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科举之论

孙邈被抄家的事,在长安城里传了三天。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

有人拍手称快,说贪官落得好下场;有人摇头叹气,说孙尚书可惜了,不过是命不好撞在枪口上。

说什么的都有。

到了第四天,西院的杂役阿莱蹲在廊下修鸟笼,嘴里也没闲着。

他一边穿竹条一边跟墨云岫唠嗑,说来说去还是礼部尚书被拿下的事。

他说孙邈的罪名里头有一条顶要命的,替儿子在会试上做了手脚,找了人替考,还改了卷子上的名字。

都察院查了半年,证据摆到御前,陛下才下的旨。

墨云岫嗑着瓜子,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手。

“替儿子科举舞弊,就连坐抄家了?”

“可不是嘛。”阿莱拿小锤子敲了敲笼子上的竹条,“会试啊,那是多大的事。陛下最恨的就是科举上动手脚,抓住了就是死罪。”

墨云岫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目光在阿莱脸上转了一圈。

她在北曜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科举这东西跟抄家能扯上什么关系。

但阿莱这么一说,她倒是来了兴致。

“你们云阳这个科举,到底怎么回事?”

阿莱头也不抬,手上忙活着:“一年一小试,三年一大试。小试是州府考的,考过了也不当官,是吏。文书、跑腿、登记造册那些活儿,都是吏干的。大试才是京考,贡院闭着门考三天,考过了才有资格选官。”

“吏跟官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吏是干活儿的,官是管人的。”阿莱把一根竹条别进笼子边缘,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吏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全靠衙门里那点补贴过活。官有品级,有俸禄,有体面。吏干一辈子也就是个吏,官干得好能往上升。”

墨云岫嗑了一颗瓜子,没急着接话。

北曜的官制她熟悉得很,九品中正制,世家大族把持着选官的路子。

中正官评品,上品给世家子弟,下品丢给寒门。

寒门的人想当官不是没有可能,但得看运气。

运气好被哪个世家看中了,提携一把能当个小官;运气不好,三代人都出不了头。

她把这套东西说给阿莱听,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

你们云阳折腾这么多,考来考去的,到头来不还是为了当官?

我们北曜简单,世家推举,有本事的人自然有人用。

阿莱听完了,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您说的这个九品中正制……”他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小的斗胆说一句,这不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吗?”

墨云岫挑了挑眉。

“世家推举,推的是谁家的人?当然是自家的人。您说上品给世家子弟,下品丢给寒门,那寒门的人再有本事,评个下品,一辈子不就毁了?”阿莱把鸟笼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着,“云阳的科举不一样。坐考棚里,卷子上不写名字,糊着抄。谁写的文章好,谁就是头名。管你是尚书家的少爷,还是山沟里的穷书生,坐到考棚里都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墨云岫注意到了。那不是吹嘘,不是炫耀,是一种打心底里的自豪。

“你不就是个杂役吗?”墨云岫歪着头看他,“科举考得再好,跟你有关系?”

阿莱笑了笑,低头继续修笼子:“小的没读过书,考不了。但小的见过那些从贡院出来的人。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有的鞋底都磨穿了,有的考完出来直接在门口晕过去,饿的。但他们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盼头。”阿莱说,“他们知道自己考过了就能翻身。不用托关系,不用看人脸色,卷子往上一交,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凭这个盼头,就够他们熬三年了。”

墨云岫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北曜。

想起那些世家宴会上见过的寒门官员,永远坐在最下首的位置,永远陪着笑脸给世家子弟敬酒。

他们不是没本事,是身上贴着“寒门”的标签,一辈子也揭不掉。

云阳的科举,至少给了这些人一张能揭标签的卷子。

她嘴里磕着瓜子,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

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落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这个小杂役眼里的光了。

“行吧,你们云阳的科举确实有点儿意思。”她说。

阿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低头继续修笼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当然。”

墨云岫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壳丢进碟子,拍了拍手,话题自然而然地绕了回去:“按你说的,坐考棚里糊著名抄,谁也动不了手脚。那孙邈替他儿子做的那些事,是怎么瞒过去的?”

阿莱压低了一点声音:“听说孙大人的路子不是在考棚里,是在阅卷上。他管了礼部这么多年,里头的人都是他的老部下。卷子糊了名不假,但想认出自己儿子的笔迹,也不是什么难事。认出来之后,把誊录的副本换一换,改个名,这事儿就过去了。只是这回不知道怎么就捅到都察院去了。”

墨云岫没有接话。

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梅树,花瓣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

孙邈的儿子要走这种路,说明世家子弟走科举也不是稳上,也得靠偷靠抢。

那寒门的那些人呢?

一没权二没钱,靠什么挤这条独木桥?

就靠阿莱说的那个盼头。

可是孙邈这一倒,朝堂上盯着科举的人只会更多。有人要在里头做手脚,也有人要拦着别人做手脚。这条路的走向,谁也说不准。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没有再问。

晚膳的时候,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请大皇子去宫中用饭。

来人传了话就走了,没多说一个字。李翊从军营回来不久,换了身衣裳就出了门。

李翊到的时候,膳食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两副碗筷。长公主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吃。”

李翊行了一礼,坐了。

姑侄两个安安静静吃了一刻钟。

长公主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慢慢品。

李翊也不说话,碗里的饭扒得干净,夹菜的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花哨。

吃完了,侍女撤了碗碟,换上热茶。

长公主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了李翊一眼。

“孙邈的案子,都察院查了半年。最后那本折子,是我亲自送到御前的。”

李翊端着茶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来看她。长公主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六个主审官审了三个月,卷宗堆了半间屋子。你要不要看?”

李翊沉默了一瞬:“都察院的案卷,我能看?”

长公主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能让你看,自然有人不会说什么。”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不轻。

李翊听着,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水,想了想,才开口:“孙邈的罪,证据确凿?”

“确凿。替他儿子改卷子的人已经认了,供词在手。孙大人在尚书位置上做了三年,不仅给自己儿子改卷子,还收钱给他人改卷子。这赚得可比我的司库还多呢。”长公主把茶盏搁在手心里转了一圈,“不过,这笔钱已经上缴国库了。”

李翊放下茶盏,抬眸望着她。

长公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话头一转:“裴敬接了礼部。你怎么看?”

李翊想了想:“裴敬在朝四十多年,滑得很。”

“滑,是好事也是坏事。”长公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滑的人不会轻易倒向谁,也不会轻易得罪谁。但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说明你父皇要用他了。而他用谁、不用谁,都有用意。”

李翊抬起头,等着她说下去。

长公主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语气仍然是那种随意的、像聊家常一样的口吻:“孙邈倒了,礼部空出来了。你父皇没有让世家的人去补,也没有让军部的人去抢。他挑了裴敬。”

她收回目光,看了李翊一眼。

“裴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朝四十多年谁都不靠。你父皇用他,是因为他的人脉够用了,谁的账都不买。这样的人坐礼部,世家动不了他,你也拉拢不了他。你父皇要的,就是一个谁都啃不动的礼部。”

李翊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说话。他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她把茶盏放下,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翊儿,你手底下的人,够用吗?”

这话来得突然。李翊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长公主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的燕云军,铁桶一样,没人打得进去。这一点随你父皇,带兵的人就有这点底气。但朝堂上的事,不是光靠军部就能撑得起来的。”

李翊沉默着。

“你手底下的文官,扳着指头数得过来。而且那几个,资历都不够深,真正的大朝会上,说不上话。”长公主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摆在台面上很久的事实,“再看看你三弟。”

李翊的眼皮跳了一下。

长公主看着他,没有回避,没有软化。姑侄两个隔着一张茶桌,目光碰上,谁都没有移开。

“你三弟娶了叶望津的女儿。叶望津是谁?左相,文官之首。满朝文臣,一半是他门生,一半跟他沾亲带故。”长公主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一颗一颗珠子串起来,“你三弟有了这层关系,世家那边自然会向他靠拢。你再看看你自己,你身边有几个世家子弟愿意跟你站在一起的?”

李翊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桌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三弟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你当然有你的路。但你的路不能只靠军部。”长公主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翊儿,朝堂上的事,不是谁兵多谁说了算的。你父皇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看的不是谁的刀快,是谁能镇得住场面。你军部再强,朝堂上没人替你说话,你的折子递上去,能被司礼监压着章,到时候延误了时日,陛下又该如何看待你?”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

李翊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停在桌沿,指腹没有再动,就那么搁着。

长公主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再往下说。她把茶盏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声音放轻了下来。

“姑母不是逼你。是提醒你。”

李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长公主的目光和他碰了一瞬,又移开了。她站起身来,拢了拢袖子:“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李翊站起身来,行了一礼:“姑母也早些歇息。”

他出了太清宫的门,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月亮挂在天上,半圆,清冷冷的。他一个人沿着长街往回走,脊背挺得笔直,走得很稳。

但他的脚步很慢。

长公主的那些话,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与此同时,东院里,墨云岫已经洗漱完躺下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光影透过窗纸映在屋顶上,摇来摇去。

她翻了个身,卷了卷被子,缩成一团,没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