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潮湿的水汽凝结在穴壁上,缓慢滑落。
“嗒——嗒——”
林小婉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可轻易斩出道道丈许长的剑气,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陌生!
她明明对剑道一知半解,却能在战斗中如臂使指;她明明从未痴迷过兵器,却在见到那些剑时,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喜爱。
这不是她的感情!
就像有另一个灵魂,在她的身体里,影响着她的喜好,她的本能。
林小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神识沉入气海。
气海广阔,灵气雾霭蒸腾涌动。
气海上悬浮着偷道玉书,其上“偷”字,古意盎然。而在玉书旁边,一柄白色的小剑静静悬停。
飞剑仙骸。
此物,强大到极点,炼气修士几乎不可驾驭的大杀器!
林小婉的神识凝聚,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柄白色小剑。
她“看”得更清楚了。
剑身修长,剑格古朴,剑柄上隐约有纹路,却看不真切。整柄剑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光中,似真似幻。
林小婉的神识,轻轻触碰剑身。
嗡——
剑身微颤。
下一刻,一道白衣身影,从剑身上浮现出来,有些模糊。
剑骸满头雪发被发带缚起,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马尾,无风自动。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背对着林小婉,眺望着气海的远方。
“是你在影响我?”
林小婉在心中发问。
没有回应。
白衣身影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剑身上残留的一道幻影,一道执念。
林小婉咬了咬牙。
她催动灵力激发飞剑仙骸!
气海内,仙骸虚影骤然亮起!
白光暴涨,瞬间照亮了整个气海!
那道白衣身影也随之变得清晰。
剑骸终于转过身来,他眉峰如剑,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明明是谪仙般的容色,但却透露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冽!
“你到底是人,是鬼,还是仙?!”林小婉在心中厉声喝问。
俏目逼视,神识如针,试图刺穿那道身影的伪装。
然而,她注定得不到解答。
白衣身影像是根本听不见,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眸光好似穿透了林小婉,看向了气海之外,仿佛那里有他,追寻了千百年的答案。
“该死!”
林小婉骂了一声,神识从气海中退出,她睁开眼,胸口起伏,银牙紧咬。
片刻后,林小婉眉头又皱了起来,深深叹了口气。
就算知道仙骸有问题?
就算对方真的告诉自己原因,又如何呢?
仙骸就不用了?
这是她最强的攻伐手段。
想要继续修行,她必须要狩猎更多的强者。
活抓和击杀,其中的难度差别巨大。
无论是面对强敌,还是接下来需要渡过的雷劫,她都离不开这柄飞剑仙骸。
当然,她也可以动用护心莲,但护心莲是最后的保命手段,不是盾牌。
“秦百说的没错,人无法想象未来三个月后的自己,当下能使用的强大力量才是关键,等我能拳打李家,脚踢林家的时候,再来考虑飞剑仙骸的事情吧。要是因此,不再使用仙骸,等于自断一臂,得不偿失…………”
林小婉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心绪平静下来。
伸手拍了拍自己的俏脸后。
便立即行动,将那些从秦千纳戒中取出的剑一一收回,目光转向秦千的尸体。
心中开始思量。
眼下百魂幡只能驱使一个修士魂魄。
若是将秦千收入幡中,那么身为“鬼官”的林立就无法使用了。
林立与秦千,究竟要留下哪一个?
林立擅长剑法,能让游魂获得武器,对于百魂幡的提升很大。
秦千是秦家嫡子,修为也是炼气四层,擅长财道,尤其是“钱通神”这一招控场神技。
林小婉回忆起昨晚的战斗。
若不是秦百提前透露了这招的效果和弱点,恐怕连她也要中招。
那种将人困在“钱眼”里、让人迷失心智的手段,诡异又强大。
“攻伐手段有飞剑仙骸。”林小婉垂眸,轻声自语,“相比之下,秦千的这招控场,更为重要。”
这般想着,林小婉做出了决定——抛弃鬼官林立!
行动前,林小婉又想到镇山旗,成功概率不大,但若能收服秦千的魂魄,就能同时保留林立这个“鬼官”,多一个帮手。
“万一呢?”
林小婉将镇山旗取出,素手摇着旗帜,另外一只手捏诀,口中念念有词。
“魂归兮,魄来兮,镇山旗开,秦千秦千速速归来!”
旗面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旗面上散发出来,笼罩向秦千的尸体。
林小婉本以为会像罗横那样,遭到抗拒。
但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秦千的尸体上,竟亮起了淡淡的金光。
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穿透薄雾的晨曦。
光芒中,一道淡金色的魂魄,缓缓从尸体上浮现出来,面容俊朗,只是眼神平静,没有了生前的傲气和算计。
他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林小婉。
目光很复杂。
有感慨,有无奈,有解脱,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释然。
然后,魂魄秦千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潮湿岩石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冰冷,七窍的黑血干涸,面色苍白如纸。
秦千的魂魄,轻轻叹了口气。
转过身,朝着镇山旗,一步踏出,随着金光一闪,魂魄没入旗中。
旗面微微一颤,温润的金色小旗上,多了一道圆形方孔钱的淡金图案。
“成功了?”林小婉一愣。
不是说,镇山旗需要“自愿牺牲、至纯至善”的魂魄才能收服吗?
秦千被她所杀死,怨恨加身,怎么还会愿意入旗?
“真是稀奇了。”
林小婉眨巴着大眼,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她拿起镇山旗,仔细感应。
旗中,秦千的魂魄气息平稳,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
他的记忆、他的执念、他生前的修为和秘术都化作了镇山旗的力量。
林小婉心念一动,朝着山洞外,轻轻摇动镇山旗。
“嗡!”
旗面上,淡金色的圆形方孔钱图案亮起。
下一刻——
“轰隆!!!”
山洞外的山谷中,一个房屋大小,犹如黄金铸就的圆形方孔钱,凭空出现,轰然坠落!
金钱砸在谷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地震颤,碎石飞溅,溪流被生生截断!
谷底的积水迅速上涨,漫过岩石,最后才从方孔中央缓缓流淌而过,形成了一道小小的瀑布。
“倒是不错的手段。”
林小婉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
但她也注意到,镇山旗在施展完这一招后,旗面上的金光暗淡了许多,那道圆形方孔钱的图案也变得模糊不清。
想来,这“钱通神”在镇山旗中,一天只能用一次,而且威力似乎比秦千生前施展时要弱一些。
但也足够了。
控场神技,哪怕只有一次机会,用的好的话,也足以改变战局。
林小婉收起镇山旗,看向秦千的尸体。
“你与我都是心系大道之人,”少女轻声说着,“早早分离,倒是有些遗憾。现在正好……人鬼情未了。”
她笑了笑。
“我们可以一起,朝前而行了。”
过了一会,林小婉的表情收敛。
她站在山洞洞口,仰头望着那一线天光。
天空是淡蓝色的,晨光洒落下来,在山洞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我的实力已达炼气七层,”林小婉低声自语,“也该渡雷劫了。”
让尸狗缸吞噬秦千尸体后,林小婉在洞口盘膝坐下,开始调整状态。
炼气七层渡劫!
这是她还在林家的时候,就遇到过的事情。
记忆中,林小婉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晚上睡觉被雷声惊醒。
窗外电闪雷鸣,白色的雷霆道道劈落,照亮了整个夜空。
起初,她以为只是普通的雷雨天气。
后来才知晓,那是家族中有高手突破了炼气七层,引来了雷劫。
灵根越强,杀伐越多,雷劫就越恐怖。
“我灵根很差,是五系废灵根,天赋低劣,杀人的话,罗横、秦千,还有之前的一些人。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人,其实也不算很多吧…………”
林小婉伸手挠了挠脸颊,嘿嘿笑了两声,心道:“想来,雷劫不会太恐怖吧?”
天威难测,雷霆无情,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但她心中,也存在着信心。
别人是渡完雷劫才突破。
而她,则是突破完了,再渡劫。
这意味着,她拥有比同级修士更加广阔、更加稳固的气海,渡劫成功的几率也更高。
“来吧!”
林小婉轻喝一声,已经准备好了。
她将体内的灵气释放出来,在身周形成一层光罩,光罩很凝实,如一层水幕将她笼罩其中。
青莲剑悬浮在少女的周身,散发着莲绽般的青光。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天空,等待着雷霆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洞外,依旧安静。
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劫云呢?雷霆呢?
林小婉皱了皱眉。
依旧维持着灵气护罩,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又过了一刻钟。
天空依旧淡蓝,晨光柔和,没有半点乌云聚集的迹象。
“什么情况?”林小婉喃喃道,“还劈不劈了?”
她不敢放松警惕。
担心雷劫趁自己心神松懈时突然降临,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她又等了半个时辰。
直到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大片洒入山谷,驱散了晨雾,照亮了岩石和溪水。
林小婉撤去灵气护罩,站起身,她几个纵跃,来到了山谷上方。
站在山脊上,放眼望去。
蓝天如洗,白云悠悠,阳光温暖,清风拂面,一派祥和景象。
“是我的灵根太差,连天道都懒得劈了?”
“你不劈我。”林小婉仰头看着天空,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可就走了哦。”
天空依旧晴朗。
于是少女不再犹豫,施展披星戴月,朝着洛河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林小婉没有走城门,还是从地下城市进入城北。
这里没有日月轮转,只有阴湿与寂静。
林小婉从水中钻出,踏上由青石板铺就、却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坑洼不平的通道。
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曲线,小腹平坦,朝上看去还能见因肚脐而出现的小凹陷。
她运转灵力,淡蓝色的微光从体内透出,像一层薄薄的火焰,包裹周身。
水汽蒸腾,白雾袅袅,不过几个呼吸,衣物便已干透,只余下些许河水的凉意与土腥气。
地下城北城门处,这是白家地图上标注的区域,属于很边角的位置。
错综复杂的通道如同巨兽的肠子,盘绕在这座古老城池的下方。
一些废弃的仓库、早年挖掘的避难所、甚至更久远年代遗留的地下建筑,构成了这个不见天日的世界。
散修、逃亡者、见不得光的交易、隐秘的修炼都藏在这里。
过道上有时会有提着灯笼的人走过,但林小婉靠神识辨路,走路又无声,比鬼都难让人发现。
林小婉本想抓几个散修,来吃吃,但见来往的都是一群老弱病残,便暂时放过他们,打算后面让分鼎来采。
她转过一个拐角。
前方,大约二十丈外,竟有光。
光线从一扇简陋木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温暖。
林小婉停下脚步。
她微微眯起眼,悄然靠近。
木屋很简陋,就是利用地下某个废弃石室改造的,墙壁粗糙,挂着水珠。
门是薄木板钉成的,缝隙很大。
林小婉停在门外阴影里,透过缝隙向内看去。
屋内空间不大,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样式古朴的铜灯,灯焰稳定,散发着淡黄的光。
一个老者盘坐在石床上,闭目凝神。
他看起来年纪极大,头发稀疏花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
但此刻,一股不弱的气息正从他干瘦的身躯里弥漫出来,隐隐波动,在炼气三层巅峰徘徊,并且正在向某个临界点冲击。
“他在突破?!试图冲击炼气四层,迈入武道宗师的门槛。”
“终于遇见一个好的了。”
林小婉嘴角勾起,眼神平静,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屋内,老者枯瘦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青筋鼓起,汗珠顺着皱纹滚落。
他显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气海内的灵气被压缩到极限,又如同沸腾般鼓荡,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壁垒。
时间一点点过去。
地下世界没有昼夜,林小婉却能通过自身对时间的感知,判断出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
老者周身气息猛地一凝!
仿佛堤坝溃决,又似春雷炸响,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气息轰然爆发!
他干瘪的皮肤下,似乎有微弱的光华流转,那是灵气反哺肉身,开始洗涤、滋养衰老躯体的征兆。
这也代表着…………武道宗师,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