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书房的冰晶窗格垂落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窗外传来的雪松气息,清冷不再,唯有那如同初春午后融化在掌心的雪水一般的温润。
书案后,穆宁雪正翻阅着一卷宗卷。
银丝被随意拢在一侧,用的是赫慈在集市上买的银簪堪堪别住,说是很搭师傅,也不知搭在哪里。
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随着偶尔的动作轻轻晃动。
穿着月白色的衣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神态自然又随意。
目光专注地落在卷宗的文字上,偶尔用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在翻页的间隙会抿一口手边已经半温的茶。
整个人如同一幅被温柔浸润过的画卷,恬静而安然。
赫慈坐在穆宁雪的对面,手中也摊着一卷书,却已经很久没有翻过。
眼神总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那个人:
看她的眼睫如何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看她翻页时指尖那从容的弧度,看她额前的碎发怎样随着她的呼吸微动。
仅仅是这样,赫慈也能看到地老天荒。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与窗外风拂过松枝的沙沙声,一切都恰到好处。
片刻后,赫慈抬起手,手掌越过书案的边沿,悬停在穆宁雪精致的侧脸边。
“师傅。”
赫慈轻轻地唤了一声。
阳光换个角度,斜斜地洒入书房,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他的指腹与手掌轻轻贴着那温热的肌肤,动作轻缓,生怕触坏这如画般的人儿。
穆宁雪从卷宗上抬起目光,眼中带着询问的意味,自然而然地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更贴合地靠入赫慈掌中。
感受着体温透过掌心传来,温暖真实,缓缓淌入心口。
赫慈注视着那双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眸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口。
这明显有话要说的表情,穆宁雪微微一笑,没有催促,只是回望着他:
我在这里,你想说什么?
赫慈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轻一些,却带着某种沉涩:
“师父……莫凡先生,是你的未婚夫,对吗?”
后半句——
“那我们之间算什么,要怎么办……”
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赫慈询问的时候,骤然发现自己竟然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害怕听到是肯定的回答,也害怕听到无声的默认。
穆宁雪怔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赫慈会突然提起那个名字。
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赫慈的碧蓝眼瞳中侧过目光,望向窗外:
窗格下,是远处连绵的雪山与苍茫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像某种分界线,某种梦幻与现实的分界线。
过了很久,久到赫慈几乎以为穆宁雪就要这样以沉默应对后,才听到她轻轻开口,平静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不用想太多。”
又是这句话。
赫慈感到胸腔里有一股堵闷,酸涩的像是酿了很久的苦酒。
张张口,赫慈想要追问,想要问清楚她口中的“不用想太多”到底是“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还是“我自有打算”,亦或是她自己也还没有答案的拖延。
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穆宁雪便侧过头来,微微倾身,将一个吻轻轻覆在他的唇上。
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带着她唇瓣微凉的触感与她身上的雪梅般的冷香。
灵魂契约在这一刻悄然流转,安抚与不安、坚定与忐忑、平静与担忧……
无数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在唇齿相触的方寸之地不断流转,代替一切言语。
赫慈所有翻涌着的追问与不安都在这片温软的触感中暂时平息了下来。
就这样吧。
赫慈想。
至少自己还拥有现在。
闭上眼,伸手轻轻环住穆宁雪的腰,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暂时不去想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窗外的风拂过雪松的枝头,发出一阵轻柔的沙沙声,阳光依旧温暖,书房依旧安静,但气氛却变得旖旎起来:
深吻的气息在两人唇齿间交换着。
赫慈的双手抚过她的腰侧,隔着月白色的衣料,能感受到自己师傅的体温比方才又升高了几分,并非日光浴下自然的温热,而是情动时独有的滚烫。
片刻之后,唇瓣松开,一道银丝绵延不绝,连接着彼此的身体,穆宁雪埋入赫慈的胸膛,在他怀中轻轻咛哼了一声,在两人紧贴的胸膛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赫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安慰与窃喜:无论如何,至少此刻,自己师傅的身体是诚实的,她渴望自己。
她的身体在回应自己。
确认这一点后,赫慈再次俯下头,霸道而精准地找到那柔软的唇瓣,带着侵略性的深吻,同时双手没有闲置,指尖探向穆宁雪袍服下亵衣衣襟的交叠处,试图解开阻碍。
可几道交错的绳结藏在视线之外的死角,指尖反复摸索着,动作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却又怕扯坏衣物而不敢用力,于是在那几根系带间越绕越乱,来来回回几次,也没能将那层白色的布料解开。
赫慈贴着穆宁雪的唇,正烦躁地考虑要不要使用粗暴手段的时候,听到面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满是柔软而包容的意味。
穆宁雪从赫慈的唇边退开半分,抬起格外清亮的眸子,静静地望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还是让我来吧。
然后她便伸出手,指尖探向自己腰侧。
动作从容而轻盈,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花:轻轻一勾、一拉,那层层叠叠的系带便在她的指尖下顺从地松开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月白色的亵衣与袍服一同沿着她光滑的肩头无声滑落,轻轻堆积在两人脚边的地板上。
阳光透过书案的木纹折射出一片如水般的光晕,穆宁雪洁白的肌肤在那片光线的衬托下,泛着一层柔和而细腻的光泽,线条优美如远山初雪后的轮廓。
整个人赤裸地坐在赫慈怀中,背靠着书案有些冰凉的案沿,目光依旧落在赫慈脸上。
只是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拨起散落在额前的金发,带到耳后,声音带着少见的慵懒:“要这样,懂了吗?”
这样一句仿佛教导般的话,却比任何挑逗都更让赫慈的心跳加速。
低下头,将唇轻轻覆在她露出的肩头,沿着那道光洁的弧线缓缓向下。
穆宁雪因这火热的触碰而微微仰头,双手轻轻牵引着赫慈的头,让他埋入自己胸前那两团柔软丰盈的中央。
赫慈缓缓抬起手,沿着她腰间的曲线缓缓攀升,最终停留在那团柔软丰盈的边缘,轻轻收拢,如同握住了一片温热而饱满的云朵,时不时用脸蹭着这方温润。
拇指偶尔拂过顶端那粒因情动而微微挺立的凸起,让穆宁雪的呼吸乱上半拍。
另一只手则开始以指尖在她身上缓缓游走,一寸一寸地探索她的每一寸肌肤,像是要记住她身体每一处细微的弧度与温度。
穆宁雪的呼吸在这情意的爱抚下逐渐变得浅促而紊乱,身体在他的抚摸中也愈发滚烫,不自觉地轻轻弓起身体,将自己更紧密地贴合进他的掌中,那双环在他脑后的手也轻轻收紧了几分。
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案旁的窗格洒落在两人赤裸的肌肤上,带来一股燥热的感觉:
两人的呼吸早已变得同样的灼热与浅促,交织在空气中。
直到两人的目光相遇:
赫慈停下了在她身上缓缓游走的指尖,穆宁雪也停下了轻抚他头发的动作。
心意相通。
赫慈轻轻收拢手臂,环住穆宁雪纤细的腰肢,将她从倚靠书案边缘的姿势缓缓放平,后仰,靠在那片被体温与阳光一同温热的木案边沿上。
银丝顺着书案的边沿垂落下来,如同一道柔和的银色瀑布,在木板与散落的卷宗间铺展开来。
整个如同最完美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上半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赫慈的眼前:精致的锁骨,柔软丰盈的弧度,平坦的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穆宁雪安静地躺在那里,全然没有一点遮掩的动作,像是要把一切都让赫慈看个够。
赫慈俯下身,再次吻住那温热的丰盈,唇齿挑逗着那粒坚硬的凸起,让穆宁雪发出一阵阵浅促的轻吟。
身下的欲望早已在这段时间的斯磨中挺立,硬的难受,此刻赫慈轻轻调整着腰肢的角度,让那滚烫的顶端抵在穆宁雪同样早已湿润的柔软入口处。
穆宁雪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双腿,环在赫慈的腰侧,肌肤相贴的触感同时传达给彼此,这个动作便是她所给予的回复。
赫慈缓慢的,坚定地沉入她的体内。
花穴温热而湿润,如同被春日中被雪水反复浸润过的土壤,柔软而包容地接纳了他的进入。
随着那坚硬的深入,穆宁雪再次仰起头,露出雪白而修长的颈部,在光线下发出目眩神迷的光彩。
一连串的极轻的、带着满足意味的呻吟从她的唇间溢出,激励着赫慈的动作。
深色的木案与摊开的卷宗上,窗格切割出的光影在缓慢地移动着,仿佛时间那放慢的脚步,为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驻足。
赫慈感到穆宁雪逐渐进入了状态:甬道的内壁在他进入时轻轻收紧,然后又在他退出时缓缓松开,形成一种富有韵律的配合,带来极为特别的快感。
不由得加快推动自己的节奏,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加深入、更加笃定。
而穆宁雪则会在那坚硬挺入到某个特殊的角度时轻轻蹙起眉心,并非疼痛,而是一种被触及特殊点时露出的介于舒服与过度刺激之间的复杂表情。
每当赫慈的身体要远离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收紧双腿,让那身体再次贴过来,带来更加深入的快感。
意识逐渐开始迷糊,穆宁雪几乎在靠着本能拢紧双腿,但赫慈的动作却停了,反而坚定地开始退出。
穆宁雪睁开迷离的双眼,带着疑惑和不解地看向对方。
赫慈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笑容,双手却掌握着她的身体,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趴在书案边缘,洁白浑圆的臀部在他的控制下,挺起一个令穆宁雪颇为羞耻的弧度。
穆宁雪的脸泛上殷红,但仍然顺从地趴在木案上,双手轻轻抓住案沿,全然没有抗拒这个姿势的表示,反而将自己的腰肢微微放低,抵在那根滚烫的硬挺之上。
桌面上的书卷与杂物,早已因为两人这大胆的动作而散落四处。
“这样……太深了……”
穆宁雪声音带着颤音,断断续续地吐出被快感侵蚀的话语。
赫慈俯下身,贴在她汗湿的后颈上,声音带着一丝挑逗:“那师傅喜不喜欢我这样?”
闻言,穆宁雪把脸埋在手臂中,像是因为羞耻,没有回答,但那轻轻向后顶来的腰肢,以及花穴内那瞬间的收紧,对赫慈来说,是个甜蜜又缠绵的回应,让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不由得加快了自己的节奏,在逐渐攀升的快感中与她一同朝着那共同的终点稳步前行。
一连串的肉体拍打声如同某种乐章回荡在书房内,夹杂着穆宁雪愈来愈放开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更加激烈的肉体碰撞声,如同一曲时刻上扬的艳调,余音总在绕梁。
当穆宁雪终于在赫慈连续的深入,以及那顶端不断触碰到花心的强烈刺激中,到达彻底的高潮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剧烈地颤抖着,小口张开,舌头微微吐出,发出一声彻底的,绵长的,带着失控的呻吟。
同时,甬道内喷出的激流淋洒在赫慈的顶端,极致温热的触感与那连续不断的包夹感不断冲击着赫慈的即将崩溃的神经。
再也无法克制的,赫慈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穆宁雪的身体往后一带,下体更加深入地触碰到那花心,然后在她体内最深处释放了自己的全部。
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两处丰盈,将她整个人贴在自己怀里,伏在那洁白的曲线优美的肩背上喘息着,片刻之后,赫慈把面庞埋入她散落的银丝间,感受着两人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肌肤相互传递,逐渐归于同一片平缓的节奏。
书案上的狼藉像是这次激烈缠绵的注脚:
卷宗散落了几页在地板上,墨砚被推到了桌角边缘,那根原本别在发间的银簪不知何时滑落在桌腿旁,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耀眼的光。
空气中仍然残留着刚刚的余韵:混合着两人体温蒸腾后的气息,与窗外透进来的雪松清香交织在一起,让赫慈生出一种永远沉溺在其中的感觉。
片刻之后,穆宁雪轻柔地翻过身来,将赫慈那还在体内的部分缓缓推出,过程中,又带来一阵让她面色潮红的快感。
从赫慈怀中轻轻起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弯腰拾起滑落的亵衣,她的银丝在弯腰时从肩侧滑落,落在赫慈眼里,呈现出一段优美又诱人的曲线。
穆宁雪就那样站在窗边的光晕里,不紧不慢地将亵衣重新覆上肩头,系好腰侧的系带,再套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理好衣襟的褶皱,将散落的银丝从衣领中轻轻拨出来,重新拢到一侧。
从方才的缠绵中的发出呻吟喘息和火热邀请的魅惑女性,变成平日里那个清冷的师尊,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怎么都掩盖不掉的妩媚。
赫慈看得出神,拿着的衣服又掉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半天没有动弹。
穆宁雪整理好衣襟,转过身来,正好对上他那双直勾勾的目光,看了片刻,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带着柔和与餍足,如同一池被阳光晒暖的春水,在微风中吹起一道浅浅的涟漪。
“还不快把衣服穿上,”
穆宁雪开口,声音里带着沙哑与慵懒,却故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日里训导他时那样淡然,“想这样光着到什么时候?”
赫慈被这一句话唤回了神,低头看了地上的衣物,这才开始慢吞吞地往身上套,目光却全程黏在穆宁雪身上,看她有些凌乱的鬓角,看她领口那一小片尚未完全遮住的锁骨红痕,看她目光中的满足与慵懒,完全舍不得移开目光。
穆宁雪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再催他,只是侧过身去,弯腰捡起地上那支银簪,重新别入发间。
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落在她的颈侧,露出一枚鲜红的吻痕。
让始作俑者赫慈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待到赫慈也穿好衣服,穆宁雪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带过来,正视着他的眼睛。
表情却并不严肃,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声音平缓而清晰,缓缓叙述着自己的往事:
“莫凡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过。家族破碎之时,我什么都没有,是他站在我身边,替我收留了那些族人。”
第一句话出口时,让原本沉浸在这种温和与旖旎中的赫慈呼吸便凝滞了一瞬,眼神悄然黯淡了一分。
但穆宁雪没有回避那失落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古都浩劫那年,我身陷重围,是他一个人付出极大代价才将我救下。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大概这辈子都要欠他一条命。”
闻言,赫慈的唇角不由得抿紧了,眼神更加暗淡。
穆宁雪顿了顿,抬起眼眸,语气笃定:“所以,给我一点时间。”
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但又格外清晰:“我会料理好一切的。好吗?”
最后那两个字,她问得很轻,带着某种自己都不确定的语气,却真切的在往前踏出了一步。
赫慈望着她那双沉静而清澈的眸子,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对她过往那些不曾与自己共度的岁月的隐隐不甘,也有对她此刻愿意将这段往事摊开在他面前的柔软。
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按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好。我等。”
赫慈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追问要等多久,也没有问她打算怎么做,只是用这三个字,作为对她的回应。
穆宁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日子在雪山的晨昏交替中缓缓流淌,像一条表面平静的河流。
赫慈与穆宁雪之间那层冰壳已经彻底融化,至少赫慈认为已经融化了,在日常的温馨中,恍然有种春天降临的错觉:
两人仍然会在书房内继续缠绵,偶尔是穆宁雪主动压着赫慈,也会在晴暖的天气外出,靠着巨石或是雪松,让缠绵的声调回荡在空谷中。
房间,训练场,偶尔下山的集市中的小巷,赫慈能感受到穆宁雪越来越热情,以及自己越来越沉沦于她的火热。
但某片阴影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慢慢加深,且越来越难以无视:
莫凡与穆宁雪原定的婚礼的日子正在一天天逼近,如同一道无声的倒计时,刻在赫慈心底最敏感的角落。
每个夜晚,那份焦躁就会如同藤蔓般在胸腔中悄然缠绕、收紧。
尤其是当穆宁雪提起的下月婚礼的安排时,眼中没有一丝异样的波澜,仿佛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不过是一桩与她不相关的别人的事。
赫慈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却都在看到穆宁雪那平静如常的面容时将话咽了回去。
重新陷入到缠绵与交合中,但这些都无法彻底遮盖这片阴影。
唯一能让赫慈忍住不去提及这些事的,就只有那句他自己说过要等的。
赫慈记着那个承诺。
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莫凡再次出现在雪山。
他坐下来喝着茶,然后随口提了句:“对了,我来带你们下山,明徒契约可以解除了,我已经找好了人,等会就过去吧。”
赫慈正站在窗边,指尖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转过头看向坐在书案后方的穆宁雪。
在这片两人多次缠绵的爱欲之地,穆宁雪指尖停在一卷摊开的宗卷上,丝毫没有被影响的样子:
“嗯。”
声音平淡如水,“是该解了。”
赫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安与迷茫如同潮水般在胸腔中翻涌,顺着灵魂契约的脉络涌向穆宁雪,却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仿佛一面平静的湖水,无声吞没所有的波澜。
她始终没有回头,甚至连翻动卷宗的指尖都没有停顿一下。
莫凡见赫慈愣在原地,联想到赫慈之前在烟花巷里的行为,以为这小子也早就想解除契约了,不由得哈哈笑了一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这么高兴?这契约在你不方便找女人吧?正好之后要是你有机会来帝都,我带你见见世面。”
他言语间浑然不觉赫慈的异样,那份随性与自然下,藏着某种难以述说的负面情绪,“你可别说舍不得你师父,她的命还是我的呢。”
闻言,赫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在唇角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像是没听到后半句一样,声音平稳地应道:“那就提前多谢莫凡大人了。”
莫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很快带着赫慈与穆宁雪来到那位传说中可以解除灵魂契约的异人所在之处。
解除的仪式并不复杂:那枯槁的老者以指尖点在两人眉心,牵引出一缕银白色的丝线,轻轻一捻,丝线便在一阵微光中断裂、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无声地消失在空气中。
那一瞬间,赫慈感到胸腔里某个一直温热的地方突然空了一块,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要找到那份依靠,却只看到穆宁雪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侧影在午后光线中宁静如常。
仪式结束后,赫慈独自回了雪山。
莫凡说要去看看婚礼筹备的场地,穆宁雪便自然地跟在他身侧,银丝在风中轻轻拂动,步伐从容而平稳,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赫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感到那份被挖走一块的空洞感在胸腔中慢慢扩散开来,被独自抛下的感觉,比之前更加疼痛。
但这次或许不会再有人来将他接回去?
之前的承诺是否只是一场骗局,像哄小孩那样,用一个“等”字把自己安顿在原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个人身旁?
只身回到雪山的赫慈,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反复被这个念头啃噬。
坐在那张两人曾并肩躺过的床沿上,回想着之前斯磨,缠绵与情意的交融,赫慈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丑陋:
他们才是有婚约的人,自己只是个后来者。
穆宁雪也从未正面承诺过他什么,只说“给我一点时间”,是自己选择了等待。
即便这样,赫慈还是无法抑制那股酸涩在胸腔中发酵、翻涌,每呼吸一次都泛上喉间。
回想起她冰冷的融化,她在身下火热的迎合,以及她那因情动的声调。
这种酸涩渐渐发酵成怒火。
赫慈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可那份怒火还没来得及燃烧起来,便被雪山夜晚的清冷空气裹挟、冷却,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无力感:
愤怒该向穆宁雪吗?但她从未骗过自己,现在仅仅只是选择另一个人……
向自己吗?是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等待,不曾挑明,被那份虚假的温柔所遮蔽……
体内深处,那股属于日冕巨魔的血脉仿佛感知到了宿主翻涌的情绪,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在经脉中运转起来。
灼热的气息在他体内游走,带着愤怒、不甘、焦躁,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几乎要冲破牢笼的原始冲动,指尖在黑暗中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流光。
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以赫慈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无形的领域:领域内,赫慈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片雪花的飘落轨迹,每一缕空气的流动方向,甚至连冰壁内部细微的裂纹都如同掌纹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甚至可以撑起一片,无。
赫慈下意识地伸出手,意念轻轻一动,一道无形的壁障在领域内撑起,坚固,仿佛可以将一切外力阻隔在外,同时隐匿、视觉遮蔽、气息收敛,之前需要刻意去催动的种种能力,在这片领域中成为了呼吸般自然的本能,如同肢体延伸般随心所欲地运转。
赫慈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片金色的流光在指间缓缓流转,又悄然隐没。
日冕血脉进一步觉醒了。
如果放在数日之前,他大概会为此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这意味着他终于拥有了足以自保、甚至足以保护他人的力量,他那份一直潜藏在心底的不安与渴望,终于有了可以承载的底气。
可是……
赫慈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那片银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这座雪山上了。
无论领域可以覆盖多大的范围,无论力量可以精确掌控到多么细微的程度,那个身影,他终究是可能无法再度触碰了。
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尚未死心的执着。
雪山依旧,风也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赫慈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空无一人的雪线,心中那股被压抑到深处的思念与不甘在血脉觉醒后的敏感中如同杂草般疯长。
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像是希望睁开眼,就会像上次一样,那个身影出现在夕阳下,这次出现在月色中——
然后赫慈就感受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与自己隔着几步的距离。
银丝在风中轻轻拂动,月白色的衣袂翩跹如初。
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面容在午后的光线中带着他所熟悉的、清冷中透着一丝柔和的神色。
赫慈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
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想要确认她的温度,并希望她不是为了一个彻底的道别而回来,是真的选择了回来,回到他身边。
可惜,指尖在穿过那片光影时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她的面容在他触碰到的瞬间如同一片被风吹散的水中倒影,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随着他指尖划过的轨迹向四周飘散开来,如同被惊散的流萤,在空中缓缓旋落,又渐渐消散在雪光之中。
这不过是领域生成的一种幻象罢了。
赫慈痴痴的望着那片消散的光点,然后又缓缓低下头,望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上面什么也没有留下。
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僵直的背脊。
赫慈站了很久,久到他终于垂下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一声叹息从唇间溢出,带着所有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语、未曾落下的眼泪、未曾熄灭又无法燃烧的火焰。
长夜仍未结束,朝思暮想的人也未归来。
但有某种决心正在缓缓凝聚。
但是几天后,有一封通讯传来,不需要阅读内容,赫慈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毕竟那人还没回来,他还以为会是那个人亲自前来告知。
通讯中的字迹简短,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清隽的字:婚礼将近,前来出席。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隐晦的暗语,甚至没有署名,或许不过是一封发给普通宾客的通知。
不过这样也好。
赫慈站起身来,感受着体内那股日冕巨魔的血脉在经脉中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奔涌。
至少这样自己可以有充足的理由,来展示留存在血脉中的暴戾。
日冕的气息好似潮汐般连绵不绝,强迫着周围的环境迎合这份力量。
赫慈注视着自己的手,注视着那道金色流光在指间一闪而没,随即归于沉寂。
身上散发着帝级的波动,是在这片大陆上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为之侧目的力量层级。
赫慈要带着这份力量,去将那个人带走,不论面对的是什么存在,会经历怎样的苦难。
如果她不愿意,那他就把她锁在身边。
不管这个选择带来的是新的开始还是彻底的终结,赫慈都不在意了。
推开门,外面阳光正好,雪山在远处泛着沉默的银白色光泽。
片刻后,金色的流光划过天际。
那场婚礼在一座纯白色的教堂举行,圣索菲亚大教堂。
巨大的拱形窗上镶嵌着色彩斑斓的琉璃,将午后的光线过滤成一片柔和的光晕,洒落在铺满白色花瓣的长廊上。
空气中弥漫着鲜花与香薰的气息,一切都被装点得恰到好处。
但没有宾客,也未见司仪。
一切安静的不像婚礼,反倒是有种肃穆的葬礼感。
带着疑惑的赫慈穿过那扇雕琢着圣母像的拱门,来到教堂内,目光在空荡的建筑内游走着,试图寻找那道如月色般的身影。
终于,在侧廊的一扇木门前,赫慈看到了那个人:
穆宁雪站在门边,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半抹胸婚纱裙,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身后,而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双手正捧着一束洁白的玫瑰与百合的捧花,头纱轻柔地覆盖在被精心盘起的银丝上,几缕碎发垂落在颊侧,在琉璃折射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穆宁雪似乎感应到赫慈的目光,睁开微闭的眼睛,隔着廊柱望见了他。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奇迹般的,不需要灵魂契约的链接,赫慈也能明白她此刻的意思:
过来。
所有在雪山上反复折磨过他的不安、怀疑、酸涩与愤怒,在看到这个瞬间,都像阳光照射下的晨雾般悄然消散。
赫慈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穿过那些芳香的花丛,穿过层层的廊柱,一步步走向她。
穆宁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赫慈走近时,轻轻地将他拥住,然后两人一同带入木门后的房间中。
门内的房间很是狭小,只有一扇窄窗,光线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安静的光痕。
两人都进去其中后,穆宁雪轻轻带上了门,将外界与这个房间,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披着婚纱的穆宁雪站立在窄窗透入的光晕中,如同一尊被岁月精心雕琢的玉像。
赫慈望着她,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因为她此刻圣洁的美,也因为心中隐隐猜到的,令他雀跃不已的想法。
“知道我为什么要解除灵魂契约吗?”
穆宁雪的声音很轻很柔,语调里满是赫慈从未听到过的柔和与温情。
赫慈望着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些日子里,无数个不眠之夜中,赫慈都在反复揣测她的用意,可每一种猜测都带着绝望,让他难以接受。
“因为我要确认——”穆宁雪的声音带着某种轻快,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带着那只手缓缓抬起,覆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隔着那层薄薄的婚纱布料,赫慈能感受到那团柔软丰盈下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掌心,敲击在他的心房上。
“——我们之间不止是灵魂契约带来的命运捆绑作用下的偶然。”
穆宁雪的目光清澈而笃定:“是这里的选择。”
赫慈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片刻,这就是答案了。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所以这些天,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莫凡。”穆宁雪的头微微沉下,声音也低沉了些许,“他很难接受……我也明白自己亏欠他很多。这些年他给过我的庇护与陪伴,都是真实的。我或许没有办法去偿还这份亏欠——”
穆宁雪抬头重新看向赫慈,清澈坚定的目光如月下的池水般透澈:“因为我的余生,只想给你。”
心跳如鼓,赫慈想过自己会面临种种的难以想象的场景,唯独这种,让他无法预料,他颤抖着想要开口,但是穆宁雪却伸出指尖,止住他的话语。
深吸一口气,穆宁雪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却在尾音处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那么……愿意和我一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吗?如果,不愿意的话,你现在就可以……”
第二句颤抖着的话语没有说完,赫慈的吻便将她的声音夺走。
窄窗透入的光线如同一道金色的薄纱,轻轻落在两人之间那些悬浮的微尘上,将这一刻定格成仿佛可以穿越时光的剪影。
一个在两人的感官中都持续了许久的吻,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再也无需灵魂契约作为桥梁,一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赫慈松开穆宁雪的樱唇,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前:“对此,我甘之如饴。”
穆宁雪听到那四个字时,眼中有极亮的光芒,片刻之后,是一个如同冰山中雪莲绽放般的美丽笑容。
没有再说要面对什么,或许是死亡,或许是逃亡,她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将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赫慈接住这个主动的吻,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隔着那层洁白的婚纱,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俯下身,以更加火热的态度回应着她。
两人的身影在那道窄窗透入的光束中交叠在一起,两人都知道,当这扇门再次打开时,外面的世界将有无数风雨等待着他们,也可能,这扇门再也无法打开。
在吻中,二人之间的温度逐渐攀升,从唇齿间的缱绻变成了近乎贪婪的索取,两人都想通过这个吻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中。
穆宁雪的手指穿过赫慈的金发,微微收紧,将他按向自己。
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在两人退开的换气的间隙中,鼻尖相抵,穆宁雪的声音里带着欲望的沙哑:“让我再感受你一次。”
赫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俯身将裹着婚纱的她轻轻放倒在榻上,这一刻,这件圣洁的衣物仅为他一人所穿戴或者,褪去。
轻吻点过她的眉心、眼帘、鼻尖、唇瓣,沿着微微上扬的下颌线一路滑向颈侧、锁骨,然后停下,伸手缓缓褪下那层洁白如雪的织物。
穆宁雪同样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他衣襟的边缘,以同样从容的动作,将他身上的束缚一件一件地解开,直至两人之间空无一物。
雪白的织物如同一朵盛开的雪莲,两人就这么赤裸着交缠在这洁白的花朵上。
穆宁雪主动翻过身来,跨坐在赫慈身上。
银丝如同瀑布般垂落在他的胸膛上,在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眸子里不再有从前那些含蓄、犹豫与保留,而是盛满了将赫慈整个人都包裹进去的温柔与坦然。
轻轻将那份坚硬引导至自己湿润的入口处,她缓缓坐了下去,没有试探,没有循序渐进,动作里带着一种仿佛要将这些天所有空白都填补回来的贪婪与急切。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叹息,声音里带着灵魂上缺失的空洞被填满后的满足。
“师傅,这些天……我好想你。”
赫慈注视着穆宁雪有些不适的面容,看着她缓缓将自己容纳的动作,不由得倾诉道。
穆宁雪闻言,暂时停下动作,带着某种欣慰,柔声开口:“我也想你……”
那话语里蕴含的热量几乎让赫慈要被彻底点燃,但还未有任何话语,穆宁雪便开始摆动腰肢,主动且热切的在他身上起伏着。
每一次都让坚硬深入到里,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揉进赫慈的身体里。
赫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感到有些招架不住,并不只是因为穆宁雪此刻激烈的动作所带来的快感,更是因为对方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与坦荡。
这份彼此接纳的心意比任何刺激都来的让人心动,赫慈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对因过于激烈而不得不停歇片刻的腰肢,随后主动地向上迎去。
好像要争夺彼此的主控权的一样。
这种甜蜜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交锋持续一段时间,便化作了无需宣之于口的默契:
穆宁雪下压时,赫慈便上迎,穆宁雪颤抖着抬起时,赫慈便将动作放缓,两人在同一片节拍的潮汐中起落,如同两股终于交汇的河流,彼此缠绕,难以分割。
“师父……我……”
动作越发深入,彼此间动情的音调也越发缠绵。
在那不断深入,不断抵达巅峰的快感中,先败下阵的居然是赫慈,他喘着粗气,语调断续:“师傅,我……”
仍然不见疲态的穆宁雪俯下身,主动地将一个深吻送入他的口腔,将他即将出口的所有话语都融化在唇齿交融的方寸之间。
穆宁雪在他唇边含糊的说道:“这个时候……不要叫师傅……叫我的名字”
那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柔媚与眷恋,甚至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恳求,却比赫慈听过的任何命令都更加无从抗拒。
赫慈猛地环紧她的腰肢,将她的身子带入怀中,两人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在她耳边低唤了一声:“宁雪……”
穆宁雪的脸上泛起潮红又甜蜜的痴笑,她的呼吸不再受控制,包裹着坚硬的甬道开始不规律地收缩痉挛。
穆宁雪再次从赫慈身上直起身来,头微微后仰,雪白的颈部在光中亮的刺眼,起伏动作的节奏虽然变得混乱,但却比之前更加激烈,银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般的弧线。
最终,她发出一声长而颤抖的、带着无尽眷恋与释放的呻吟。
赫慈紧随在她的余韵中,在花穴的最深处将全部的滚烫与悸动毫无保留地倾泄而出,滚烫的液体让穆宁雪不由得颤抖,片刻之后,温热的花液同样喷出。
二人紧密相拥,彼此的呼吸如同潮水般交缠,在静谧的房间里逐渐归于平静。
唯有心跳声彼此交织,一遍遍地诉说着未曾出口的约定。
“如果这样作为结局,也不错……”
穆宁雪突然喃喃自语,赫慈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是还是伸出手拢住她的发丝:“师傅,没关系的,不论发生什么,我……”
话语被打断,剧烈的轰鸣在高空炸响,恐怖的热量从天而降,仿佛陨石坠落,整座教堂都在震颤着。
琉璃窗上的光影剧烈晃动,仿佛连光线本身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终局而颤抖。
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在空中飘散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帘,被某片狭小的冰蓝色所阻隔。
穆宁雪从赫慈怀中直起身来,没有任何慌乱,也无需遮挡,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场生死考验,而是准备去赴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终点,她只想在终点到来前,多与眼前的人待上一会。
赫慈也站起身来,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仅仅是将她最后一缕散落的银丝轻轻别到耳后,指腹在她微凉的耳廓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度永远铭刻在指尖。
又是一声轰鸣,比方才更加靠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隐隐震动。
一道巨大的裂痕从教堂的天花板延伸至墙壁外侧,冷风从裂缝中灌入,吹动两人之间的空气与碎发。
冰蓝色的屏障碎成无数光点,四散开来。
穆宁雪抬眸望向赫慈,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动摇,更不存在后悔,只有一片澄澈如水的坦然。
“其实你只要不来,他是不会去找你的,这样你就可以活下去了。”
穆宁雪的声音顿了顿,又轻了几分,“所以我既害怕你来,可又害怕你真的不来,你明白吗?”
赫慈没有回答,体内日冕的力量在奔涌,骤然间有种恍惚感:自己力量的觉醒是因为眼前的人,可最终,正是这份力量让他或许得以保护眼前的人。
也许这就是命运?
赫慈用五指穿过她的指间,缓缓收拢,严丝合缝地与她交握在一起,将那只白皙的手举至唇边,在指尖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望向她:“我们都会活下去的,我保证。”
又是一声轰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逼近,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顶向下蔓延甚至撕开空间,无数的碎石与碎琉璃开始在两人周围坠落,如同末日的雨滴。
穆宁雪疑惑,但旋即释然,最后看了赫慈一眼,两人在此刻并肩而立。
废墟之上,风沙渐渐落定。
恶魔化的莫凡悬立在半空中,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脚下每一寸破碎的石砾与扭曲的梁柱,感知延伸覆盖在整片废墟上,甚至连空间的波动也未曾放过,确认没有任何一丝生命气息残留。
沉默了片刻,回想起那个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的身影,发出一声带着些许落寞的叹息,最终没有回头,转身离去,那道背影在逐渐沉下的夕阳中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很久很久之后,当废墟上的尘土在风中重新落定,当天边被落日染成一片沉静的琥珀色。
废墟的一角,一块巨大的石板轻轻震动了一下,从内部被缓缓推开。
赫慈满是血与尘土的手伸出,随即是整个臂膀与肩膀,最终,淋漓着鲜血的人从废墟中探出身来,回头伸出手,将身后那道洁白无瑕的银白色的身影也轻轻牵引出来。
两人站在废墟的最高处,夕阳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为二人镀上一层神圣的光边。
“你看,我说过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赫慈露出一个勉强笑容,脸上仍然留存着几道血痕,伸出手,想要轻轻拂去穆宁雪发间沾染的尘土,可又怕会弄脏她,就停在那里,但穆宁雪也抬起手,将那粘着尘埃与鲜血的手摁在自己脸上,带着心疼和怜爱。
两人在夕阳中对视,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悸,也没有历经生死后的恍惚,只有一种长夜终结,面对黎明时,心中泛起的沉静而辽阔的安宁。
风从远方吹来,拂过废墟,拂过两人交握的手,吹动彼此的衣袂与发丝,将过往的沉重与等待,尽数消散在天际的尽头。
赫慈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穆宁雪靠在他胸口,闭上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片刻后,穆宁雪睁开眼,望向远方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声音轻缓而平静:“我们走吧。”
赫慈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收拢了手臂,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应了一声:“嗯。”
地平线上,夕阳将最后一道金辉洒落在两人相拥的剪影上,看着两道身影渐渐汇聚成一个整体。
崭新的画卷正随着这缕未尽的余晖,在两人身后徐徐铺展,延向无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