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方的来信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透。

墨云岫裹着被褥睡得正沉,桂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公主!公主!北边来信了!”

墨云岫先是没动,过了一会儿,被子里拱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向桂兰手里的东西。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压着北曜宫廷的火漆印,纹路她认得,是一只展翅的鹰。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坐起来,三两下扯开被褥,赤着脚跳下床。桂兰赶紧把信递过去,又弯腰把地上的鞋拾起来放到她脚边。

墨云岫没顾上穿鞋。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上的火漆印,确认是完好无损的,嘴角已经藏不住笑了。

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页薄纸,纸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墨千机的字。

她这位皇兄写字的习惯一直没变,笔画收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像是拿着刀在纸上刻字,一眼看过去舒坦得很。

信不长,拢共也就百来字。

抬头先叫了声妹妹,然后问她到了云阳之后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合不合胃口,南边的天气跟北曜比起来怎么样,有没有水土不服。

又说北边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朝中那些老臣子还是老样子,见了面就吵,吵完了又一块儿喝酒,没什么大事。

末了提了一句,随信附了二百两银子,让她手头宽裕些,别委屈自己。

信的末尾,像是不经意间添了一笔——

“云阳风土人情如何?那边的百姓过得怎么样?”

墨云岫看完了,把信纸贴在胸口,笑了一声。

桂兰在边上探头探脑:“公主,陛下说什么了?”

“说北边一切都好,让我别瞎操心。”墨云岫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翻身坐到床边,两只脚晃来晃去,“还给我寄了银子,怕我在南边饿死。”

桂兰捂嘴笑:“陛下对公主真好。”

墨云岫哼了一声:“那当然。他要敢对我不好,我回去掀了他的御案。”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捏着信封,翻来覆去地摩挲。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爆竹声远远地传来。

墨云岫把信封放下,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研墨铺纸。

她研墨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转得均匀,墨汁在砚台上慢慢漾开。

桂兰知趣地退了出去,从外头把门带上。

墨云岫提起笔,对着空白的纸面想了片刻,开始写回信。

她先回了那句住得习不习惯——住的院子挺大,比北曜的寝殿小不了多少,就是院子里的梅树太多了,风一吹满地花瓣,扫都扫不完。

虽说好看了,但扫起来累人。

南边的菜倒是做得精细,每道菜都雕花一样摆上来,好看是好看,但吃不饱。

她让厨娘给她单独留一碟酱牛肉,那个才顶饱。

写到吃食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段:云阳人吃东西讲究,调味偏甜,酱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样。

她刚来的时候吃不惯,现在倒觉得还行,偶尔也能吃出点滋味来了。

不过还是惦记北边的烤羊肉和烧刀子。

写完了吃,她又写天气。

说云阳的冬天没有北曜那么冷,雪下完两天就化了,不像北曜山上积到开春。

正月的风也是潮的,吹在脸上不像刀子,倒像湿毛巾。

她说不清楚这是好还是不好,反正各有各的好处。

然后她写了元宵灯会的事。

上回阿莱告诉过她,正月十五长安城有灯会,满城都挂灯笼,朱雀大街从南到北亮成一条火龙。

墨云岫在信里兴冲冲地写:到时候她要去看灯,听说满街都是小摊,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挤都挤不动。

她说皇兄你这个北曜的皇帝肯定没见过这种阵仗,可惜你来不了。

写完之后自己觉得有点得意,又补了一句:等我看了灯再写信告诉你。

最后她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了末尾那句——云阳的风土人情如何。

她写:这里的百姓过得还算安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街上做买卖的人多,早市热闹得很,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什么人都有。

官府管得不算严,但也不松,该收的税照收,该管的秩序照管。

跟北曜比起来,云阳的百姓活得更有规矩,但也更累。

北曜的人过一天算一天,云阳的人过一天算一年,精打细算的。

不好说到底哪种更好,反正各有各的活法。

她又提起不久前有个礼部尚书被抄了家,罪名是在科举上动了手脚。

她说这边对科举看得极重,谁碰谁死。

云阳的人不论出身贵贱,只要考上了,就能做官。

她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跟北曜的九品中正制比起来,路子不一样。

写完这行字,墨云岫停了笔。

她低头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尖触到墨迹,微微的濡湿感。

她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那是她小时候跟墨千机之间的暗号,画了鸟就代表是她亲笔写的。

墨云岫拍了拍信封,冲门口喊了一声:“桂兰!”

桂兰推门进来:“公主,写好了?”

“好了,赶紧让人快马送出去。”墨云岫把信递过去,末了又补了一句,“挑最快的马。”

桂兰接了信,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就往外跑。

墨云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嘴角带着笑。远处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

四天后,北曜·盛京。

信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在第四日傍晚抵达了北曜皇宫。

跑死了两匹马,人倒是撑住了,进殿的时候浑身是土,嘴唇干裂,把信往侍卫手里一塞就瘫在了阶下。

墨千机坐在御案后面,拆开信,看到歪歪扭扭的那只鸟时,嘴角动了一下。

他开始看信,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遍,没有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目光在一段段文字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像是在数着字看。

看完了,他把信纸搁在案上,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传燕都尉来。”

不多时,三名燕都尉陆续进了御书房。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赫连单名一个雄字,是燕都尉之首,兼领北曜斥候营。

后面两人分别姓宇文和段,都是墨千机的心腹。

三人进殿行礼,墨千机摆了摆手免了废话,直接把手边的信纸拿起来。

“我的妹妹从云阳来信了。”他说,语气很平淡,“你们听听。”

他开口念了几段,念的是墨云岫写吃食的那部分——云阳人调味偏甜,酱油放得多,跟北曜的咸辣口完全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吃不惯,后来慢慢适应了。

不过还是惦记北边的烤羊肉和烧刀子。

念完这段,墨千机放下信纸。

赫连雄最先开口:“陛下,公主说云阳菜偏甜、酱油放得多。这说明云阳的盐铁贸易稳定,酱油酿造需要大量盐,东南沿海的商路应该没断。而且甜口的饮食习惯,说明糖的供应也不缺,至少糖价在云阳不是老百姓吃不起的东西。”

“酱油多,还说明一件事。”宇文都尉接过话头,“云阳的产粮区至少不缺大豆。酱油酿造要用豆子,用量不小。如果哪年粮价不稳,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余粮去酿酱油?公主能吃到酱油多的菜,说明云阳这几年的收成不错。”

赫连雄又说:“公主说烤羊肉和烧刀子都吃不到——北曜的饮食习惯在云阳不流行,说明云阳的畜牧业不发达。牛羊肉在市面上应该不多见,至少不如猪肉和禽肉常见。这个信息对军需而言有意义——如果我们跟云阳开战,在敌境补给羊肉为主的军粮,会非常困难,必须从国内长途输送。”

墨千机不置可否,继续往下念——云阳的冬天没有北曜那么冷,雪下完两天就化了。

段都尉听完,开口道:“陛下,雪下完两天就化,说明云阳的地温比北曜高。同样的纬度,积雪留不住,意味着地下可能有温泉或者地热,至少不全是冻土。这一点对行军有参考价值——如果未来涉足云阳北部地区,扎营时要注意融雪带来的泥泞问题。”

宇文都尉补充了一句:“雪化的速度也说明云阳的水系比北曜发达。地面湿气重、河流不封冻或者封冻期短,意味着水网密集。这种地形不适合重骑兵突进,但对水军有利。”

赫连雄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微微皱了一下眉:“陛下,水系发达、冬季不冻这一条,指向了一个可能——如果云阳北部的河流冬季不封冻,那么我们擅长的冰河战术就用不上了。北曜骑兵冬天渡河靠的是冰层够厚,能直接踩着冰面冲锋。云阳的河不结冰,那我们渡河就得搭桥,速度和突然性都会大打折扣。另外,春季融雪带来的河流水位变化也需要警惕——如果云阳人利用上游地形主动蓄水,入春后放水冲淹,对我们的大军集结会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臣建议,边境线上的几条主要河道,开春之前要加派人手巡查,确认云阳一方有没有在上游修坝筑堤的动作。”

墨千机点了点头,继续念——正月十五长安城有灯会,满街都是灯笼,卖什么的都有,挤都挤不动。

赫连雄听完,眼神亮了一下:“陛下,这个消息更有价值。元宵灯会,满城挂灯,人员混杂,城防必然松懈。如果要在长安城内做手脚,灯会是最好的时机——人多、光线暗、守卫分散。混进去的人只要提前踩好点,找个不起眼的位置点一把火,全城都得乱。”

他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可以让暗线提前几个月布下去,伪装成商贩或者杂耍班子,踩清楚长安城的布防和朱雀大街的走向。”

宇文都尉微微摇头:“灯会的价值不止在布防。公主说满街是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这说明长安的商业活动非常活跃,城市人口密集。一个能办出这种规模灯会的都城,守备力量和物资储备都不会差。贸然动手,未必讨得了好。”

“那就更该在灯会下手。”赫连雄说,“越是在太平盛世里,人的警惕性越低。”

墨千机没有表态,继续念最后一段——云阳的科举制度,不论出身贵贱,考上就能做官。前不久有个礼部尚书因为在科举上做手脚,被抄了家。

三位都尉互相看了一眼。

这回沉默了几息。

赫连雄率先开口:“陛下,科举这件事,北曜是不是也该学着做?”

“怎么说?”墨千机抬眼看他。

“九品中正制用了几百年,世家的力量越来越大,寒门的人才越来越少。”赫连雄说,“公主说的这个例子很有意味——礼部尚书,堂堂朝廷二品大员,说抄家就抄家。换在北曜,九品中正制下,一个世家中正官舞弊,最多是被贬官流放,要不了命。”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安静了一瞬。

墨千机没有生气,只是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片刻。

宇文都尉轻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拽了回来:“公主信里还提到了孙邈被抄家的罪名——科场舞弊。云阳那边对科举的重视程度,比我们想象的更高。一个能杀尚书的制度,至少说明云阳的皇权在文官体系里有足够的威慑力。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不全是好消息——如果云阳的文官体系比北曜稳定,那他们在内政上的抗压能力也会更强。”

段都尉接了一句:“公主说云阳的百姓过得安稳,早市热闹,做买卖的人多。这说明云阳内部的民生还没有崩。一个内部稳定的敌国,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赫连雄皱眉:“公主还说云阳的人活得比北曜的人累,精打细算的。这基本和我们派出的暗探得到的情报一致。云阳朝的税赋过重,百姓勉强缴纳。如果哪年收成不好或者赋税加重,民怨可能会上来。这一点倒是可以留意。”

三位都尉没有再补充,各自静了下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墨千机拿起信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妹妹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鸟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案头的一个小木匣里。

那个木匣里装着几封往来的书信,都是墨云岫从北曜寄来的,最久的一封已经过了两年。

他扣上匣盖,轻轻按了一下。

“大都尉留下,你们先退下。”

宇文和段应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赫连雄一人。

墨千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幕上。北方的天比云阳低,云层压得很厚,远远地叠在一起,像是随时要落雪。

“赫连,你说她知不知道孤在看她信里的这些东西?”

赫连雄沉吟了一瞬:“公主心思单纯,未必想这么多。但公主聪明,信里写的那些事都是陛下亲自问过的——吃的、天气、风土人情。公主答得认真,只是答得实在。”

“是啊。”墨千机的声音很轻,“问什么答什么,从小就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仍然望着窗外。

“她答得这么实在,孤反倒有点……”他没有把话说完。

赫连雄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墨千机才收回目光,开口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她画的鸟还是那么丑。”

赫连雄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墨千机挥了挥手:“退下吧。”

赫连雄行了一礼,退出殿外。殿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墨千机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搁在木匣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匣盖边缘。

好一会儿,他才把木匣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里头那一叠信纸,又缓缓推了回去。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