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漫天,银辉如练,洒在蜿蜒荒寂的山道上。
林小婉罕见地没有运转灵力疾行,只是以寻常步伐走着,仿佛一个踏月而行的旅人。
夜风穿过道旁稀疏的枯木,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几分孤清。
前方,那座记忆中的荒山破庙,在星光下显露出一个模糊的的轮廓。
庙门半开,里面是火光,没有声息,只有一种陈腐的气味。
林小婉脚步未停,跨过门槛,走入其中。
月光挤进破损的屋顶和门窗,勾勒出庙内的大致情形。
正中那尊残破泥塑佛像依旧。
地面上,有着大片深褐色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污迹,角落里,散落着几块未被山中野兽叼走的白骨。
林小婉秀眉蹙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惊慌逃走的慧觉,两副面孔的慧远,流淌而出的鲜血,还有那个雨夜,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初次蜕变的自己。
她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片刻,心中那缕莫名的不安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便是释然。
“是我多心了……”
林小婉心中低语,“一个靠着‘肉身布施’,早已藏污纳垢的寺庙,又能有什么特别的呢?说到底方寸山地界幅员辽阔,洛河城又是处在交界处,自然会与另外一个地界有所联系。”
这般想着,少女摇了摇头,转身便欲离开此地。
然而,就在她刚刚抬起脚,即将跨过那道破烂门槛的时候
一只粗糙的手掌,毫无征兆地从门旁的阴影中探出,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谁?!”
林小婉浑身猛地一僵,一股寒意瞬间炸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寸一寸地回过头。
月光斜照,照亮了门旁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陈旧僧袍的老僧。
他老得几乎不成样子,脸上的皮肤如同风干的橘皮,层层叠叠地耷拉着,布满深壑般的皱纹。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只有两个黑黑的窟窿。
他就这样“望”着林小婉,尽管没有眼球,却给人一种被彻底锁定,无所遁形的感觉。
“阿弥陀佛……”
老僧的嘴唇嚅动,声音干涩沙哑,“女施主,夜深路远,不知可带有余粮?能否布施老衲些许?老衲已近一月未曾进食了。”
他的声音带着出家人特有的悲悯腔调,但配合这诡异至极的出现方式,可怖的形貌,以及手腕上传来的沛然巨力,只让林小婉感到毛骨悚然。
“一个月没吃饭了,怎么不饿死你的老秃驴!”
林小婉双腿忍不住并拢绷紧,她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语气有些僵硬道:“大、大师!小女子只是路过,身上并未携带干粮食水,您能否先松开手?抓的我有些疼呢。”
“女施主……”
老僧干枯的手掌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微微收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出家人本应看破红尘,摒弃执念,但老衲心中,尚有些琐事未能放下,实在不甘就此归于尘土啊。”
随着他手指用力,林小婉雪白细腻的手腕上,立刻被勒出几道清晰的红痕,甚至隐隐发青。
林小婉咬了咬下唇,眼中掠过一抹凌厉的杀意!
她何时受过这等挟制?
于是,林小婉暗中催动灵气,脸带上怯生生的表情,声音也放软了些。
“大师,您就算有未了的执念,小女子身无食粮,也没办法帮您啊。您是佛门高僧,总不好……强逼一个弱女子吧?”
说着,她抬起眼,看向老僧那黑洞洞的眼眶,眸中氤氲起一层委屈的水光,我见犹怜。
“老衲自然不会强迫女施主。”
老僧的声音依旧平缓,“只是女施主的出现,完全不在老衲的推算之中。吃食尚且可以忍耐,这份变数却需弄个明白,烦请施主,进来一叙吧!”
“你……!”
林小婉心中警铃大作,双目寒光骤盛!
气海之内灵力疯狂滚动,就要不管不顾地催动飞剑仙骸,哪怕暴露底牌也要先挣脱这诡异的束缚!
然而,就在她灵力即将喷薄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空,气海中翻腾的灵力如同被瞬间冻住,骤然凝固、沉寂下去,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她身体一软,几乎站立不稳,身不由己地被拉回了破庙之内!
老僧松开了她的手腕,回身在破庙门口盘膝坐下,双手合十。
而林小婉则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喘息微微急促,脸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异样的红晕。
裙摆因跌倒而有些散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脚踝精巧,盈盈一握,在星月光辉下泛着白玉般的光泽。
林小婉的目光惊疑不定。
她距离门口不过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老僧则挡在门口,他身材岣嵝,却给人一种无路可逃的感觉。
“前面我根本就没有发现他!而且这个力气,这个手段……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小婉脑中念头飞转,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对方给她一种深不可测,如同面对渊海般的恐怖感觉,这种感觉,自穿越到现在,没一个人能做到!
再次回到这座破庙,再次面对和尚……但彼此的处境,却彻底逆转了。
曾经她是持刀的猎手,如今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不能坐以待毙!
林小婉一边竭力平复呼吸,暗暗尝试各种方法冲击那禁锢灵力的奇异状态,一边开口,试图拖延时间,寻找破绽。
“大、大师,这荒郊野岭,您强行把小女子拉进来……”
林小婉环顾四周破败的环境,眼中流露出强烈的不安,身体也微微瑟缩,“您,您是佛门中人,不会,不会想对小女子行那不轨之事吧?”
老僧并未回答。
他只是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嘴唇无声开合,似乎在默念着什么经文,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深奥的推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破庙内只剩下林小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夜风吹过破洞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老僧终于停下了拨动佛珠的动作,那黑洞洞的眼眶看向林小婉。
“老衲法号,慧心。”
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几分肃穆,“乃喜子庙内庙主持。”
喜子庙!
林小婉心中猛地一跳!
先前心中的不安,竟真是来此,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遇到所谓“内庙”的主持!
慧心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林小婉心上:“此番前来苍茫山地界,有两件事。其一,最后看一眼我那多年未见的老友,林平。”
林平?
林家老祖?
你们竟还是好友?
所以你就是三家攻伐黑风寨的外援?
林小婉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其二。”慧心顿了顿,空洞的眼眶似乎能穿透人心,“调查一下,一个名叫‘徐福’的人。”
徐福二字入耳,林小婉心脏骤然紧缩,最后一点希望被无情掐灭!
若非她两世为人,早有心理准备,恐怕这一刻真会骇然失色,露出致命的破绽!
她怎么都没想到,当初在这破庙里随手杀的两个普通的和尚,背后牵扯的喜子庙,竟然来头如此之大!
要反击吗?
现在动手?
催动飞剑仙骸?
念头急转,但现实的冰冷立刻浇熄了冲动。
无论使用什么办法,全身灵力依旧凝固着,如同死水,别说催动需要大量灵力支撑的飞剑仙骸,就连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杆千魂幡都做不到!
“该死!这老东西……跟林平是一个时代的人!这种手段,他莫非是筑基修士!?”
心中诸般惊涛骇浪,但林小婉知晓,此刻再多的猜测与恐惧都无用。
她强行稳住心神,小声问道:
“大师,您告诉我这些,是何意?难不成是要小女子帮您去抓那杀害贵寺僧人的凶手?”
慧心缓缓站了起来。
他那佝偻瘦小的身影,在星月微光下投出的影子,却仿佛一座山岳,缓缓笼罩向跌坐在地的林小婉。
无形的压力袭来,让林小婉忍不住后退几步,呼吸都为之一窒。
“老衲自幼被父母刺瞎双眼,十六岁开辟气海,三十岁臻至炼气十三层,七十岁突破筑基之境,九十岁方得机缘,驾驭‘慧眼’仙骸。”
慧心的声音平铺直叙,却讲述着令人震撼的修行历程。
“我一生目不能视,全凭智道推算感知天地,趋吉避凶,从未出错。唯独这一次,不仅推算有误,更让我困守于此,进退维谷。”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靠近林小婉。
林小婉眼中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绷紧,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
只见慧心从陈旧的僧袍中,取出了一个颜色褪暗的陶土钵盂。
钵盂之中,盛放着大半碗银光流转的液体。
那液体很特殊,似融化的月光,静谧无比,表面偶尔泛起细微的涟漪,仿佛内蕴奥妙。
“此乃老衲毕生智道研究之精华所凝。”
慧心将钵盂递到林小婉面前,“本是老衲为推演出一线延寿机缘的成果,奈何一直失败,直至前两日,在无退路,方才彻底完成。眼下,便将这毕生心血所聚,用在女施主身上吧。”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审判的意味。
“荒郊野岭,夜半时分,女施主又是这般打扮,修为高深,像是故地重游,让老衲有理由怀疑,你便是杀害我喜子庙僧人慧觉与慧远的凶手。”
林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伸出手指,触碰这钵中银液。”
慧心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若你便是凶手,因果牵连之下,银液瞬间便会变色示警。届时,老衲将动用我喜子庙秘传的‘采阴补阳’之术,将你一身精气修为,化为我延寿的资粮!”
“若你并非凶手……”
慧心顿了顿,“老衲此番作为,便是平白污你清白,强加于你,欠下了你一个不小的因果。老衲行将就木,了无牵挂,自会补偿于你。”
原本正思索着如何拼死一搏的林小婉,听到“采阴补阳”四个字,心中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松!
还有这种好事?!
论起阴阳采补之道,身怀《玄素经》的她,还真不担心!
至少,这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绝境翻盘的机会!
不像现在,灵力被封,毫无对抗手段!
若能借此机会……吃掉一个筑基期,而且还是喜子庙内庙主持、拥有仙骸的怪物?
想到这里,林小婉心中非但不再恐惧,反而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甚至冲淡了身体的酥软无力感。
一抹羞涩的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的俏脸。
她单手轻掩胸口,仿佛不胜娇怯,又似在平息激动的心跳。
然后,在慧心那空洞眼眶的“注视”下,她缓缓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点向了钵盂中那平静的银色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