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地洒在并排的几张课桌上,将桌面映照得一片明亮,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清晰可见。
教室里空了一大半,大部分同学都去了小卖部或者天台,只有我们三个女生占据着靠窗的这片“领地”。
空气里混合着便利店里买的食物香气、淡淡的粉笔灰味,还有窗外吹进来的、带着初夏暖意的微风。
一切本该是慵懒而惬意的,却被一声拉得老长、充满戏剧性的叹息打破了宁静。
“哈啊——。好想要男朋友啊——”
发出这声叹息的是小优。
她今天绑了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此刻正用右手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腮帮子,左手则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便当盒里妈妈精心准备的玉子烧。
她眉头微蹙,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整个身体都散发出一种“我好无聊好空虚”的慵懒气息。
这已经是她今天午休期间第三次发出类似的感慨了。
我,林未雾,正用吸管专注地对付着手里纸盒包装的苹果汁。
冰凉的酸甜液体顺着吸管流进嘴里,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啾啾”声。
听到她的抱怨,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视线依然停留在果汁盒上某只卡通小熊的图案上,用极其敷衍、近乎机械的语调回应道:
“那你就去找一个呗。”
“问题是没有对象啊?”小优立刻转过头,用那双带着控诉意味的大眼睛看向我,仿佛“没有对象”是我的错似的。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显而易见的烦恼,“我周围能看到的男生,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就是感觉完全不对路,要么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根本没法激起我半点恋爱幻想的类型!”
我把最后一点果汁吸光,发出“咕噜”一声响,然后才慢悠悠地把空盒子放到一旁。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终于转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甚至带了点“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不解:
“从路边随便抓一个不就行了嘛——反正都是男的。先处着试试看呗,不行再换。”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去便利店挑哪种口味的饭团。
“那不是杂草好吗!”小优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身体也坐直了些,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虽然确实有像杂草一样生命力旺盛、哪儿都能长、但完全不讨人喜欢的男人啦……但我要的不是那种啦!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她用力挥舞着手臂,像是要驱散我这个荒谬的建议。
对于我这种极其不负责任、纯粹是为了结束话题而抛出的回答,小优的反应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她就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小孩子,开始闹起别扭来,脸颊微微鼓起,嘴唇也撅了起来。
坐在我对面、一直安静吃着自己那份三明治的小真,此刻也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俩斗嘴。
她是个性格相对温和、但偶尔也会语出惊人的女孩,此刻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微笑。
小优似乎觉得光抱怨不够,还需要一个更具体的比喻来表达她内心的渴望和标准。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比划着,眼神变得认真(甚至有点神圣)起来:
“人家想要的,是山里长出来的松茸啊!又大又挺拔,香气四溢的优质松茸啊!那种需要细心寻找、在合适的环境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珍贵又美味的高级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在路边看到的狗尾巴草或者蒲公英!”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这个比喻非常满意。
我眨了眨眼,脑子里快速处理了一下“松茸”这个意象,尤其是“又大又挺拔”这个形容。
几秒钟后,我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和不确定,试探性地问道:
“诶……这是黄色笑话吗?”我的目光在她比划的手势和她认真的表情之间来回移动。
旁边的小真刚咬了一口三明治,听到我的话,差点呛到,赶紧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她好不容易咽下去,立刻加入了对话,用半是调侃半是提醒的语气对小优说:
“小优啊,现在是午饭时间哦?能不能说点更下饭的话题?”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小优注意一下场合和用词。
“才不是啦!你们俩给我认真点谈话啊!”小优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双手用力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远处几个还在教室里的同学都侧目看了过来。
“我是很认真地在讨论我的恋爱烦恼!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嘛!一个建议我去路边‘拔草’,一个怀疑我在讲黄段子!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她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眼眶甚至有点泛红,看来是真的有点委屈了。
看着快要炸毛的小优,我和小真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真是麻烦啊。
我叹了口气,身体前倾,伸出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
小真也立刻换上安抚的笑容,软声劝道:
“好了好了,别生气嘛小优。”
“就是就是,我们认真听,认真听还不行吗?”
我们俩一左一右,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试图平息她的情绪。小优这才气呼呼地重新坐下,但嘴巴还是不高兴地撅着。
——说实话,今天本来是久违的、我计划中的“女生聚会日”。
其实我心里更想和阿卫一起吃午饭。
和他在一起总是很轻松,不用想太多,可以随意聊些有的没的,或者干脆安静地各自吃饭发呆。
但昨天放学时,小优特意跑到我座位旁边,双手合十,用那种可怜巴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我,说“小雾,明天午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和小真商量,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参加!拜托了!”,还反复强调“真的很重要”。
看她那副郑重的样子,我实在没法硬起心肠拒绝,想着或许真是什么困扰她许久的难题,作为偶尔一起吃午饭的伙伴,听听也无妨,这才勉强答应了。
结果呢?
一上来就是“好想要男朋友”这种老生常谈、毫无新意的青春期烦恼。
我还以为至少是家庭矛盾、学业压力或者人际纠纷这类稍微严肃点的话题呢。
真是浪费感情。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当初就狠心装没看见,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推掉,然后溜去天台找阿卫呢。
现在坐在这里听她念叨,还得配合回应,感觉就像被迫参加一场无聊的茶话会。
心里不免有点后悔。
等小优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我试图把话题引向一个更根本性的问题,也是我长久以来对“恋爱”这件事的疑惑。
我用吸管戳了戳空果汁盒,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然后开口道:
“说到底,男朋友是那么勉强就能‘做’出来的东西吗?”我特意加重了“做”这个字,“又不是手工课作业,规定时间内必须完成。遇到合得来的人,彼此喜欢,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开始交往,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像完成KPI(关键绩效指标)一样,非得在某个时间点前‘拥有’一个男朋友呢?”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在我看来,感情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强求来的多半不会有好结果。
“不不,小雾,你这想法太天真了。”小优立刻反驳,她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激动中恢复过来,转而用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着我,“你想想,我们现在是JK(女高中生)哦?正是青春最美好的时候。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开始谈恋爱,周末和男朋友出去约会,在社交软件上晒合照,收到精心准备的礼物……而自己却形单影只,放学后只能回家或者跟闺蜜逛街,不会觉得太寂寞了吗?青春可是很短暂的!”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憧憬和焦虑的表情。
小真也放下了手里的三明治,用纸巾擦了擦嘴,加入讨论。
她托着下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想象着什么:“正是思春期渴望异性的年纪啊。那种想要被人关注、被人疼爱、和某个特别的人分享秘密和心情的感觉,是很强烈的。有时候,可能并不一定非要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只是想要体验一下‘恋爱’本身这件事。合不合得来,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或许可以慢慢培养?但‘有男朋友’这个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嗯,青春的证明?或者说,一种情感上的满足和陪伴。”她的分析听起来比小优更理性一些,但核心意思差不多。
小优和小真听完彼此的话,颇有共鸣地“嗯嗯”点着头,互相附和,仿佛找到了知音。
她们俩一唱一和,倒显得我这个持不同意见的人格外突兀。
搞不懂啊。
我真的搞不懂。
在我的认知里,恋爱难道不应该是先有“喜欢”这种感情,因为喜欢某个人,想要和ta在一起,所以才成为恋人,开始交往吗?
怎么到了她们这里,变成了先设定“想要男朋友”这个目标,然后再去人群中搜寻符合条件的对象,甚至可能为了“有男朋友”而尝试去“喜欢”某个人?
这完全是把手段和目的颠倒过来了啊!
是我对恋爱太迟钝、太理想化,还是说,这才是世上的女高中生们普遍的想法和做法?
难道“恋爱”对很多人来说,更像是一种社交需求或者情感体验,而非纯粹的情感联结?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困惑,甚至有点……轻微的疏离感。
我好像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用自己那套逻辑看待感情,却不知道外面的大多数人可能是另一种运行模式。
既然话题已经引到了我身上,而我对她们的“恋爱观”又如此不理解,我干脆直接抛出了心中的疑问,语气依然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那么,为什么非要把我叫来参加这个‘恋爱研讨会’?我对恋爱没兴趣,也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在这种话题上,我既不能提供有效建议,也无法产生共鸣。把我叫来,是不是选错人了?你们应该找那些正在热恋中或者经验丰富的女生才对吧?”我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不客气。
一方面是我确实这么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对被迫参加这个无聊聚会还有点小怨气。
听我这么毫不留情地撇清关系,小优和小真不约而同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果然如此”、“你没救了”、“真是块木头”的复杂情绪。
她们俩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表情。
“那个啊,”小优率先开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神变得有点微妙,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认真,“正是因为小雾你,‘独占’着‘陈卫’这个在我们年级女生圈子里公认的‘优质资源’、‘潜力股’,我们才特意把你叫来的啊。”她特意强调了“独占”和“优质资源”这两个词。
小真立刻点头附和,还伸出食指,煞有介事地在空中虚点了几下,补充道:“就是就是。你这行为,放在商业领域,都快触犯《反垄断法》了好吗?真的。严重影响了市场公平竞争和资源的合理流动。”她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讨论什么严肃的经济学问题。
“诶诶……?”我愣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优质资源?
陈卫?
独占?
《反垄断法》?
她们这用词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怎么又绕回我和阿卫的关系上了?
真是的,这些人到底是有多执着于把我和阿卫凑成一对啊?
每次稍微聊深一点都会拐到这个方向,解释起来真的很累人,而且她们似乎从来就没真正相信过我的解释。
我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做最后一次澄清,虽然知道可能效果不大:
“我和阿卫是——”我刻意放慢语速,想让她们听清楚。
“知道啦知道啦。”小优立刻打断我,摆摆手,用一种“我懂我懂”但明显不信的语气说,“是‘朋友’对吧?超级要好的、形影不离的、默契十足的、好到可以共享便当和秘密的‘朋友’。对吧?”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修饰词,每个词都加重了“朋友”二字背后的暧昧色彩。
“可是,”小真接过话头,她的表情比小优更认真一些,眼神也更具压迫感,“小雾,咱们抛开那些主观定义,单从客观事实来看,你,林未雾,是不是几乎占据了陈卫同学所有的课余时间?午休、放学后、甚至偶尔周末,是不是经常看到你们俩在一起?他是不是很少和其他女生有除了必要事务之外的深入交流?那么,从结果和表象上来说,你是不是‘独占’着‘陈卫’这个男生?这一点,你得承认吧?你得明白周围人是怎么看的吧?”她的逻辑清晰,步步紧逼,让我一时难以反驳。
两人的气场突然变得好强,一左一右,眼神炯炯地盯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认罪”。
阿卫是优质资源?
嘛,虽然私下里我也觉得他是个很好的男生,性格不错,相处起来舒服,长得也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优质资源”这种物化的说法,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而且,他在女生圈子里真的有那么受欢迎吗?
我有点怀疑。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也为了转移一下“独占”这个敏感话题,我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切入,语气尽量显得客观:
“阿卫他又不是什么绝世帅哥吧?学校里比他帅的男生应该也有好几个。”我顿了顿,想起阿卫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还有他认真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他偶尔被我捉弄时露出的无奈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压住,补充道:“嘛,不过长相这东西各花入各眼,他确实是我喜欢的类型啦。”最后这句完全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妥。
“哦——?”小优立刻拉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别这么自然地秀恩爱啊。不过客观说,陈卫同学确实很有‘清爽感’。不是那种油腻腻或者故作深沉的类型,看起来很干净,很舒服,好像没什么坏心眼。”
小真也点头表示赞同:“而且成绩优秀,年级排名一直很靠前,尤其是理科。性格嘛,虽然看起来有点钝感,但人真的很温柔细心。上次我体育课不舒服,还是他最先注意到,陪我去保健室的。路上也没多问什么,就是安静地陪着,让人很安心。”她回忆起这件事,脸上露出些许赞许。
“所以啊,”小优压低声音,身体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暗地里关注他、觉得他不错的女生,真的不少哦?我至少知道我们班就有两三个,隔壁班好像也有。不过大家都比较矜持,或者……嗯,有其他原因,所以没什么行动。”
“真的假的?”这次我是真的有点惊讶了。
阿卫在女生中的人气,比我想象中要高啊?
我怎么从来没察觉?
是因为我整天和他待在一起,屏蔽了外界信号,还是他隐藏得太好?
不过仔细想想,他那种不张扬但可靠的性格,加上不错的成绩和外表,会被女生注意好像也不奇怪。
之前隐约也感觉到过一些注视他的目光,但没太在意。
“不过,”我提出一个疑问,“既然你们说他受欢迎,那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向他正式告白过?以他的性格,如果被告白了,就算不答应,应该也不会到处宣扬,但总该有点风声吧?”
“那就是关键所在啦。”小优和小真异口同声地说,然后相视一笑。
小优解释道:“说白了,就是因为有小雾你在啊。你就像一尊大佛,稳稳地坐在他旁边,把其他所有‘香客’都挡在外面了。”
“诶?”我更加困惑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阻止别人喜欢他或者接近他。
“小雾你怎么想,你和陈卫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不知道,也不完全确定。”小真接过话,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至少在周围大多数同学,尤其是那些可能对陈卫同学有点好感的女生看来,你们俩怎么看都像是在交往,或者至少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的状态。你们之间的那种氛围、那种默契、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自然感,太明显了。所以其他女生才会觉得‘没机会了’、‘撬不动’,只能望而却步,顶多在私下里感叹几句,暗自神伤啊。谁愿意去当那个可能破坏别人‘准恋情’、或者自讨没趣的第三者呢?”
“…………”
诶诶。
我和阿卫在别人眼里,竟然是这种形象吗?
像是一对默认的情侣?
一个无形的“交往中”标签贴在我们身上,把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嘛,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我们确实关系很好,几乎总待在一起,聊天打闹都很自然,偶尔有些肢体接触(比如他揉我头发,或者我拍他肩膀)也不会觉得尴尬。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会产生误会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这种被“默认”的感觉,还是让我心里有点怪怪的,说不清是别扭,还是别的什么。
看我脸上露出动摇和思索的神情,似乎开始接受这个说法,小优和小真立刻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导(或者说,加深我的认知)起来。
“你们俩啊,在班里就像个‘圣域’一样。”小优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把我们俩(想象中的)圈在里面,“感觉你们在一起是那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别人想加入进去聊几句,都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破坏了某种平衡。那种气场,你们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但我们旁观者看得很清楚。”
“对啊,”小真附和道,“怎么看都觉得是在交往啊。一起吃饭,一起放学,有说有笑,互相吐槽但又很默契。知道内情(指我坚称是朋友)的人,比如我们,反而会想‘你们感情这么好,相处这么舒服,为什么不干脆交往呢?’这不是很自然的发展吗?”她歪着头,用纯粹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有点退缩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她俩的眼神太认真,分析得太有逻辑,让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甚至开始有点自我怀疑。
难道在别人眼里,我和阿卫的相处模式真的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可我明明觉得我们就是很合得来的朋友啊……虽然,确实做过一些超越朋友界限的事……但那是特殊情况,而且我们彼此都清楚那不是因为恋爱感情……吧?
脑子里有点乱。
“而且啊,”小优继续补充,语气带着点调侃和羡慕,“都怪小雾你本人太优秀了啦。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虽然有时候有点冷淡但很真实,成绩也不错。大家一看你这么优秀的女生天天和他形影不离,自然就会觉得‘对手太强了,根本赢不了’,‘陈卫同学眼光肯定很高,有小雾这样的在身边,怎么会看上我’,于是干脆就打退堂鼓了呗。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心理。”
小真也点头:“没错。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你喜欢的男生旁边,整天站着一个像小雾你这样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孩子,而且两人关系明显非常亲密,你也会觉得挺绝望的吧?连尝试的勇气都会少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的中心渐渐从“阿卫是优质资源”转移到了“我太优秀所以阻挡了桃花”,而且两人还一副言之凿凿、证据确凿的样子,步步紧逼。
我被她们说得有点招架不住,脸颊开始发热,心跳也有些加速。
在这种密集的“攻势”下,我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吐露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声音细弱蚊蚋、甚至带着点颤抖的真心话:
“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优秀的女孩子’。有时候很任性,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太顾及别人的看法;对不感兴趣的事情就很敷衍,比如现在;也……没那么温柔细心。”
我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声音更低了,“是因为阿卫他……一直很包容我,很珍惜我,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而不是‘女孩子’或者‘附属品’……和他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可以做我自己。所以……我才慢慢觉得,想要努力变得更好,想要成为一个……能配得上他这份珍惜和对待的、更好的女孩。不是‘优秀’,而是……值得他那样对待的人。”
当我毫无保留地、笨拙地吐出这些深藏在心底、甚至自己都没仔细梳理过的想法时,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窗外的喧闹依旧隐约可闻,但我们三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然后,我看到小优和小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诶。”小优先回过神来,她用手捂住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动,“小雾你……你太可爱了吧!这种话……这种真心话……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怎么可以这么坦诚又这么动人!”
小真也用力点头,脸还是红红的,她双手捧着脸颊,眼神有点飘忽:“啊——,这种反差……平时看起来那么酷、那么干脆的小雾,居然有这么细腻柔软的一面……而且是因为陈卫同学……不行了,如果是小雾的话,我觉得我也可以!这种真诚又努力的心情,太戳人了!”
“你、你们在说什么啦……”我被她们夸张的反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脸颊烫得厉害,感觉耳朵都在冒热气。
为了掩饰窘迫,我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双腿并拢,膝盖微微摩擦着,手指也紧紧攥住了裙角。
“这么看来,”小优好不容易平复了一点激动,但脸上红晕未褪,她换上了一副感慨的语气,“陈卫同学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呢。能让小雾你这样想,他肯定也付出了很多真心吧。不过,”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好奇和探究,“他为什么不对小雾你出手啊?你们都这么要好了,他又不是对你没感觉——我们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那为什么还不主动一点,把关系确定下来呢?难道他在顾虑什么?还是说……其实已经出手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她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试探。
“…………”
面对这个直指核心、让我无法轻易回答的问题,我选择了沉默。
我能说什么?
说我们其实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关系,但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恋人?
说我们共享着身体上的亲密,却保持着朋友间的距离和自由?
这太复杂了,而且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能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我只能抿紧嘴唇,移开视线,盯着桌面上阳光投下的光影,一言不发。
然而,我的沉默,在这种语境下,无异于一种默认,或者至少是“有隐情”的信号。
小优和小真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点。
两人猛地从各自的座位上凑近,身体几乎要越过桌子中线,四只眼睛如同探照灯一样,锐利地、一眨不眨地盯住我。
她们的脸上混合着兴奋、好奇和“果然如此”的笃定。
“你们做了吧?”小优用气音问道,但语气斩钉截铁,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小真紧随其后,用力点头,她的“现役JK直觉”此刻全开:“这绝对是做过了。小雾你刚才的反应,还有之前提到他时那种不自觉的柔软和依赖……这不是普通朋友会有的状态。你们之间,肯定已经发生过什么了。对吧?”
“~~~~っ!”
我的脸瞬间烫得快要爆炸,仿佛有火焰从皮肤下面喷涌而出。
血液全部涌向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
被这样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最私密的秘密,我羞得恨不得立刻变成透明人,或者原地消失。
我只能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臂弯里,根本不敢看她们。
“来来,脸借我们看看。”小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她伸出手,作势要来抬我的下巴,“现在是‘情况听取’时间。老实交代,抗拒从严哦?”
小真也在一旁帮腔,脸上是同样的兴致勃勃:“午休还长着呢,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审问’。放心,我们口风很紧的,绝对不会说出去——除了我们俩自己私下讨论。”
“真是的,饶了我吧……”我发出近乎哀求的呻吟,但心里知道,在两人如此高涨的好奇心和“闺蜜雷达”全开的状态下,今天恐怕是难逃一“劫”了。
就这样,在午休时间过半、阳光越发慵懒的教室里,我,林未雾,性事暴露的我,遭到了小优和小真这两位“好奇宝宝”的轮番“拷问”和“八卦攻势”。
她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直接,让我应接不暇。
“第一次,谁主动的?”小优眨巴着大眼睛,第一个问题就直击要害,“是陈卫同学吧?他看起来像是那种会看准时机、用很自然的方式巧妙引导的类型。比如故意创造独处机会,或者用温柔的声音在你耳边说话什么的?”她一边说,一边露出遐想的笑容。
我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团成一个球,脸颊的热度一直没有褪去。
在两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我迟疑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蠕动般地,举起了右手,比出一个非常非常小的、颤抖着的手势。
“那个……具体过程……真的不能说……”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不过……主动提出来的……是……是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的假的!?”小优和小真同时惊呼出声,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小优双手捧脸,身体兴奋地前后摇晃:“呀——♡ 小雾好大胆♡ 居然是女方主动!这剧情我爱了!”
小真也用力点头,脸上是“果然如此”和“干得漂亮”的混合表情:“嘛,不过想想也是,以小雾你的性格,真要是认定了什么,主动出击也不奇怪。而且,小雾主动的话,哪个男生能拒绝得了啊——陈卫同学肯定也是瞬间就沦陷了吧?”
“呜……”我发出无意义的呜咽,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降温。
“做爱舒服吗?”小真的下一个问题更加露骨,但她问得很自然,仿佛在问“今天的便当好吃吗”。
我身体僵硬了一下,贴在桌面上的脸更烫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和感觉——阿卫温柔的触碰,他带着安抚意味的低语,身体深处传来的、陌生又令人战栗的愉悦浪潮……沉默了好几秒,我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含糊地、但肯定地“嗯”了一声。
然后又补充道,声音依然很轻:“阿卫他……很温柔……一直很照顾我的感受……所以……很好。”说完,我感觉自己快要蒸发了。
“我鼻血要出来了……”小优夸张地捂住鼻子,仰头做窒息状,“这种纯情又涩气的描述……小雾你真是……太会了!”
小真则托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陈卫同学,果然在床上也很绅士呢。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爽的类型,会优先考虑对方的感受。这种男生,现实中真的很少见哦。小雾你捡到宝了。”
“在床上……嗯,嗯。”我无意识地重复着她的话,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整个人又僵住了。
『诶??』小优和小真同时发出惊疑的声音,然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信息量过大需要消化”的表情。
她们大概从我刚才那句无意识的附和和点头中,捕捉到了更多未言明的细节,比如“不止一次”或者“对他在床上的表现有切实体会”之类的。
嘛,大概就是这样,在接下来的十几二十分钟里,我就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反复审视的标本,被她俩用各种角度的问题“研究”了个遍。
我算是被扒得“体无完肤”了。
当然,涉及到更私密的细节、我们之间那种复杂微妙的关系定义、还有诗音的事情等等,我全都守口如瓶,用“不知道”、“忘记了”、“这个不能说”之类的含糊其辞糊弄过去了。
但即便如此,透露出的信息量,对于小优和小真来说,已经足够她们脑补出一部内容丰富、细节饱满的青春恋爱(含成人情节)剧了。
盘问告一段落时,她俩倒是一副容光焕发、心满意足、仿佛刚看完一部精彩电影或者读完一本好小说的样子。
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哎呀,这下知道了小雾好多可爱的地方呢♪”小优双手合十,一脸幸福,“原来小雾谈起恋爱来是这种风格,主动又坦诚,还会因为对方而想要变得更好……这种反差萌太致命了!”
“就是说啊♪”小真也用力点头,“感觉和小雾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好多!知道了这些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会分享的秘密。”
“我已经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我有气无力地抗议道,感觉经过这番“审问”,我至少掉了半条命,脸上的热度到现在都没完全消退。
我用湿润的、还带着点被“欺负”后的哀怨眼神看向她们。
小优和小真见状,非但没有愧疚,反而相视一笑,然后同时对我用力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是灿烂又带着点鼓励的笑容。
“以后和陈卫同学的关系上有什么困扰,或者想找人商量恋爱烦恼——虽然你可能觉得不需要——随时可以找我们哦?”小优拍着胸脯保证,“我们俩虽然实战经验可能不如你丰富,但理论知识、旁观者视角和‘闺蜜力’还是满满的!”
“就是就是!”小真也用力点头,“我们俩会尽力帮忙的——!无论是帮你分析陈卫同学的心理,还是给你出谋划策,或者只是当个安静的树洞,都没问题!”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们。
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没亲密到可以分享如此私密的事情,并且获得如此全力的支持吧?
毕竟,我们最开始只是因为同班、座位近、偶尔一起吃午饭而熟络起来的“午餐伙伴”。
比起无话不谈的挚友,更像是相处愉快的“饭搭子”。
我迟疑着,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你们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为我操心这些……毕竟,我们只是……”我顿了顿,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我们的关系,“比较聊得来的同班同学”?
“偶尔一起吃饭的朋友”?感觉都不太准确。
『是朋友啊!』
没等我说完,也似乎根本不需要我找到那个确切的词,小优和小真就异口同声地、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清脆又响亮,在已经重新变得有些嘈杂的教室里依然清晰可辨。
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到耀眼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或客套,只有纯粹的、理所当然的认定。
仿佛在说“这还用问吗?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则完全愣住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们。
朋友?
在她们心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不仅仅是“一起吃午饭的人”,而是可以分享秘密、互相支持、会为对方的恋爱操心出力的“朋友”?
“我们可是一直都觉得小雾超棒的哦?”小优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说,“虽然你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淡,对不感兴趣的事情很敷衍,但做事干脆,性格真实,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而且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很执着。和你在一起,不用猜来猜去,很轻松。”
小真也微笑着点头补充:“对啊♪ 就是因为觉得小雾你很有趣,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感觉,才总找机会叫你一起吃午饭的嘛♪ 不然干嘛每次都特意问你?又不是找不到别人。”
“……这样啊。”
不知怎的,听到她们这番话,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和“我只是在履行社交义务”的念头,忽然就消散了。
肩上的重担,或者说,那种把自己隔绝在外、以旁观者身份参与她们对话的隐形屏障,一下子卸了下来。
这样啊,在她们眼里,我早就是“朋友”了啊。
虽然最开始我答应一起吃午饭,确实有一部分是出于“不想显得太不合群”、“维持表面人际关系”的考虑,但不知不觉间,在一次次普通的午餐闲聊、互相分享零食、偶尔吐槽老师或作业的过程中,好像真的慢慢变得熟悉起来,可以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以聊一些稍微深入的话题,甚至像今天这样,被“逼问”出最私密的秘密。
原来,在我不曾注意的时候,某种纽带已经悄然建立了。这种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感觉。
“诶?诶诶!?小雾你哭了?”小优忽然指着我,声音里带着惊慌。
“对、对不起!”小真也立刻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是我们得意忘形,问得太深入了,逼你说了不想说的事情,还自顾自地认定关系……是不是让你有压力了?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两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担忧和歉意,刚才那股“拷问”的气势荡然无存。
看着她们因为我眼角一点点不明显的湿润而瞬间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样子,和刚才那副“八卦女王”的架势判若两人,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这种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反应,反而让我更加确信了她们刚才话语里的真诚。
“……哈哈。”
我忍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或者礼貌的笑,而是真正从喉咙里发出的、带着点释然和暖意的笑声。
大概,这是我在她们面前,第一次卸下所有“社交面具”和疏离感,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吧。感觉……还不坏。
下次,等我和阿卫没什么特别安排的时候,由我来主动邀请她们一起吃饭吧。
不,不仅仅是吃饭,或许可以约个周末,一起去看场电影,或者逛逛新开的文具店?
嗯,以朋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