走了。

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了无数片紫水晶的碎片,她躺在那片碎水晶里翻涌痉挛抽搐,从阴道到子宫口到小腹都在同一瞬间被同一道电流击穿。

但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在第二波高潮的尾端,她还记得自己要做的事。

她翻身把哥伦比娅重新按回了枕头里。

哥伦比娅已经快到了。

不是桑多涅观察出来的——是哥伦比娅的身体在主动告诉她。

她的大阴唇完全翻开了,小阴唇贴在两侧肿胀成深玫色,阴蒂从包皮里完全冒出头来硬得发亮,阴道口在一张一缩地往外挤透明的液体,整片皮肤都在微微颤抖。

桑多涅把手指重新探进她阴道里的时候里面已经烫得不像一个吸血鬼该有的体温了。

她弯起指节找到那片比周围更粗糙一点的位置就按下去,每按一下,哥伦比娅的腰就往她手背上弹起来一次。

“…桑多涅…”哥伦比娅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从她的后脑勺插进她的头发里,“…等一下——”

桑多涅没有等。她低头含住了她勃起的阴蒂,舌尖快速拨动硬挺的顶端,手指同时在阴道内壁最深处加速抽送。

两个点同时刺激,哥伦比娅的身体在几次痉挛之后整个人从床板上弓了起来——这个内敛了三百多年的女人在那一瞬嘴唇张开、牙齿咬住了自己一缕散落的黑发,眼眶里的紫色被泪水洗成了深浅不一的碎紫晶石。

从她阴道深处涌出的湿热液体浇满了桑多涅的手指,量多到顺着指缝往下淌流过手背滴在稻草上。

她终于发出了那个压抑了三百余年的声音,不是嘶吼也不是呐喊,是一声极长极细、尾音碎成了四五个分叉的“嗯————”。

桑多涅抬起头看着高潮中的哥伦比娅——她高潮时的表情有一种被打破的脆弱,眼眶红着,嘴唇上还咬着黑发发梢,淡紫色的眼珠被一层薄泪蒙在这种表情里,像一尊被人触碰后终于碎出第一道裂纹的水晶雕塑。

然后桑多涅的世界就黑了。

不是突然黑的。

是她做完这一切之后趴进哥伦比娅怀里,把耳朵贴在她的心跳上方,听到那声被她拖了三百年终于叫出来的长叹终于变成了均匀的、贴近人类频率的呼吸声,然后她就被自己的疲倦拖进了很深的黑暗。

晨光从窗户打进来的时候,桑多涅第一个感觉到的不是光,是有人用手指在她眉毛上画圈。

那个圈画得很慢,从眉心顺着眉骨的弧度往外画,画到眉尾再掉头回来。

微凉的指腹贴在她的皮肤上,力道很轻,像是在描一张需要反复确认才能下刀的图纸。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线正对着哥伦比娅的锁骨。

锁骨上方是那个她咬过的伤口——愈合了,但留下了两个很小很小的深色印记,像是被烙在白色丝绸上的两颗极淡的痣。

“早安,桑多涅。”

哥伦比娅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下来。

还是那种软绵绵的、好像刚从梦里被捞出来还没完全拧干的语调,但里面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不是喜悦,也不是忐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像是把一朵刚开的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另一个人手边,不确定她会不会拿起来看,但还是放在了那里。

桑多涅的脑子从“我刚醒”到“我昨晚干了什么”到“我在她身上干了什么”到“她一定都看到了”——这个过程大概花了几秒钟。

然后她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了。

她干的事情有:主动把哥伦比娅拖上床。主动抱她,像抱玩偶一样。主动吻她。主动跨上去。主动——

她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连头蒙住了。

“你在干什么。”哥伦比娅的声音隔着一层棉被传进来,听起来更远了,但语气里的笑意也更清晰了。

被子里面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像是被人捏住了鼻子的声音。

然后桑多涅从被子边缘伸出一只手,手指在空气中胡乱划了两下。

“你别看我。等我缓一会儿。你转过头去。”

哥伦比娅不仅没有转头,反而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侧躺着,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坨。

戳的位置刚好是桑多涅后背正中央。

“缓什么。昨晚按住我不让我说话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被子里那坨鼓包缩了一下。

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哥伦比娅以为她是不是在被子里面把自己闷晕过去了,那坨鼓包自己翻开了。

桑多涅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头发被稻草和棉布蹭得乱成一团,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摘掉的棉絮。

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昨晚的红色。

“你…感觉还好吗。”

哥伦比娅眨了眨眼。“什么感觉。”

“就是——我昨晚——”桑多涅的声音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眼睛都缩回被子底下去了,“我没有经验。我没有跟任何人这样过。我怕我…做得不好。”

沉默。

然后哥伦比娅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是那种桑多涅从来没见过的笑——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了好几下,笑声从指缝之间漏出来变成了一串细碎的气音。

她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停下来之后眼眶里居然多了两团淡淡的紫色光晕,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因为别的。

“桑多涅。你昨晚把我按在床上,一个人把我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翻完了躺在我怀里睡到打鼾。现在你问我觉得好不好。”她把脸凑近了桑多涅露出来的那半张脸。

“你觉得我会说不好吗。”

桑多涅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了。然后被子里面传出了一句很快的、像是被人用最快速度念出来的话:“我不是打鼾吧。”

“打了呀。很可爱的鼾。轻轻的。”

被子里的声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被子自己掀开了一个角,桑多涅从里面坐起来,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还是红的,但她硬撑着把表情调整成了一个比较接近“镇定自若”的水平。

“那我也就…还可以。没有太好但也没有太差。作为一个没有经验的人来说。”她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看到哥伦比娅也坐起来了。

黑发披在肩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被揉皱的旧亚麻长衫,锁骨上多了一道昨晚还没有的浅粉色痕迹——大概是桑多涅的指甲划到的。

她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走到衣柜前面。

桑多涅以为她要去换衣服,但她没有打开柜门。

她只是从柜顶拿下来一个小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小截深蓝色的羽毛和那片半透明的、干透了的树叶标本——上次桑多涅见过的。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回到床边,在桑多涅面前跪下来。

不是跪在地上——是跪在床沿上,刚好和坐着的桑多涅面对面。

她伸出手,把披散在肩膀一侧的黑发拨到背后,露出整条苍白的颈线。

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把脖子最侧面、最细、血管离皮肤最近的那一小片区域朝向桑多涅。

那里的皮肤上面还留着上次桑多涅咬出的两个针尖大小的深色印记,在晨光下看得非常清楚。

“送你一个小礼物。”她说。

桑多涅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那一瞬间,表情变了一下。

她的眉毛先是皱起来,然后松开,然后又皱起来。

她想起来了——上次她咬过这里,哥伦比娅的血进入她嘴里之后,她看到了哥伦比娅被驱逐出吸血鬼之城的那段记忆。

她看到了那个不肯杀人的高等吸血鬼跪在冰冷石板地上被划掉名字的全过程。

她哭到停不住。

哥伦比娅的血是一种会让人看到记忆的东西。

她把头别开了。

“不要。”

哥伦比娅微微偏了偏头,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别开的侧脸。“我还没说完是什么礼物呢。”

“我知道是什么。”桑多涅没有把头转回来,“你又要让我咬你的脖子。上次咬完我哭了半天。不要。我对你的记忆没兴趣。你想让我看什么——看你在林子里又帮了谁、又被谁赶走、又一个人待了多少年?我不看。你那些事情我看了难受。”

“桑多涅。”哥伦比娅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忽然变轻了。

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轻,是认真的、几乎是在请求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对方真的想要什么的轻。

“这次不是那些。你看了就知道。是跟你有关的。”

跟你有关。

桑多涅还是别着脸,但她的眼珠子转了半圈,从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哥伦比娅脖子上的那两个旧伤口。然后她极其不情愿地把头转了回来。

“跟我有关?”

“嗯。就咬一小口。一点点就可以了。”哥伦比娅往前倾了一点身子,把她脖子和桑多涅嘴唇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大概两寸。

然后她用那种桑多涅最没有办法拒绝的声音补了一句:“拜托啦。”

那个声音不是撒娇——虽然听起来很像撒娇。

是那种故意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慢慢放出来、尾音拖得比正常长半拍、而且拖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神也跟着一起软下去的声音。

配上她偏着头把整条白得反光的颈线全部暴露出、配上她浅紫色的眼睛从睫毛底下往上看的那个角度、配上她还残留着昨晚余韵之后微微沙哑的声线。

桑多涅体内所有“坚持拒绝”的零件在这个声音面前一起跳了齿。

“…就一滴。”桑多涅听到自己的嘴先于自己的脑子做出了答复。

哥伦比娅点了点头,把脖子凑得更近了一点。

桑多涅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搭在哥伦比娅的肩膀上,让她的脖子保持稳定,然后张开嘴,把嘴唇贴上那两个已经愈合的旧伤口边缘。

她的嘴唇能感觉到哥伦比娅皮肤底下脉搏跳动的频率——比正常人慢三成,但今早稍微快了一点点。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期待。

她的舌尖在刺入之前先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微凉的皮肤,哥伦比娅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咬了下去。尖牙刺破表皮的那一瞬间她闭紧了眼睛。

冰凉的液体涌进她的口腔。只一滴。但一滴就够了。

画面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了。

她看见了自己和这间屋子所有物品——更具体地说,是她自己失去意识之后发生的事——她失去意识之后身体竟然还骑在哥伦比娅身上,眼睛半阖着,嘴唇微微张着,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自我意识。

但她的身体在动。

她的手指按照哥伦比娅贴在耳边的每一个轻声指令——“往下一点”、“对,这里”、“现在慢慢转一圈”——准确无误地执行着。

她失去了神智,但她的身体没有失去哥伦比娅。

她看见自己被她带上了一次高潮——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她自己从来没听过的长长的呻吟。

她看见哥伦比娅在高潮结束之后把她轻轻放倒在稻草上,给她盖好被子,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然后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然后她又看见自己被带上去了。

再一次。

这一次她的腿是夹着哥伦比娅的腰上的那幕,嘴里反复叫着的名字不是别人的,是哥伦比娅三个字。

虽然是无意识的叫,但叫得清晰到每一遍都像是在喊谁回家。

哥伦比娅抱起她,从额头一直捋到下巴,压住她痉挛中的小腹直到她的呼吸终于慢下来,然后把脸埋在她发顶,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画面在那里断掉了。

桑多涅吸进去的那滴血已经用完了。但她已经不需要看剩下的了。

她把嘴唇从哥伦比娅脖子上猛地抽开,整个人弹出了大概一根手臂的距离,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血液进入体内的画面比任何记忆都清晰,清晰到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重放刚才看到的每一秒画面——她闭着眼睛骑在哥伦比娅身上,嘴唇微张,像一只被主人操纵的提线木偶。

她听到自己那声长长的呻吟——那不是她现在能想象出来的声音频率,但她的声带在血液画面里真真切切地发出了那个声音。

“快忘掉!”

桑多涅的喊声大到灶台上倒扣的锅被震得嗡嗡响了一下。

她蹲在床角,两只手捂着整张脸,从耳朵到脖子到锁骨全部红成了一整片。

那个颜色在晨光下看已经不属于“害羞”的范畴了,是那种血液全部涌上表层、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扩张到极限、再差一点点就要冒蒸汽的红。

“快忘掉你快忘掉!现在!立刻!马上!全部忘掉!一个字都不要记!把那东西给我删了!”

哥伦比娅还保持着刚才被她咬脖子时的姿势——跪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稻草,另一只手按在脖子上的新伤口上。

伤口比上次更小,只渗出了一点点血珠,很快就止住了。

她歪了歪头,表情看起来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更像是某种认真的困惑,仿佛不太理解为什么桑多涅的反应会这么大。

“你不喜欢吗。”她把按在脖子上的手放下,手指上沾了一丁点血,随手在衣摆上蹭掉了。

“明明挺开心的。身体一直在回应我哦,比清醒的时候还诚实。我还以为你看了会开心…”

“开什么心!那是我吗!那个不是我!那个是——是我死了之后才有的东西不算数!”

“可是你很漂亮。”哥伦比娅托着下巴,好像还在回味某些画面。

“第二次的时候你夹着我的腰,腿很用力,叫我名字叫了好多遍。声音和平时不一样,软软的。你清醒的时候从来没用那个声音叫过我。”

桑多涅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已经不想再蹲在角落里了——这个姿势太被动——她站在床垫上双手叉腰低头瞪着抬起下巴看她的哥伦比娅,试图用高度差和气势夺回一点她已经彻底丧失的主动权。

“那个不算。我不承认。你记住了也没用。”

哥伦比娅没有站起来。

她仍然跪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桑多涅,浅紫色的眼睛迎着晨光,里面流过的神色在这个角度有一种安静到几乎像是认罪前最后一秒注视的坦诚。

“没关系。如果桑多涅不喜欢的话就别记得好了。我活了很久,作为吸血鬼的寿命更长,所以…自然而然会忘掉一些事情。”

桑多涅垂着手站在床垫上,忽然觉得不太妙。

不是因为哥伦比娅的表情——那个表情是无害的、安慰的、“你说忘我就忘掉吧我不在意”的表情——而是她的措辞。

她用了“自然而然”这个词。

“自然而然”意味着不需要刻意遗忘,而是某种被时间磨掉的被动过程。而以吸血鬼的寿命来说…

“那…”桑多涅的声带僵了一下。“那大概要多久。”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好像在默算一个数字。

等她把那串数字算完,重新抬起眼睛的时候,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轻轻柔柔的、毫无恶意的、宛如湖泊表面阳光微暖的波浪般的平静。

“以人类的时间尺度来算的话…”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大概是…一千年?”

然后她看着桑多涅几秒前还站得笔直的身体像一块被抽掉承重墙的木板一样整个塌下来,软绵绵地陷进稻草床铺里,发出一声很长的、让人心碎的闷响。

桑多涅把脸埋进枕头,两腿乱蹬把被子全踹到地上,她的脖子到锁骨到大臂内侧凡是能红的地方全红了。

“一千年——!”她的声音从枕头缝隙里挤出来,音调高到连哥伦比娅都不由得往后仰了一点点。

“一千年跟不忘记有什么区别!你那叫忘记吗!那叫记得清清楚楚直到我死了还记着!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