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凰仙站起身后,轻轻整理了一下云袖,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命运的交易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遗漏的嘱咐,又缓缓回过身。

耀眼的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冰雕玉琢般的侧脸,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沈凰仙的声音如同碎冰撞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权威:“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沈凰仙的人了。”

“往后”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语气稍稍放缓,那丝缓和却如同寒冬里的一缕微风,带不起丝毫暖意,“以后在人前,你可以……称我一声姐姐。”

这声“姐姐”,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斤,砸在柳如烟的心上。

是施舍?是提醒?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束缚?

柳如烟来不及细想,沈凰仙说完,便不再有片刻停留,身形如同一抹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商铺深处的阴影之中,仿佛她从未踏足此地,那冰冷的声音和沉甸甸的储物袋才是唯一的证明。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

沈凰仙离开的瞬间,那股无形的气场骤然消散,柳如烟紧绷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弛,脸上那强撑出来的从容、那伪装出的自信、乃至那恰到好处的悲切,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迅速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脱感,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柳如烟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柜台边缘才勉强站稳,她低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看似普通,却沉甸甸得几乎要灼伤她皮肤的储物袋上,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那里面装着的哪里是冰冷的灵石?分明是她儿子欧阳惕滚烫的生命,是她用尊严、用未来、用一切换来的最后希望!

柳如烟的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出,指尖触碰到储物袋粗糙的布料时,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但下一刻,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驱使,她猛地一把将其抓住,紧紧地、死死地攥在手心。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泛出骇人的苍白,那袋子在柳如烟掌心中沉甸甸的,烙印着耻辱,也承载着救赎。

“浩儿……浩儿……”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破碎,带着细微哭腔。

柳如烟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喘息都觉得奢侈,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冲出了沈家那富丽堂皇、此刻却让她感觉窒息的商铺。

门外街道的喧嚣、行人好奇的目光,她都视若无睹。

柳如烟甚至顾不上去整理自己因为动作过猛而显得凌乱不堪的衣裙和发髻,鬓边垂落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与她平日里那雍容华贵的姿态形成了强烈的、令人心酸的反差。

她只有一个念头——丹药坊!还魂丹!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坊市内最大的那家丹药坊飞奔而去,脚步急促、踉跄,甚至有些跌跌撞撞,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逐。

街道两旁的商铺琳琅满目,修士们悠闲地踱步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草、法器的气息,可这一切繁华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儿子苍白的面容和那枚能救命的丹药。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在心中疯狂呐喊。

终于,那座雕梁画栋、丹香四溢的三层阁楼出现在眼前——“百草堂”,坊市内最有名的丹药坊。

此刻,坊内人头攒动,各种浓郁的丹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厚重的气息。

柳如烟却如同没有嗅觉一般,推开拥挤的人群,无视了伙计们探寻的目光和顾客们不满的嘟囔,径直冲向了最里面,专门接待贵客的柜台。

“砰!”她将那个承载着一切的储物袋重重地拍在光滑的紫檀木柜面上,发出的闷响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柳如烟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柜台后那位须发皆白、气定神闲的老丹师,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和激动的情绪而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魂丹!我要一枚……还魂丹!”

老丹师显然见惯了各种场面,面对柳如烟失态的焦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苍白而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柜面上那个分量十足的储物袋,心中已然了然。

他并未多言,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好奇或怜悯,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在身后琳琅满目的药柜中翻找起来。

等待的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柳如烟紧紧盯着老丹师的背影,双手死死抠着柜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空气中弥漫的丹香仿佛也带上了苦涩的味道。

终于,老丹师转过身来,手中托着一个精致小巧、通体温润的白玉瓶,瓶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他将玉瓶轻轻放在柜面上,推向柳如烟。

柳如烟几乎是扑上去一般,一把抢过玉瓶,手指颤抖着拔开瓶塞,一股难以形容的、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奇特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变得粘稠。

她急不可耐地将神识探入瓶中,只见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柔和光晕的丹药静静躺在瓶底,丹药表面仿佛有流光运转,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确认无误!真的是还魂丹!

“呼——”柳如烟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和紧绷的神经。

柳如烟双腿一软,险些瘫软在地,幸好及时扶住了柜台,巨大的惊喜和骤然的放松让她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三千上品灵石!一笔足以让无数筑基修士望而却步的巨款,就这样换成了手中这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丹药瓶。

可对她而言,这瓶子里装的,宛若是她的儿子,是她的整个世界!

柳如烟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瓶塞盖好,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其紧紧攥在手心,掌心的温度似乎能透过玉瓶,传递给里面的丹药。

不敢有片刻耽搁,柳如烟转身,又急匆匆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赶去,来时的路有多么焦急,去时的路便承载了多少希望。

只是,当那座位于坊市边缘、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简陋小院遥遥在望时,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在那扇熟悉而斑驳的木门前,彻底顿住。

这扇门,柳如烟进出过无数次,门后是她的家,是她的丈夫,是她垂危的儿子。

可此刻,这扇门却仿佛重逾万斤,让她抬不起手。

柳如烟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木门,却又猛地缩回,仿佛被门上无形的尖刺扎到。

她原本脸上的急切与欣喜,如同被冰雪覆盖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踌躇和痛苦。

她该怎么说?

她能怎么说?

柳如烟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门外,任凭傍晚微凉的冷风吹拂着她散乱的长发,吹动着她依旧华贵却已沾染尘埃的衣裙。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老长,孤独而绝望。

柳如烟眼神茫然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门后不再是她的归宿,而是审判她的刑场,有着什么让她畏惧、让她无颜面对的东西。

就这样,她在门外足足呆站了近一刻钟左右,风更冷了,天色也更暗了。

直到最后一丝霞光隐没在地平线下,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犹豫,也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用力推开了那扇发出“吱呀”哀鸣的木门,走了进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低低地响起:“我……回来了。”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几件半旧的家具孤零零地摆放着,与她刚刚离开的沈家商铺、与她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衣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但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看得出主妇的用心。

一个面容依旧英挺、气质儒雅温和,但眉宇间却深刻着落拓与焦虑的中年男子,正如同困兽般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凌乱而急促。

听到开门声,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回过头,当看到柳如烟的身影时,眼中先是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光亮,但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被浓浓的担忧和压抑不住的责备所取代。

男人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柳如烟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声音急切得有些变调:“如烟!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大半天!浩儿他……浩儿他……”

男人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这男子,便是柳如烟的丈夫,曾经也是名动一方的俊彦,如今却为生计和儿子的病情愁白了鬓角的慕容景。

柳如烟看着丈夫焦急憔悴的面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担忧和那份深藏的爱意,心中五味杂陈,酸涩苦楚齐齐涌上,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她强忍着,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微笑,抬起那只自始至终都紧紧攥着的小小药瓶,声音有些发飘,颤声道:“夫君,你看……我去给浩儿……买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