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演升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出洗手间拍了拍身上稍微有点皱的衣服,莫名发愁。
“出门急,没来得及带换洗衣物,就这么去见你爸爸和叔叔感觉有点丢人现眼。虽说不是第一次见了,但…”
“有什么不好的?我就觉得挺帅的。”席秋大跨步迈到他身前,伸手理了理翘起来的衣领,又顺顺不平整的衣摆,最后上下打量,冲他点点头,“就这样,挺好。”
“真的假的?”他狐疑,犹豫道,“不知道这儿留有你哥哥的衣服吗,要是能换上凑合穿也行。”
“他的衣服?”她愣住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我哥都死十年了,怎么可能留有他的衣服。再说了,一个死人的衣服你穿上…”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妥性,忙找补道:“也对。是我想的不够周到,穿去世人的衣物是不尊重过世人的行为。听你的,就这样也挺好。”
闻言,席秋的嘴角抽了抽。
不。
她是想说穿席臻的衣服会把晦气传到身上的。
看样子黎演升和她的脑回路明显走不到一块去。
但也省得她把说出口。
若席臻的鬼魂真在她身边的话,也不知道听了她的话会有什么反应。
仔细想想他都成鬼了,就算听到了又能怎样,大白天的总不能当场拉她一起去死吧。
两人一同磨蹭许久,直到正午才慢悠悠的踏出家门。
出山路的路程由黎演升开,一出山路驾驶座立马换成席秋。介于他一晚上没睡,早上也没好好休息,疲劳驾驶容易出事。
县城医院离山村有一段距离,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才抵达。
黎演升没来过这里,步步紧跟她,生怕一个不注意两人走散了。
不得不说,他的性格还蛮可爱的,有时候看向他,总觉得他长得很像小时候家养的小狗,都喜欢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望向她,要么坐姿端正,要么站姿笔直,渴望得到主人的夸奖和奖励。
他的脑袋也毛茸茸的,摸上去的触感柔顺极了。
有时她不得不感叹黎演升和小狗狗压根没什么区别,都一样的听话、一样讨人喜欢。
两人刚走进病房,席秋连房内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便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哀嚎声。
只见席放年老体胖的身躯拼命蜷缩于床角,双手捂住脑袋,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极度的惊恐和慌张,嘴里不停嘟囔着奇怪的话,像是碰上了要吃掉他的洪水猛兽似的:“阿臻!他来了!不要!不要进来…不要——求求你…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阿臻…我求求你了…不要、不…不要…”
站在一旁的席刚见状连忙上前安抚他,试图扯下他捂在脑袋的手,喊道:“叫唤啥呢,是小秋来了,席秋——你的亲生女儿来看你了。瞧瞧,快瞧一瞧——”
席放依旧如此,不停呢喃,宛若失去了魂魄,两眼开始涣散,只顾着疯狂地躲避和摇头。
“不要、不要…阿臻…阿臻…我错了…求求你…”
席秋脸色凝重,凑上前认真倾听从他嘴里吐出的话,终于捕捉到几个相较清晰的字——他在叫“阿臻”。
席臻…
脸色更为沉重,她上前几步捉住失心疯的男人,大力擒住他的肩膀,使了十分的力气摁住躁动的他,强迫他抬起头和她对视。
厉声质问:“爸,你在说些什么?你在叫谁?”
席放抬起脑袋,苍白的脸色映入眼帘,疲惫的双眼溺出无尽的恐惧,同时她也从他的眼中瞧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先是无意识的呢喃,越开口情绪越发激动,“阿臻…阿臻…阿臻…他来了、他来了!不要!不要过来!”
站在一旁的席刚脸色铁青,扬起手就往他身上大力扇去,似乎这样就可以扇掉沾染上的邪祟晦气。
“你个老糊涂,瞎说什么?!这是你女儿,席秋。还有你女婿,你女儿的男朋友。”他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黎演升,两人礼貌点头微笑,扭过头后脸上流露出犹豫之色,他压低身子凑到席放身侧咬牙低声道,“阿臻早死了,跳楼自杀的。你忘了?”
他任然自顾自的呢喃,嘴里不断喊叫着什么,眼神失焦,手指颤抖着往席秋身后指。
“不、不…阿臻就在这儿、就在这儿…在你身后、在你身后…”
话一出,整间病房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大家都尤为默契的不再开口说话,站在席放身旁的两人神情最为凝重。
两人面面相觑,各怀心事。
席秋松开搭在他身上的双手,迟疑不决。可瞟见身下和受到重大打击没两样的父亲,她还是决定回头瞟一眼。
身体如机械缓慢转动,视线谨慎扫过狭窄病房的每一隅。
侧身之际和黎演升的视线交错而过,他看起来并无异色,相较于他们显得轻松许多。
关于席臻的事情他知晓的事情并不多。
席臻死了十年了,而她是上了大学后才认识黎演升的。
关于她哥哥的死他仅仅知道他是跳楼自杀的,其余的事情他也不敢多问,怕触碰到席秋的伤心处。
席秋的家庭背景很普通,在他眼里甚至可以称得上很可怜。
精神病的爸,痴呆的妈,英年早逝的哥哥,破碎的家庭。
如此窘迫苦难的困境,她靠着自己一个人的能力走进大城市,大学毕业后又凭借自己出众的工作能力在城市扎根生活。
黎演升一直觉得就算她的生活里没有他,她任然能过得很好。
相反他极其害怕和她分手,哪怕两人已经走到了订婚的一步,只要没结婚都有分手的可能。
…
什么都没有。
定睛一看,病房里多一个人影都没有。
席秋眉头紧锁,收回目光,转回身子暼了眼蹲在床角的男人,是如此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哪有十几年前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想来才过了十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竟和垂垂老矣的老人没有多大的区别。
瞧他今日的模样,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为好。
长舒一口气耸下紧绷的肩,跨步上前安抚的拍了拍一惊一乍的席放,“好了,没事了,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别自己吓自己。”
又侧脸对上席刚:“真是给叔叔添麻烦了,我这个爸爸太不让人省心了。今天我和阿演一定要请您吃顿饭,感谢您这段时间来对我爸的照顾。”
“哪里哪里,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转过身朝黎演升递去眼神,他立马知会意思,连忙上前对着席刚作出“请”的手势。
“先让阿演带您去餐馆,我安顿好爸爸后再赶去。”她冲黎演升微微昂首,“阿演照顾好我叔叔。”
支开了两人,席秋再次捉住床上胡言乱语的席放,神情严肃到略发狰狞,拽住他胳膊的手掐得他胳膊肉泛红,可他没知觉般重复着那几句话。
这时她顾不上世间是否真有鬼神这一说法,擒住他冷声逼问:“你看到席臻了?他在哪?快说。”
听到席臻的名字,他身躯一震,终于缓过神似的放下捂住脑袋的双手,仰首睨视她,干瘪开裂的双唇微微蠕动,一张一合,沙哑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
“阿臻就在这儿,他就在这儿。”
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胡乱瞎转,一会儿瞥向她,一会儿又瞟向病房各个角落。
她就话朝四处张望,确定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后,沉声轻咳。
对于精神病人的话她半信半疑,要是席臻真在她也看不见,毕竟自己没有阴阳眼那玩意儿。
席秋眸光幽暗,松开擒住他胳膊的手,“那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说过、说过…他说他不是自杀的,不是自杀…”他一边说一边小幅度的摇头晃脑,神情又恢复成前不久的痴呆模样。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席放情绪激动,跪在床上扑向她,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死命拽住她,“秋、小秋,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眼前人形如枯树,哀声悲泣,却无法激起席秋一丝怜悯。
她决绝地从他手里扯出自己的手臂,用看待丧家之犬的嫌弃眼神睥睨身下卑微无比的男人,不禁噗嗤轻笑:“爸,我看你啊肯定是病得太重了,所以才会说胡话。歇歇吧。”
她只轻轻一推,他便脱力向后倒去。
如离水濒死的鱼,在岸上苦苦扑棱挣扎无果后,瞪大铜铃一样大的眼睛绝望的等待捕猎者的到来,唯有那只不断张张合合的双唇依旧在拼命向外索取,祈求得到上天的垂怜,赐他一线生机。
席秋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瞟看床上精神失常的男人,内心毫无波澜。
要是他嘴里说的全是真话,她还得感激席臻,到死也没打算放过这个恶人,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只求这火千万别烧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