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死……此仇必报!”
这道执念深沉如渊,浓烈到仿佛引动了天地共鸣,冥冥中与天道遥相呼应。
陆归尘的意识逐渐模糊,属于“陆归尘”的记忆被天道之力一寸寸磨灭,如风化的石碑,字迹渐淡,终将散尽于天地之间。
就在一切即将归于虚无之际——
恍惚间,他置身于一片纯白的虚空。
无上无下,无始无终,唯有茫茫白色延展至视野尽头。
一道震慑神魂的声音轰然响起,如洪钟大吕,穿透了他的每一缕意识:
“陆归尘,你的执念太重了——重到惊动了本尊。”
话音未落,一道伟岸身影自虚空中显现。那身影巍峨如山岳,周身笼罩着难以直视的仙光,任凭陆归尘如何努力,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来不及细想,陆归尘沉声问道:“你是?”
“本尊也是从下界神武大陆飞升而来,你可以称呼我为——上清仙人。”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念你护世有功,本尊手中有一丝轮回法则,可以赐你重生之机。但是……”
仙人的语气陡然凝重:“要你应对人界即将降临的一场劫难。你可愿意?”
“自然愿意。”陆归尘毫不犹豫,旋即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动,“可是,为什么选我?”
上清仙人似乎笑了笑,虽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那份笑意:“你天赋极佳,心怀正道,死得冤屈……更重要的是,选你重生,报仇这一执念便足以驱使你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追赶乃至超越上一世的修为。这些理由,够不够?”
陆归尘沉默一瞬,俯首行礼:“谢仙尊成全!那苏晏儿呢?她是——”
“哈哈哈!”上清仙人朗声大笑,打断了追问,“你当真是太过深情了。这一丝轮回法则,本只够你一人轮回……”
见陆归尘眼中涌起难以掩饰的失落,仙人的声音却陡然一转:“不过,本尊也让她轮回转世了。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话未尽,意已长。陆归尘来不及再问,意识再度陷入模糊。最后一瞬,他只听得上清仙人的声音遥遥传来,似叮嘱,似叹息。
再度睁眼时,他躺在一片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雾霭的灵地之中。
陆归尘——不,此刻的他,低头打量着自己新的躯体。
肌肤之下隐有光华流转,每一寸经脉都仿佛与天地相通,灵气的吐纳之间毫无滞涩,通畅得令人心惊。
“此时距你身死,已过去五十载。”上清仙人浩瀚的声音再次在识海中响起,“这是本尊以天地法则为你淬炼的躯体,绝无仅有。其中更蕴含轮回法则之力,论根基,比你上一世有过之而无不及。切记——下界灾难将至,好自为之。”
“五十载……”陆归尘低声喃喃。
原来自己已经“死”了五十年。那一战的血色、晏儿决绝的眼神、季鸾歌冷漠的剑锋,于他而言恍如昨日,于世间却已过去了半个百年。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道:“感激不尽。可……究竟是何等劫难,竟能引起上界重视?”
“本尊出身下界,虽早已念头通达,但神武终究是故土,心有牵挂。”上清仙人的声音渐行渐远,“突破天道下界必遭压制,本尊只能暗中运转法则,这才寻到了你。至于劫难具体为何……你日后自会知晓。”
话音散尽,识海归于沉寂。
再无应答。
陆归尘——如今该叫纪无咎了——陷入沉思。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却也知道仙凡殊途,上清仙人能做的,大概也只到这里了。
当务之急,唯有二事:提升修为,以及……报仇。
想到这两个字,纪无咎眼神陡然一凝,杀意在瞳仁深处迸发。那股寒意让周围的灵雾都为之一荡。
他低头在灵泉边打量自己的容貌。
虽与前世不同,但眉宇间那份睥睨尘世的傲然分毫未改,脸庞的俊朗甚至比前世更盛几分——仿佛轮回法则在重塑这具躯体时,连同骨相也打磨到了极致。
既换了新躯,便不能再沿用旧名。他垂眸细思,片刻后,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无咎者,善补过也。”
上一世的“归尘”归于尘土,这一世的“无咎”,便是要将前世的遗憾与过错,一件件弥补。包括未能护住的晏儿,包括那些未能报还的血仇。
“就叫纪无咎。”
……
纪无咎盘膝而坐,开始感应此地浓郁的灵气。
他默运《归一诀》——上一世机缘所得的无上功法——灵台清明,灵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环绕这副由天地法则淬炼而成的躯体,注入气海,贯通百脉。
炼气境的修为在体内逐渐显现,气势如春潮涨水,节节攀升。
数月之后,气海凝实,灵力精纯,他已是炼气境后期。
但纪无咎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副身躯仿佛天生便与天地相融,每一个周天的运转都顺畅得不可思议。
体内灵气开始逐渐液化,气海被一点点压缩、凝练,化作一片晶莹剔透的“真元之湖”。
筑基境——水到渠成,毫无阻碍。
又是数月过去,灵地中的灵气开始急剧枯竭,原本浓郁如雾的灵氛渐渐稀薄。
纪无咎的吐纳终于缓缓停下。
他睁开双眼,气势骤然迸发,周遭草木岩石皆为之一震——
筑基境后期!
“不过一年……”纪无咎喃喃,心中却没有太多欢喜。
上一世的修道心得与这副轮回之躯叠加,才有今日的进境,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冷静而清醒。
“看来,是时候寻一个宗门了。上一世纵横天下无所顾忌,终究孤掌难鸣。这一世,须得有自己的势力才行。”
话音未落,原地只余一缕残风。那道玄黑身影,已消失在渐散的灵雾之中。
……
多方打探之下,纪无咎确认了所处方位——东域,人族势力范围。三大宗之一的上清宗,便坐落于此。
上清仙人……上清宗……二者之间,似乎颇有渊源。
据说千百年前,上清宗确有一位大能飞升上界,此事在东域广为流传,至今仍在宗门典籍中有所记载。
纪无咎心下了然。看来上清仙人选他,并非偶然。既是仙人故宗,也省了他再作选择。
上清宗,立于群山之巅,隐入云端,仿佛非凡间之境。
远远望去,一道水幕如垂天白练环绕整座宗门,流光隐现,正是上清诀影阵,浩瀚的规则之力蕴含其中,既是屏障,也是震慑。
直到真正站在山门前,纪无咎才切实感受到这座万年大宗门的磅礴气势。
云海翻涌,群山俯首,那道水幕之后隐约可见无数殿宇楼阁错落其间,钟灵毓秀,仙韵天成。
入宗的念头,愈发坚定。
“小子,什么修为?想入宗可不简单。”
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将他拦下,正坐在山门前负责登记的案几后。
见纪无咎面生,他上下打量一番,随即露出几分骄傲之色,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如今我上清宗宗主大人,名唤应无雪。修道不过五十载便踏入化神后期,身怀玄冰神体,天赋绝顶,一剑可斩天下人!至于姿色嘛……嘿嘿……”话到此处,这弟子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垂涎之色,随即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正色道,“总之,你能拜入上清宗,那是天大的造化。”
“筑基境。”纪无咎淡淡道,对他的絮叨并未太在意。
上一世的他,又何尝不是天赋绝顶、傲然于世?这些头衔与光环,旁人听来如雷贯耳,于他而言不过是再熟悉不过的过往。
“开什么玩笑!”
蓬头少年瞪大了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他这一嗓子动静不小,周围前来入宗的修士纷纷被吸引了目光,或好奇,或轻蔑。
“你小子可莫要诓我。”蓬头少年半信半疑地递上一块探测石,“来,测灵力。”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有人抱臂冷笑,有人窃窃私语,都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如何收场。
纪无咎面不改色。
前世纵横天下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又岂会被这几道目光吓退?
他从容伸出右手,灵力缓缓注入探测石,同时有意压制了几分——待灵力波动稳稳停在筑基初期时,便收回了手。
“什么?!”
蓬头少年腾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周围众人更是一片哗然,先前等着看笑话的那些人,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如此年纪……筑基初期……”有人失声喃喃,满是不敢置信。
“唉!”蓬头少年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在纪无咎身上停留良久,眼中既有惊叹也有艳羡,更多的却是几分苦涩。
他修道多年也不过炼气,眼前这少年不过二十便已筑基,叫他如何不五味杂陈?
然而修仙一途,本就如此残酷。天赋二字,便是横亘在无数修士面前的天堑。
顾不得再感慨,他收敛神色,双手将一枚外门弟子令牌递上,随后招来一人,目送那道玄黑身影随引路弟子向内走去。
山门巍峨,水幕分波。纪无咎踏过那道门时,微微抬眼,望向云端深处的重重殿宇。
上清宗——他来了。
而那个名叫应无雪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能在五十载内踏入化神后期?上一世他自诩天资无双,对此倒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兴致。
当然,更让他在意的,是藏在心底的那个名字,和那个不知散落何方的转世之魂。
这一世,他都要找回来。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