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圣女鼎炉与合欢男娘的秘密交易

……意识随着呼吸下沉,如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扩散开去。

牢中,烛光在洛天脸上摇曳。他想到了很多东西。

他想起自己当初刚穿越过来,在育婴堂听到两位江湖客所说——这个世界的天,早就变了。

往上数八百年,那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大事归于“秦”一家,又号“武朝”。

那时的天子握有九州气运,皇帝一纸诏书,万邦来朝;朝廷一队铁骑,江湖噤声。

可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如今的武朝,版图还在,威严却不复存在。

皇城里的那位女帝,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手里的权柄却越来越轻。

龙椅上的人已压不住四面烽烟,天子的敕令出了京城便如废纸。

朝廷靠什么维系最后的体面?

不过是几件镇国重器、几位供奉长老,以及天下宗门尚未撕破脸的默契罢了。

而宗门,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问剑不问政的宗门了。

他小时候随育婴堂的老师父下山,远远见过一座圣地的山门。

那山门高达百丈,白玉为阶,云雾缭绕,门前立着两尊麒麟石像,目光如炬,俯瞰众生。

有先天宗师御剑而来,落在山门前,守门弟子也不过微微颔首。

那时候他心里就生出一个念头——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是六大圣地的天下。是千百宗门瓜分的天下。

如今的武林,力量就是一切。

武学境界,便是人的阶梯。

后天九品到一品,如攀九重阶。

普通人耗尽一辈子,能在后天境里混出个名堂,三品便已算一方高手了,可以占一方小地,开宗立派了。

而能越过那道一品天堑、踏入先天者,便可称“宗师”。

先天以下皆是刍狗,再往上……那个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他只在江湖评话里听过。

那是破开樊笼的存在,是能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格局的怪物。

据说六大圣地之所以能坐稳江山,就是因为各自都藏着一位或者两位这样的存在。

功法分三六九等,导致人也分三六九等。

你修什么功法,决定了一位武者这一辈子能走多远。

不入流的散修,拿着黄阶功法,就算苦练一辈子,也抵不过同阶修行地阶功法的圣地核心弟子随手一剑。

后者有宗师亲自指点、有名山大川的灵脉滋养。

前者呢?

怕不是拿着从死人堆里翻出来的残篇,自己摸索,还要担心走火入魔。

半部天阶功法的残篇,可以吸引陆地神仙境界的大佬出手相争,当前圣地的核心成员,也只是凭一篇天阶功法而立宗。

想到这里,洛天苦笑一下,在这以个人伟力为权力主导的世界,想要人人平等是绝对的奢望。

然而除了武力,这个世界还有两样东西也十分重要:灵脉、秘境。

灵脉,听着像是修仙界中所有的东西,但事实证明,在这武道世界中,这玩意对修炼还真是有用。

许多宗门以此为根基,一座灵脉就是一条流淌着天地灵气的地脉,灵脉越肥,宗门越盛。

天下有名的灵山福地早就被六大圣地瓜分殆尽,二三流的小宗门只能在山旮旯里抢一些边角料。

偶尔有一条新发现的无主灵脉,那便是腥风血雨的前兆。

他曾听说,二十年前北域发现了一条中品灵脉,三个月内,七个宗门在那里拼光了家底,血流成河。

最后胜出的那个宗门,也元气大伤,被大宗门趁机吞并了。

秘境,那就更珍贵了。

洛天有怀疑过此方世界是否为灵气衰竭后的修仙世界,秘境中许多东西不像是武侠世界中能有的,比如说当今夫子的真言笔、女帝的凤冠,前者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言出法随,后者更是身份越尊贵,更有妙用无穷。

传言秘境是上古、甚至远古留下的遗迹。

可能是某位陨落的大能的洞府,可能是某个覆灭的宗门的传承地。

每一次秘境出世,江湖都要抖三抖。

有人出来一步登天,有人进去尸骨无存。

天下人却依然趋之若鹜——毕竟在这个世界,不进则退。

你不争,有的是人争。

江湖的秩序,早就不靠什么王法来维系了。

朝廷的“侠以武犯禁”这句话,早就被人忘到了九霄云外。

如今的秩序,除了大宗门之间的默契、强者之间不成文的规则,那真真就叫一个百无禁忌——只要你有足够的实力承担后果。

而对普通人来说,这江湖,从来不是什么快意恩仇的地方。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拳头大的就是理,实力强的就是法。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念头压回心底。

目前的时代像是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时候。

比如合欢宗,在盛世的时候,这等歪门邪派得缩着尾巴做人的,哪像现在这般,不但光明正大割占一地,还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将人抓回来当肉鼎……呃,自己不就是这么被抓来的嘛。

念及至此,洛天修炼差点岔气。

在现代穿越过来的他看来,这武朝,就差诸侯割据分裂了。

好在是他发现这寒铁铁链没有禁止人功法运转修行的能力,秘境之物还没有这么烂大街。

也估摸着是合欢宗的人认为自己采补的速度远大于这些散修修行的速度,只要第一次将他们采补后,后面是怎么也补不回来的,所以在这方面没有设防。

也就是为什么自己刚醒来洛神音就马上来采补一次的原因,估摸着也是算好的。

……

江轻绾再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烤鸡,用油纸包着,外层裹了块深色粗布,藏在送洗的衣物底下。

一进门,满室便弥漫开一股焦香。

洛天鼻翼微动,眼睛都亮了。

“灵羽鸡?”

“小镇……小镇里买的。”江轻绾将油纸包放在洛天面前,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除了孜然没找到,其他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洛天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油脂迸溅,咸香在舌尖上炸开,带着淡淡的蜂蜜焦甜。

“手艺不错。”洛天心满意足地夸了一句,这合欢宗的小男娘真手艺没得说。

江轻绾站在一旁,双手绞着衣角,整个人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洛天啃着鸡腿,抬眼看他。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我……我站着就好。”

洛天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掰了另一只鸡腿,朝他扔了过去。

江轻绾下意识接住,满脸茫然。

“吃。”

“啊……”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洛天嘴里含着鸡肉,含糊道,“你身上那点真气虚得跟纸糊的一样,不好好吃东西迟早露馅。”

江轻绾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腿,忽然鼻头一酸。

他来合欢宗三年,没人给过他一口热乎的肉。

婢女的份例只有清粥小菜,偶尔能分到一碗汤水已是难得,这次帮洛天买肉已经是将几年攒下来的钱都花出去了。

他咬了一口鸡腿,眼眶泛红,却拼命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洛天假装没看见,专心对付手里的鸡翅膀。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蹲在墙角,各自啃着烤鸡,谁也不说话。

气氛却莫名有些温馨。

直到一只鸡被消灭殆尽,洛天才用帕子擦了擦手,开口道:

“洛神音一般什么时候采补,一天几次?”

江轻绾将骨头小心翼翼地包好,闻言身子一僵。

“你……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知己知彼。”洛天靠在墙上,语气闲适,“我总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榨,才好提前做准备。”

江轻绾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圣女大人……一般是死采,一次后炉鼎一般就死了。就算是活采,每三日采补一次,一般人也活不过三次。”

“最近圣女大人修炼到了关键时刻,频率会加快,可能两日一次,甚至每日一次……”

洛天眉头微挑:“每日一次?那鼎炉不得被榨成人干?”

江轻绾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之前……之前那些鼎炉就都是这么死的。”

“这反差”洛天啧了一声,“这女人还真是不把人当人。”

“圣女大人她……修炼的是《玉女销魂功》,玄阶功法,需要大量纯阳精元与真气为引。”江轻绾小声解释,“所以宗门才会四处搜罗根骨上佳的男修作为鼎炉……”

“那我算第几个了?”

“不……不知道。”

洛天沉默了两秒。

“好家伙,数不清了是吧。”他摸了摸下巴,“前面的都死了?”

江轻绾没说话,但那微垂下的眼睫已经说明了一切。

洛天倒也不怎么害怕。

他修炼的《圣心诀》走的是至阴法门,阴极生阳。

洛神音以为在吸他的纯阳精元,实际上吸走的不过是他主动溢出的阴中之阳——于他而言,既不伤根基,反而能借此打磨功法。

说白了,洛神音在给他当磨刀石,还管吃管住。

这买卖不亏。

但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洛天看向江轻绾,眼中带了几分认真。

“我问你,你想不想活着离开合欢宗?”

江轻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那双含着水雾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希冀,有恐惧,有不敢置信。

“你……”

“别误会,我没那么高尚。”洛天摆手,“我只是觉得,咱俩可以互相帮忙。”

“你帮我改善一下这鬼地方的伙食和生活条件。”他拍了拍硬邦邦的石床,“比如弄床被褥来,这地板睡得我腰疼。”

“我呢,帮你守住那个小秘密。”

“而且——”洛天竖起一根手指,“若是我能找到机会,带你一起走。”

江轻绾盯着洛天看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人的承诺,在合欢宗这个地方,承诺比纸还薄。

可是那股侵入他经脉的力量,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一个即将被榨干的鼎炉该有的修为。

“你……真的能做到吗?”江轻绾的声音在发抖。

“不确定。”洛天很坦诚,“但秘密总会被戳破,而且合欢宗也不把你们当人。”

江轻绾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轻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洛天伸出手,随即想到此方世界的文化中,不知有没有握手礼。

江轻绾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好一会儿,似是不知道洛天在干什么,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伸出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轻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却微凉。

洛天不禁多握着抓了会,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玉器,直到看见江轻绾的脸“唰”地红了,如同被人不小心打翻了的胭脂盒,慌乱地洒在白玉上,这才松开。

“‘姑娘’的手,比上等的暖玉还要滑上三分。”洛天调笑道,“行了,合作愉快。先说第一件事——下次能不能弄一壶热茶来?这地儿连口热水都没有。”

“可……可以。”江轻绾偏过头去,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那上面的红意更深,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咬着下唇,低声应道。

“还有,下次采补之前,提跟我通个气。”洛天嘱咐道,“时辰、她的状态、当天有没有什么异常,都告诉我。”

“……知道了。”

“最后一件事。”

洛天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江轻绾心头一紧。

“辣椒粉,想办法给我弄点。没有辣椒面的烤鸡,总觉得少了灵魂。”

“……”

江轻绾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抱着铜盆和那包鸡骨头,转身出了牢门,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洛……洛公子。”

“嗯?”

“谢谢。”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洛天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摆了摆手。

门关,室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