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疑席臻在催眠她。
不然才没一会儿睡意再次席卷而来。
但好在她顽强的残留下一点微弱的意识,感受到席臻用空调被把她团团抱住,像裹着一个未满月的婴儿连同被子把她抱在怀里。
他的身上弥漫着从前她最喜爱的洗衣液香味。香味勾起往事,她忽然想起他在世时的事情,席臻习惯为她洗衣服,就连贴身衣物都不放过。
十四五岁的她早已明事理,明白什么叫做男女有别,每天早晨起床瞧见阳台上飘荡的内衣内裤,脸上发红发烫,心里又羞又恼。
席臻肯定是故意气她才做这些事的,她不信他不懂得什么叫做男女有别。
为此她和他大闹一场,禁止他再碰自己的衣物和所有东西,并且一个星期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席臻总是会露出委屈又歉意满满的表情,缠着她不停的道歉。
而他的借口也永远只有一个:“因为你是我妹妹啊。”
可她从来没把他当作哥哥。
她也讨厌妹妹这个称呼。她讨厌这个家,讨厌这个家的所有人。
现在她最讨厌的人化作鬼也没放过她。
席臻在世时她看不透他的心思,变成鬼后,她更加揣测不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他跳楼惨死的模样,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也不知道身下的他是不是死去的样子,没个人样。若是如此她再也不敢睁开眼,怕吓到。
她依旧在装睡,打鼓似的心跳却无法遮掩。
耳边飘荡幽幽的哀泣声,悲鸣空幽回荡于房内,“小秋…哥哥好疼…小秋…好想你…小秋…”
周身回荡着抽泣声。席秋一时间怔神,愕然于一只鬼也会发出悲痛的情绪。她轻轻咬住下唇,势必不让他窥出一丝破绽。
他到底为什么会回来,或是说为什么十年以来一直都没有离去?
席秋不太懂鬼神说的东西,但略有耳闻,传说鬼魂一直游荡于人世间不愿转世投胎是因为在人世间有执念未圆。
真是如此的话席臻未能如愿的执念又是什么?
这几天的噩梦或许就是暗示。
但他也不该如此纠缠她。
和在世时一样惹人讨厌。
他说他疼。
跳楼哪有不疼的。
她总不能现在掘墓挖出他的尸骨问问他到底是哪处疼吧。
悲泣声逐渐减小,出于好奇席秋谨慎的半睁开一只眼睛,战战兢兢的打量眼前的事物。
身侧的手消失不见,她屏住呼吸,不敢笃定身下的东西是否真的离开,视线缓缓向身下滑去,映入眼前的是一片天蓝色的床单。
身下冰冷膈应的触感也消散,她长舒一口气,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子。
动作不算大,可每一下都让脆弱的骨头关节发出脆弱的咔嚓警告声,肌肉酸痛无比,就像是前天进行了超负荷的力量训练。
也没人告诉过她鬼压床过后是这种滋味。
今天的村子里的雾气破天荒消散了,日光久违的光顾这片似乎早被人们遗忘的大地上,白炽的日光迫不及待的穿过薄薄的窗帘笼罩整间屋子。
她望向窗外,又拿过床头边平方的手机,打开一看,时间来到早上七点多。
还在发愣中,房子外却传来一阵捉急又闷响的敲门声,席秋仔细倾听着,听到了黎演升的声音。
赶忙掀开被子往一楼跑去。
打开大门那一刻黎演升心急如焚地抱住了她,忧心仲仲:“为什么不回短信和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一晚上都没睡着…还好…你没事就好。”
他的话里带有颤音,听起来像是快要急哭了。
黎演升比她高一个脑袋,此刻如同一只受伤的小狗蜷缩在她身上,脑袋死死埋在脖颈处,隐约中还能嗅到淡淡的咸湿味。
席秋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从自己身上拉开。
仔细端详着眼前的男人,脸色憔悴,头发凌乱,眼球布满鲜红的红血丝,看样子应是赶了一夜的路,连工作都抛下了。
黎演升的性格就是如此总喜欢吓唬自己。
“停电了而已,再加上山里信号不好,接不到你打来的电话。”
她把男人带进客厅里,安抚状的摸了摸他憔悴不堪的脸:“你一个人开车过来的?”
“嗯…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我怕你…”他话语一顿,眸光睨向她,嘴里泛着苦涩,“以后我还是不出差为好。”
“不出差?你又不是老板,怎么可能说不出差就不出差。别再说这些傻话了。”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我好好着呢,别总在心里咒我。”
“小秋我不是这个意思──”
席秋不想和他吵起来,转身给他倒了杯热水,借此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黎演升还想说些什么,倏然“砰——”的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流,席秋心里一惊,闻声猛然往身后望去,高挂在供奉台上席臻的遗照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掉落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盯着地上的相框,双唇紧抿,神情复杂。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抬脚就要朝跌落的遗照走去,却被她一把拦住。
他不解望向她,询问:“怎么了?”
“我捡就好了,你站着别动。”
说罢,席秋迈步走去。
尽管不解她的吩咐,黎演升依旧乖乖听从站在原地。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掉下来,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打理了?”
“应该是风吹掉的。”她蹲下身子,缓缓捡起正面朝下的遗照。从这么高处掉下,相框竟然没有一点损坏。
遗照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沾脏她的手。
拿起后她并没有急着把照片放回原位,而是随意搁置在悬挂处下方的红木桌上——正面朝下放着。
“要不要把它挂上去,这么放着恐怕不太好…”黎演升上前几步,又被席秋推回沙发上坐着。
她面色无异,快速转移话题:“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瞧瞧你胡子拉碴,等会儿怎么和我一起出去见人?”
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踌躇须臾,仰头对上她:“出门见人?谁啊?”
“我等会儿把我爸接回来,顺便请我叔叔吃饭。因为我没把车开进村里,还想着早点出门赶大巴进县城。现在好了,有你在我就不用愁了。”她催促道,“还不快去收拾收拾。”
“好好。”黎演升赶忙跑去洗手间收拾。
其实她不太相信世界有鬼魂这一东西。
可现在她开始怀疑。
不过无论怎样她都不会让这邪祟达成目的,哪怕祂是席臻。
她的目光深邃而幽远,最后落在了不远处桌面上的遗照上,无声咬牙,垂落于大腿外侧的手攥紧,指尖陷入掌心,但她已无法注意到那轻微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