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木约他见面,没有用微信,没有用邮件。
用的是公司的内部座机。
上午十点,陆沉舟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CEO办公区分机号,他接起来,对面是许嘉木的声音。
“陆总,有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方便上来一趟吗?”
语气是标准的助理汇报。但她说的是“上来一趟”,不是“我送过去”。陆沉舟在电话这头停了半秒。
“现在?”
“如果您方便的话。”
“好。”
他挂掉电话。
文件需要签字是假,需要他上楼是真。
许嘉木做晏惊寒的私人助理四年,从实习生做到现在的位置,从来没有为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主动让他跑一趟。
她把每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都按紧急程度排序,紧急的她自己送过来,不紧急的攒到周三下午他例行去CEO办公区时一起签。
今天是周二。
电梯到二十八层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
许嘉木的工位在走廊中段,他看到她的背影,正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晏惊寒下周的行程表。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
她的眼神和平时的“许助”不一样,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收紧。
她说了一声“陆总”,然后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方向看了一眼。
“会议室空调坏了,我们去天台说吧。”
“天台”不是天台的正式名称。
是这栋楼顶层的一个露台,二十九层会议室旁边,面积不大,摆了几张藤编桌椅,本来设计成董事们茶歇的地方,但京城的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一年里只有不到两个月适合待在上面,所以大部分时间没人用。
现在是一月中旬,天台上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陆沉舟跟在许嘉木身后走上天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阵北风灌进来,把她的短发全部吹到了耳后。
许嘉木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前停下来。
她没有穿大衣,西装外套很薄,风从侧面打在她身上,她的肩头微微往上缩了一下。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你看这个。”
他说这句话之前没有称呼他“陆总”,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睫毛被风吹得一直在颤。陆沉舟接过手机。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偏斜,隔着日料店包间半开的障子纸门。
像素不低,可以看清楚包间里的两个人。
程砚,晏惊寒。
程砚坐在靠里侧的位置,白衬衫,没有戴眼镜,桃花眼微微弯着,嘴里在说什么。
晏惊寒坐在他对面,穿的是上周二加班那天的灰色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她的坐姿不是商务饭局上那种端正的、随时可以站起来握手的姿态。
她的身体往前倾,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上。
程砚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不是碰,不是不小心擦到。
是搭。
五指分开,掌心覆盖着她的手指,拇指扣在她虎口上。
两个人的手就这么放在桌上,挨着两碟没怎么动过的刺身和半杯喝剩的清酒。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上周二,晚上九点四十分。便利店小票上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中间隔了两个小时。
陆沉舟看着这张照片。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领带吹歪了。
他没有去正。
他的拇指没有在屏幕上滑动,只是把它举在面前,从头看到尾,从程砚的手看到晏惊寒的脸,再从那碟没怎么动过的刺身看到半杯清酒。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许嘉木。
“谢谢。”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和刚才在电话里说“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着许嘉木,许嘉木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在镜子里见过的东西,那种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知道自己必须做的人的眼神。
她的嘴唇动了,冷空气把她的嘴唇吹得偏干,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你打算怎么办。”
天台上的风声在这句话之后忽然变得很明显。
不是风变大了,是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让听觉更敏锐了。
远处的建设工地上有打桩机在间歇性砸地基,每三下为一个周期,砰、砰、砰。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许嘉木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它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那种被背叛之后男人应该有的任何表情。
它甚至不是冷漠。
它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一种她无法定义但又隐约辨认得出的东西。
像站在冬夜湖面上往下看,冰是透明的,水面以下有东西在游,但冰太厚了看不清是什么。
她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是问句,不是感叹,是一句陈述。
“如果需要什么,告诉我。”
陆沉舟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推开天台的玻璃门,走回室内。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吸气声,把外面的风声全部隔断了。
许嘉木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京城一月的天际线。
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压在那些玻璃幕墙大楼的顶端,把所有的反光都压成了哑色。
她的短发被风吹乱了好几次,每次她都抬手把它别回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