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所谓折中(4)

燕王府的信,是第三日稳稳送到的。

八百里加急一路不休,沿途驿马换了又换,风尘滚滚从东海一路碾回京城。

驿卒勒马停在王府朱漆大门外时,浑身皆是尘土汗水,连马背都被跑得出了薄汗。

王府小厮连忙上前接手信函,那枚压在封口的火漆私缄,按得极重极实,边缘被指力挤得微微开裂,洇出一圈暗沉的暗红,一看便是写信之人落笔时心绪极重,力道十足。

书房之内,静谧无尘。

李翊正临窗坐定,指尖捏着几份北疆边关的呈报,一目十行,神色沉静。

近日边境维稳、粮草调度诸事繁杂,他连日伏案,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

听见门外轻缓的脚步声,他抬眸抬头,视线落在那封特殊的私函上,不用看落款,只凭笔迹风骨、火漆样式,他便一眼认出,是东海姐姐的回信。

他放下手中文书,指尖接过信函,指腹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能清晰感受到落笔时的刚劲力道。

拆开封口,他就着窗外透亮的天光,缓缓展信细读。

阿弟,近日京中气候何如。

时序入春,乍暖还寒,你素来脾胃偏弱,又惯于熬夜伏案理政,切莫为朝堂俗事熬损身心。

三餐规律,少费心神,万事留三分余地。

东海这边风和日暖,海产丰饶,新近到了一批南洋运来的鲜果,甘甜多汁,不同于京中品类。

我已命人分拣妥当,不日便差人快马送回京城,给你尝个新鲜。

我本不想苛责于你,姐弟多年,我素来信你、护你、容你。可此次之事,着实让我心寒,不得不说你几句重话。

旁人不知内情,尚且懵懂无知,可你身为燕王,心智深沉,谋事周全,怎会糊涂至此。

秦家向陛下求娶于我,如此荒唐冒昧之事,你竟半点阻拦没有,默许纵容,任由旁人将我的终身大事,当成朝堂博弈的棋子。

说句难听的,你当真是没长脑子。

秦家秦洋,弱冠之年,初入仕途,仅有几分祖上余荫,微薄军功,论资历,论权势,论镇守一方的功绩,他哪一点配得上我李怜梦。

我驻守东海数载,统领千艘战船,数万水师,镇倭寇,固海疆,一方安稳皆系我手。

我是陛下亲封的河阳大公主,是镇守国门的沙场武将,是凭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赫赫威名。

他一个尚且需要家族庇护、朝堂提携的后辈,凭什么敢贸然攀附,求娶我镇边大将。

这般不对等的亲事,旁人看在眼里,不是结亲,是折我的颜面,轻我的功勋,辱我手中兵权。

我在东海逍遥自在,日日枕海风,伴浪潮,看千帆竞渡,护万里海疆。

沙场风浪我皆能驯服,戍边岁月我早已习惯。

这里无京城虚伪应酬,无豪门勾心斗角,无闺阁条条框框,活得坦荡自在磊落。

反观京城,终年阴沉潮闷,规矩繁冗,人心叵测。

日日要赴宴席,问安,周旋应酬,看人脸色,守虚礼,顾体面,这般拘束乏味的日子,我半分也不耐,更是半点不想回。

这门亲事,我断然不应。

京城牢笼,我断然不回。

谁来劝说都无用,此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阿弟,我自问待你无愧。

你年少失母,无人庇护,幼时在北地军营,是谁护你不被旁人欺凌,是我。

你年少莽撞,屡屡闯祸,是谁替你收拾烂摊子,挡下风波,抹平非议,是我。

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坐稳燕王之位,站稳朝堂根基,背后我从未拖你分毫后腿,反倒处处为你考量,为你兜底,为你制衡各方势力。

我常年远戍东海,远离京城纷争,就是为了不拖累你,不牵绊你,让你安心布局。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拼死护着的亲弟弟,如今羽翼丰满,身居高位,转头便要拿我的终身大事做筹码,填你的棋局,稳你的人心。

你可知此事传扬开来,旁人如何看我,如何笑我。你这不是谋事周全,是无情无义,本末倒置,寒尽了阿姐的心。

替我回禀父皇。

女儿戍边守土,清剿倭寇,军务缠身,重任在肩,一生以家国海疆为重,无心亦无暇顾及婚嫁私事。

此生戍边,难以成家,还望父皇体恤。

李翊将这满满一页长信,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细读两遍。

通篇看下来,没有半分软弱妥协,只有沙场公主的刚烈傲骨,还有被亲弟算计后的满心寒心。

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笃定浅笑意。

这正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姐姐性子刚烈,立场决绝,只要她彻底回绝,这桩荒唐婚事便无半点可能。

他借秦伯远上奏,借姐姐强硬拒婚,借陛下权衡利弊,不动声色间,便破了四弟拉拢秦家、分化己方势力的棋局。

他放下信笺,从容取过案头狼毫,铺展素白纸笺,提笔回信。

他的字迹温润规整,全然没有半分辩驳算计,只老老实实认错赔罪,姿态放得极低。

开篇便直言过失,坦言此次思虑不周,事前未曾与姐姐商议,擅自布局,是为弟的过错,任凭姐姐归来后打骂责罚,绝无怨言。

随后顺着姐姐心意落笔,直言东海自在辽阔,她若心安,便安心驻守海疆,无人可以逼迫她回京,无人可以左右她的人生与婚事。

父皇那边,他会代为回话,只提戍边重任、军务繁忙。

末了,他特意添上一句轻松打趣的话语,冲淡信中的凝重氛围,南洋鲜果静待送达,阿姐切莫独自偷吃干净。

写完吹干墨迹,仔细封缄火漆,同样交由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往东海大营。

此事至此,朝堂暗藏的婚局风波,已然解了大半。

两日转瞬即逝,春风拂过皇宫禁苑,四月御花园春色正好。

满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红白相间、层层叠叠,繁花压枝,暖风裹挟着浓郁花香,漫遍整座庭院。

春雨初歇,花叶上还缀着细碎水珠,透亮清新,满目生机。

湖心小亭清雅幽静,石几光洁,茶盏齐备。

景盛帝李鸿影已然先行抵达,一身常服,气度沉稳,负手立在花畦之侧,静静闲看满园春色,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洞悉朝堂万事的通透。

秦伯远随内侍引路,缓步走入亭中。

老人家一身素色朝服,须发花白,步履沉稳,历经半生沙场朝堂,周身带着沉淀岁月的老练厚重。

他入亭之后,规规矩矩跪拜行礼,礼数周全,谦卑恭敬。

李鸿影抬手轻摆,免了他的大礼,示意他落座对坐,又命宫人沏上最新的雨前新茶。

君臣二人先叙家常闲话,避开朝堂尖锐之事。

陛下问询北疆春耕收成、民间民生安稳,又随口问及秦家后辈课业武学、日常进益。

氛围松弛平和,全无半点朝堂肃杀之气。

茶过两巡,茶香袅袅萦绕亭间。

秦伯远拿捏好分寸,徐徐将话头引回正题,再度提起早前为孙儿秦洋求娶河阳大公主的旧事。

李鸿影端着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盏沿,眉眼间浮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

“怜梦这孩子,自小性子执拗刚烈,主见极深。朕早前已数次派人远赴东海问询心意,她心意决绝,半点松动无有。直言早已习惯东海风浪戍边生涯。这门亲事,终究难以促成,秦太公还是另为孙儿择一门匹配良缘吧。”

这话一出,秦伯远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稳稳落地。

他今日专程赴这场君臣私谈,从来不是真心觊觎皇家亲事、高攀公主身份。

心中通透安稳,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故作满脸怅然惋惜,轻轻长叹一声,拱手谦逊道:“大公主乃是世间罕见的巾帼英豪、国之柱石,臣孙资质平庸、阅历浅薄,的确是福薄,高攀不起。”

话锋委婉一转,他再度恳请,周全秦家上下体面。

“只是此事早已传遍京城朝野,文武百官尽皆知晓。若是就此无声无息作罢,难免让人起疑,望陛下明日早朝说清,免臣与孙儿被人耻笑。”

李鸿影闻言,微微颔首,坦然应允。

清茶再度续满,亭间氛围愈发悠然静谧。

秦伯远端着温热茶盏,沉吟片刻,思虑周全,终究还是小心翼翼探出半句口风,隐晦提及近日沸沸扬扬的九公主流言。

后半句尚且未曾落地,李鸿影已然瞬间洞悉他的全部顾虑,了然于心。

他低低一笑,笑声清朗通透,藏着帝王掌控全局的胸有成竹,放下茶盏缓缓开口:“秦老所忧,朕尽数知晓。九公主年纪尚幼,心智未开、稚气未脱,性情尚且不定,还需宫中好生教养打磨数年。谈婚论嫁,实在为时过早。”

一语落地,亭中无声胜有声。

君臣二人无需多言,已然彼此通透、心意分明。

秦伯远眼底掠过一抹彻底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