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景的目光瞬间被那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瓶吸引,所有的担忧和责备都在这一刻被抛诸脑后。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从柳如烟手中接过药瓶。
慕容景的指尖触碰到瓶身时,甚至能感受到那份残存的、属于丹药的温热。
他颤抖着拔开瓶塞,一股浓郁而奇特、带着磅礴生机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简陋的小屋,仿佛连空气都因此而活了过来。
仅仅是闻了一下那丹香,慕容景的脸色就骤然剧变,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震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嘶哑地惊呼出声:“这……这药香……难道是……还魂丹?!!”
还魂丹!传说中能够聚魂续命,生死人肉白骨的逆天丹药!哪怕只是最低阶的还魂丹,也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
“如烟!你……你告诉我!这是不是还魂丹?!你真的……真的买到了还魂丹?!”
慕容景抓住柳如烟的另一只手臂,用力摇晃着,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浩儿有救了!我们的浩儿有救了!!”
巨大的狂喜冲昏了慕容景的头脑,他甚至完全忽略了妻子那苍白得可怕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也完全忘记了去追问这枚丹药的来历。
他拿着那枚承载着所有希望的丹药,如同得到了神谕的信徒,转身便如同旋风般冲进了里屋。
里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脸色如同白纸般苍白、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少年,双目紧闭,了无生气。
这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因为一次意外而魂魄濒临溃散的慕容浩。
慕容景冲到床边,动作轻柔却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扶起儿子绵软的身体,将那枚珍贵无比、价值连城的还魂丹送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滑入腹中。
慕容景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在床边,双手抵在儿子背后,运起自身并不算浑厚的筑基期真元,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磅礴的药力,如同春风化雨般,一丝丝、一缕缕地滋养、聚拢着儿子那近乎彻底溃散的魂魄。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真元的过程,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儿子,甚至可能加速他魂飞魄散。
慕容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他憔悴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简陋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柳如烟默默地、如同一个幽魂般站在里屋的门口,静静地看着丈夫忙碌而专注的背影。
她看着儿子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感受着那原本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魂气,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般,在还魂丹强大的药力下,奇迹般地重新凝聚起了一点微弱却又顽强的光芒。
她知道,浩儿的命,暂时是保住了,用她的……一切换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直到慕容浩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魂魄也稳定在了不再继续溃散的状态,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那盏代表生命的小火苗,没有熄灭。
慕容景这才终于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用满是汗水的衣袖擦了擦额头。
救回儿子的巨大喜悦和成就感充斥着他的内心,但当这股狂喜的热潮稍微退去,冷静下来的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他忽略,却又至关重要、无法回避的问题。
慕容景缓缓转过身,看向依旧如同雕塑般站在门口、神情复杂麻木的妻子。
激动褪去后,理智回归,他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声音因为之前的激动和此刻的凝重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如烟,你老实告诉我,这枚还魂丹……你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据我所知,即便是品阶最低的还魂丹,在黑市上也要价三千上品灵石!我们……我们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这个数目,你……”
三千上品灵石!这个数字如同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慕容景的心头。
对于他们这对连儿子日常修炼所需丹药都要精打细算、捉襟见肘的普通筑基期散修夫妇而言,这无疑是一笔他们奋斗一生也未必能攒下的天文数字。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剩下床上慕容浩微弱的呼吸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柳如烟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让人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就那样沉默着,仿佛没有听到丈夫的问话,又仿佛在组织着某种艰难的语言。
良久,久到慕容景的心都沉入了谷底,她才终于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轻飘飘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声音,吐出了那几个字:“我……我把我……卖了。”
“……什么?!”
慕容景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发紧,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或者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几乎是逼近到柳如烟的面前,声音因为恐惧和难以置信而颤抖,“如烟,你说什么?什么叫……把你卖了?你这话……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头,瞬间被一种极其不祥的、冰冷彻骨的预感紧紧攫住,一股寒意如同毒蛇般从脚底心迅速蹿起,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柳如烟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惊骇欲绝的丈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往日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看不到一丝光亮,死寂得可怕。
她用一种极其平静、极其自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那语气平淡得仿佛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述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微不足道的小事:“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把我这个人,连同我的身体,我的未来,我的一切,都卖给了别人……做妾。”
“这三千上品灵石,就是人家……提前支付给我的聘礼。”
“轰!!”
慕容景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响,炸得他头晕目眩,神魂俱裂!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不受控制地剧烈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慕容景死死地盯着柳如烟那张麻木而平静的脸,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法遏制的愤怒,还有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的、深深的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做妾?!如烟!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他猛地冲上前,再次抓住柳如烟瘦削的双肩,几乎失去理智地用力摇晃着,声音因为激动、愤怒和心碎而嘶哑得不成样子。
“糊涂!你真是糊涂啊!!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为了灵石……为了区区灵石……你就……”
慕容景气得浑身剧烈发抖,嘴唇哆嗦着,心痛如刀绞,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无法相信,那个一直以来温柔贤淑、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竟然会做出这样……这样自甘下贱的事情!
“不行!绝对不行!”
慕容景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松开柳如烟,眼神狂乱地在屋内扫视着,语无伦次地喊道,“这个交易必须取消!必须!立刻!马上!你……你把灵石还给人家!快去啊!快去!”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拉住柳如烟的手,眼神带着近乎哀求的疯狂,“灵石不够……不够没关系!我……我把我这柄追风剑当了!”
“对的!拿去当了!我这就去当铺!一定能凑够三千灵石!甚至更多!你先把钱还了!”
“我们不要他的臭钱!快!如烟!你听到没有!”
追风剑!那柄跟随他多年、饮过妖兽血、斩过强敌头颅的家传法宝!
那柄被他视若性命、甚至比他自己还要珍视的飞剑!
此刻为了阻止妻子,为了挽回她和他的尊严,慕容景竟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要将其变卖!
他的声音急促而恳切,充满了绝望的乞求和不顾一切的决心。
然而,面对丈夫这般激动、这般不顾一切的恳求,柳如烟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摇晃,任由他嘶喊。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他的话语、他的决心,都无法在她那颗已经死去的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等慕容景因为激动和绝望而稍稍平静了一些,喘息稍定,她才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挣脱了他的手。
柳如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用一种异常柔软,却又带着磐石般坚不可摧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夫君,没用的,这个交易……是最近沈家出名的那位亲自定下的。”
“灵石已经花在了浩儿身上,我……是不会取消的,也……取消不了。”
“为什么?!如烟!为什么?!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一柄破剑吗?!”慕容景几乎是咆哮出声,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他指着自己的本命飞剑,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那飞剑再宝贵,它能比得上你吗?!它又怎么及得上你万分之一?!”
“如烟,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啊!”
慕容景抓住柳如烟的手臂,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去规劝,去挽回,“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别的办法!”
“你……你可千万别犯傻啊!你走了,我和浩儿……我们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听到这话,柳如烟脸上那最后一丝仅存的柔软也彻底消失了,心道:“晚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两把寒冰利剑,冰冷而锐利地看向自己的丈夫慕容景。
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甚至是一种近乎刻骨的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