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
银色的液面荡漾开一圈涟漪，但液体的颜色没有任何变化。
慧心微微偏头，仔细地端详着钵盂中的银液。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双手重新合十，口中低诵了一句佛号。
“嗡——”
下一刻，破庙之内，突然亮起了温暖而明亮的火光！
驱散了所有的阴冷与黑暗，气氛为之一变。
慧心对着跌坐在地的林小婉，深深地躬身一拜，“阿弥陀佛……女施主，是老衲错怪你了。”
说着，他手上佛珠一动，禁锢林小婉灵力的力量，也悄然消散。
林小婉仰起头，蹙着眉，脸上流露出被冤枉后的气愤，嘴唇微抿，眼眸低垂，一副受了莫大委屈却又不敢多言的可怜模样。
然而，她的心底深处，却无声地“啊”了一声，紧接着便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失落感。
什么情况？
你这毕生的智道研究，是不是有些太没用了？！
我的筑基大药就这么飞了？！
虽然不能与这慧心，在阴阳采补的大道上进行一场争锋，多少让人感到有些遗憾。
但转念一想，这也代表着林小婉无需承担风险，不必暴露自己的底牌，更不必在一位深不可测的筑基修士面前玩火。
同时，慧心的失败，也让她认识到自己身上存在某种“异常”。
雷劫不劈自己，筑基修士的智道推算也对自己无效……这种情况究竟是福是祸，谁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留待日后慢慢探寻吧。”
林小婉压下心头的杂念，眼下安全脱身才是第一要务。
她站起身来，动作略显迟缓，轻轻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灰尘。
看向慧心，撇了撇嘴：“都说了，我只是恰好路过这里而已……这荒山野岭的，吓死人了。”
慧心已将那盛满银液的钵盂收起，周围火光温暖，危机已然解除。
他此时神态祥和，与方才那诡异莫测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和尚取出两个干净的蒲团，另外一个放在对面，示意林小婉落座。
“坐吧，你既非凶手，老衲便欠你因果。今夜，你可尽管发问，老衲知无不言。此外，在天明前，你还可以向我索要一件物品，权作补偿。”
两人相对而坐，破庙内火光跳跃，竟有几分论道般的奇异氛围。
林小婉眼波微微流转，抬起眼眸，试探着问道：“大师，您是筑基期的修士吗？”
慧心点了点头，道：“不错，老衲确是筑基修士，踏入此境已整整两百年了。然而，大道艰难，两百年来，修为再无寸进。”
两百年？！
林小婉心中飞快计算。
按他所言，十六岁开辟气海，七十岁筑基，再加两百年……这老秃驴岂不是已经两百七十岁了？！
怪不得衰老至此，形同朽木。
寻常筑基修士，寿元大多也就在两百到三百年之间，他这已是风烛残年，大限将至了！
这么算来，他与林家老祖林平，岂不是忘年之交？
难怪都快死了，还要下山来做林家的外援，恐怕是存了不回山门，在此了却残生的打算了。
想到这里，林小婉心中一紧。
三大家族有慧心这样一位筑基修士坐镇，哪怕他年老体衰，也绝非黑风寨与白家能够抗衡的……还好他出了问题！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面上不露分毫，转而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大师，您方才说离不开这里，是什么意思？我观此处，似乎并无阵法禁制啊？”
“非是外物所困，乃是心困，是术困，亦是天困。”
慧心缓缓道，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老衲犯了一个出家人最不该犯的‘妄’，过于依赖术算，妄图窥尽天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这次并非钵盂，而是一本由各种细密木质构件巧妙编织而成的书本，约莫巴掌大小，厚约寸许，封皮无字，却自然流露出古朴玄奥的气息。
“此物名为《遁甲》，非是寻常书册，乃是一件奇宝。是老衲早年游历云梦州时，于汉乐府中的古老秘境所得。”
慧心轻轻抚摸着木质的书页，继续道：“我从中领悟到数种秘术，其中有一门，名为‘困笼天演测算术’。”
“此术玄奇，能以极大代价，强行窥探天地间某一特定的线索。老衲便是施展此术，来到这苍茫山地界，于这座破庙，开始推算徐福之名。”
他空洞的眼眶仿佛望向虚空，叹息道：“然而，此术有一致命弊端。若推算最终失败，未能得到明确，此术本身便会反噬，化作无形囚笼，将施术者困于推算起始之地，不得远离。直至……施术者自行参破推算失败的根本缘由。”
“这什么鬼秘术，还会自己把自己困住？”林小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强大却坑人的诅咒。
她心中其实还想问，慧心是如何知晓“徐福”这个名字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询问，未免显得太过蹊跷，容易引人生疑。
念头一转，林小婉想起了慧心之前的承诺，以及他提到过的“仙骸”。
与其追问可能暴露自己的问题，不如趁机捞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尤其是那种能极大提升自身实力的东西。
林小婉抬起头，伸手扭捏着衣裙，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待的神色，说道：“大师，您方才说，我可以向您索要一件物品，此话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
慧心颔首，“你对这《遁甲》感兴趣？顺带一提，此物并非完整，老衲当年所得恐怕只是残篇。直到成就筑基后，回顾往昔，才隐约明白当年那处秘境的特殊之处，这应该只是初始篇，凭此没准能找到真正的天书。”
林小婉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慧心，说道：“《遁甲》虽好，但小女子修为浅薄，恐难参悟。我对大师您方才提到的慧眼仙骸，倒是颇有好奇。”
“慧眼仙骸？”
两眼空空的慧心听到这个要求，那干枯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扯动，露出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似感慨，似释然。
“你倒是会挑东西，小丫头，可想好了？此物一旦赠予你，你我之间此番因果，便算是彻底了结，两不相欠。”
“嗯！”
林小婉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下定决心”的光芒。
“既如此，便如你所愿。”
慧心不再多言，神情变得肃穆。
只见他抬手虚按自己气海之处，一点温润的光芒自他指尖溢出，缓缓牵引。
下一刻，一只如梦似幻的蝴蝶，凭空出现在他枯瘦的掌心之上。
那蝴蝶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翅膀主体呈现出梦幻般的渐变色：靠近身躯的两侧是水蓝，向外逐渐过渡为淡紫，而在蝶翼的中心区域，则是一点璀璨夺目的亮金色光斑。
“此乃，光道侦查仙骸慧眼。”
慧心话音落下，指尖一缕精纯的灵力注入那蝴蝶体内。
掌中蝴蝶双翅轻轻一颤，腾飞而起，于半空中洒落点点晶莹的光尘。
光尘汇聚、升腾，一道曼妙的身影由虚化实，悄然浮现于破庙温暖的火光之中。
慧眼仙骸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衣袂飘飘。
腰间束着一条玄色织金腰封，腰肢纤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面容，被一方朱红色的，织有暗金色繁复纹路的轻纱眼罩遮盖，只露出白皙的下巴，优美的唇形，以及半个挺巧的琼鼻。
她广袖宽大，抬手时，衣袖如流云舒卷。
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悬浮在她身侧的那只蓝紫金蝶。
动作优雅至极，如月下白鹤振翅欲飞，又似夏夜流萤穿风而过，周身萦绕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缥缈仙气。
慧眼仙骸微微侧首，看向慧心，幽幽一叹。
“彗心。”
仙骸所化的少女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却带着一种久远岁月留下的淡淡疏离感，“快两百年了……你终于是再次催动我了。”
被称为慧眼仙骸放下手，蝴蝶轻盈飞起，落在她如瀑的青丝之上，宛若一枚活生生的发饰。
她悬浮的高度与坐着的林小婉平齐，微微扬起被朱红纱罩覆着的脸。
下一刻，那方织金红纱无风自动，轻轻向上飘拂了一瞬！
是这一瞬间，林小婉看到了。
纱罩之下，并非人类的眼眸，而是一对流淌着炽烈雪银色光芒的重瞳！
林小婉顿时觉得眼前雪亮一片，刺痛感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中骇然：“好刺眼！只能看一瞬！”
“这便是……慧眼仙骸？”
林小婉心中震撼。
她之前获得的“飞剑”仙骸，虽也说过话，但更像是一件强大武器，从未像眼前慧眼仙骸一样，会主动开口，交流！
莫非，不同的仙骸，因属性、来历不同，性格也不同？
这时，慧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沧桑：“慧眼仙骸，是我此生最大的机缘，亦是……最大的不幸。我自幼失去双目，感受不到光，又如何能真正驾驭这光道仙骸呢？两百年来，我与它相伴，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也正是因为你是个瞎子，才能在光谷那片绝地中，不被无尽幻光所惑，保持着一点灵台清明，活着走到我的面前。”
慧眼仙骸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道出了一段残酷的往事。
慧心似乎习惯了仙骸的直言，继续对林小婉道：“驾驭慧眼仙骸的方法，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在于注视。将其完整的身影，烙印入瞳孔中，建立联系。”
说着，慧心开始收回灌注在慧眼仙骸上的灵力。
随着灵力的减弱，慧眼仙骸的身影逐渐变得暗淡，不再凝实如真人。
慧眼仙骸，那对流淌雪银之色的重瞳，光华也迅速内敛，变得温和，虽然依旧奇异，却已不再具有那种刺目威力，可以让人勉强直视。
也就在这一刻，慧心手掐法诀，口中念诵咒文，主动收回烙印在慧眼仙骸之上的意志。
慧眼仙骸轻轻一颤，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就是现在！”慧心开口。
林小婉福至心灵，集中全部精神，睁大双眸，清泠泠的瞳孔凝视仙骸，试图将她每一个细节，每一缕神韵，都深深烙印在眼底。
片刻后，一股奇妙的联系浮现！
“嗯……”
林小婉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感觉双眼微微胀痛，仿佛被大量的光注入其中。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悬浮的慧眼仙骸，做出了一个令林小婉意外的动作。
她身影飘来，伸出那双白皙近乎透明的手，从后面覆盖在了林小婉闭着的双眼之上。
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并无任何灵力冲击，反而带着一种安抚与引导的意味。
只是轻轻一触，旋即松开。
下一刻，慧眼少女的整个身影，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碎柔和的光点，如同月华流泻，纷飞飘散。
最后，那只栖息在她发间的蓝紫金三色蝴蝶，轻轻振翅，脱离了光点消散的轨迹，翩然飞落，停在林小婉的发髻之上。
林小婉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清泠泠的，属于少女的明澈瞳孔，此刻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流淌着静谧雪银光泽的奇异重瞳！
瞳孔轮廓清晰，银辉流淌而出，仿佛能映照出世间最细微的变化。
“这便是慧眼仙骸的视野？”
林小婉轻声呢喃，语气里充满惊异，环顾四周。
在她的“眼”中，世界被彻底重构。
黑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层次，强度不同的“光”构成的世界。
墙角蛛网每一根丝线上沾染的微尘，地面积年灰尘下掩盖的细小裂纹，空气中漂浮的细微颗粒，甚至远处山林间夜枭羽毛下的体温残留……一切细节，一切或明或暗的光源，都无比清晰，呈现在她的视野里。
“仙骸虽赋予你超凡的洞察之力。”
慧心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告诫，“但切记，需量力而行，谨慎控制使用。仙骸是仙人的碎片，大道的碎片，过度使用便是融合大道，会出现‘羽化’迹象，那是极其危险的状态，有身死道消之虞。”
林小婉闻言，心中凛然，雪银重瞳合上，再次张开时，已恢复了正常。
“大师，你说的羽化，究竟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