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婉缓步走出。
她褪去了昨夜修炼时，满身沾染的痕迹，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仪容。
黑发在脑后挽成飞仙髻，斜插着素雅玉簪，额间一点三花印，为她平添几分出尘之气。
少女眼眸清泠如寒潭，不起波澜。
身穿一袭青蓝色云纹锦袍，外罩一件雪白绒毛镶边的外氅，她立身于这冰天雪地之中，如雪中清辉，不容亵渎！
“我们走吧。”
林小婉看向白老，笑着说道。
黑风寨盘踞于城北之外的黑死崖上。
从洛溪村过去，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但于林小婉和白老这等炼气后期，且身法不俗的修士，踏雪而行，算不得什么难事。
沿途，林小婉在一个位于山坳的小村庄外略作停留。
举目望去，村庄里一片混乱与悲戚。
突如其来的暴雪，对靠天吃饭的凡人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青壮村民正拼命从积雪下抢救作物，动作慌乱，面露绝望。
老弱妇孺则围聚在屋檐下，望着白茫茫的天地，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已忍不住跪倒在地，对着苍天痛哭流涕，祈求仙人开眼。
“天地余威，便是如此。”
白老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气象骤变，受害的总是这群凡人。如此厚的雪，封山冻河，一夜过去谷物冻死。山中野兽寻不到食物，饥寒交迫之下，要不了多久，兽潮就会形成。”
说着，白老遥指山林边缘。
林小婉凝目望去，果然看见两三头灰狼的身影，它们伏在雪中，幽绿的眼瞳望向村庄的方向。
这些野兽尚对村庄存在敬畏，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饥饿的煎熬下，袭击村庄只是迟早的事。
林小婉收回目光，心中并无多少怜悯。
天地的威力便是如此，规则冷酷。
凡人的命运，就像这脚下的雪，看似洁白，实则任人践踏，或被更强大的力量随意塑形。
两人不再停留，一大一小两行脚印，清晰地印在纯白的雪地上，延伸向远方。
“呼！”
林小婉轻轻呵出一口白气，抬起头，看向身边的白老，问道：
“一夜之间，改天换地，这绝非常理。范围如此之广，纵是筑基修士，怕也力有未逮。白老你见多识广，觉得此番异象，根源何在？”
白老步伐未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距离上一次洛河城，天降如此不合时宜的气象……已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林小婉，淡淡道：“想来跟秦家有关。”
“你的意思这场大雪，是秦家弄出来的？”林小婉眉梢微挑。
“确切说，应与秦家历代家主那诡异修为提升，脱不开干系。”
白老眯着眼睛，“秦家家主之谜，隐藏的很深。百年前的大雨，两百年前的山火，每一次天灾爆发，都与秦家家主登临炼气十三层的时间吻合。”
林小婉单手轻轻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她回想起从秦千储物戒中的“龙脉走势图”。
龙脉……炼气十三层……天地异象……
莫非秦家历代家主的修为奥秘，与洛河城的龙脉有关？
而此番波及广泛的酷寒大雪，是龙脉引发的天地交感？
但这也只是猜想，真相如何，还需等秦百亲自解释。
两人交谈间，已来到黑死崖下的狭隘山道。
前方的雪地中，马匹倒毙在血泊中，马车倾覆，货物散落一地，商队护卫尸首横陈，死状凄惨。
十来个衣衫杂乱，手持兵刃的山匪，正在翻捡着值钱的货物，不时发出哄笑。
正前方一辆较为完好的车厢内，正传出女子压抑的哭泣与男子粗鲁的调笑，喘息声，车身还被寒风吹的微微晃动。
林小婉与白老仿佛没看到这人间惨剧，步履从容地走过。
那些忙碌的山匪先是一愣，随即停下动作。
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虽凶悍，却也不全是蠢人。
这冰天雪地，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两个连伞都不撑，却片雪不沾身的人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非寻常人，大概是修士！
“救救我！求求你们！”
就在这时，车帘子被扯开，一个披头散发，脸上带有淤青和泪痕的女子，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姣好的容颜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她见到了气质不凡林小婉和白老，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嘶声呼救：“救救我！我只是随商队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想到遇到这该死的大雪，更遇到这些禽兽！我不想死，我不想被他们……求求你们！发发慈悲！”
“妈的！贱人！还敢跑出来！”
车厢内，一个满脸横肉，衣衫不整的山匪探出身子，眼中凶光毕露，就要将那女子拽回去，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作势要打。
但他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感觉到气氛不对。
外面太安静了，弟兄们怎么都没动静？
他愕然抬头，目光对上了恰好停下脚步，望过来的林小婉和白老。
林小婉的眼神清冷无波，白老则面无表情，但那种视人命如草芥，视他们如无物的平静，比任何凶恶的表情更让人心底发寒。
山匪头目脸上的凶恶僵住，随即迅速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拱了拱手，语气讨好：“哎哟，二位……二位大人！实在不好意思，脏了您二位的眼！小的这就进去，这就进去，不打扰大人清净！”
说着，他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去拽那女子。
“救救我！求你了！！”
女子拼命挣扎，指甲在山匪手臂上抓出血痕，哀求的目光死死锁住林小婉。
林小婉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笑。
她身影微晃，已来到马车边，伸出那只白皙纤巧的手。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却不是去攻击山匪，也不是去拉那女子。
她的食指，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轻轻点入了那求救女子的口中，触及了她的舌头，然后迅速收回。
“想看看外界的世界？志向不错，成功与否就看你自己了。”
话毕，她没有再看那女子一眼，转身便与白老继续前行，朝着黑死崖而去。
身后，那女子似乎完全愣住了，连挣扎都忘了。
但很快，粗暴的拖拽声，抽打声，女子惨嚎声，混杂着传来，转瞬间又被风雪声吞没。
又行了一段，黑死崖那独特的景象映入眼帘。
此崖既高且陡，通体呈一种沉郁的墨黑色。
雪花落在黑色的山体上，黑白交织，宛如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前方不远处，一道由黑色山石所砌的寨门矗立，气势森然，寨门之上，甚至有哨卫在风雪中巡逻。
“倒是我有些小看这黑风寨了。”
林小婉停下脚步，仰望着那巍峨山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般规模与气象，说是小洛河城亦不为过。”
白老接口道，目光扫过寨墙，“感知之中，寨内强者不少。想来也是……洛河三家明争暗斗那么多年，期间败落逃亡的修士，结下死仇无处容身的散修，恐怕有不少都汇聚到了这法外之地，成了黑风寨的根基。”
“如此说来，这一场大战，恐怕不会太轻松。”林小婉语气平静，听不出惧意，“会死很多人。”
她话音刚落，前方寨门处，便有一道身影骤然跃下！
那人落地时轻盈无声，激起一圈雪尘。
只见他身材高大，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竟然只穿着一条单薄皮裤，袒露着胸口，一头棕色短发凌乱，显得狂野不羁。
涂飞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二位，里面请吧！大当家已经等候你们多时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身在前引路。
林小婉与白老对视一眼，默然跟上。
穿过那扇厚重的黑色岩石寨门，内部的景象展露而出。
墙壁后设有箭垛和瞭望台，守卫森严。
再往里，地势稍缓，出现了一片以木石结构为主的建筑群，错落分布，这便是涂飞口中的内城。
此间人员明显增多，各式打扮，气息强弱不一的修士往来穿梭，或搬运物资，或集结操练，看到涂飞引着两位生面孔进来，也无人上前盘问。
穿过内城，道路开始变得崎岖，引向山体内部。
山洞通道如同迷宫般复杂。
最后，沿着一条盘旋向上的宽阔石阶，三人登上了黑死崖的顶端。
崖顶平坦开阔，仿佛被巨斧削平，有几座气势恢宏的石殿依崖而建，俯瞰着下方茫茫雪原与远处的洛河城轮廓。
风雪在这里更大了几分，寒意透骨。
一路行来，林小婉的目光扫视着四周，雪银色重瞳时不时浮现。
越是深入，她心中的讶异便多了一分。
她的视线掠过某些看似普通的岩壁，拐角，甚至脚下石板，捕捉到了许多不俗灵力波动的纹路。
“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阵法？”
林小婉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不远处一根石柱基座，“从外城到内城，再到这崖顶，我至少察觉到了不下十处的阵法纹路。”
涂飞闻言，也停下脚步，眼中露出惊讶，回头看了一眼那石柱，耸了耸肩：“自然都是大当家亲手布置的。这些玩意儿精妙得很，可不是我们这群粗人能弄出来的。据大当家说，真正的阵法核心需要筑基期修士的神识与灵力才能制作。嘿，这洛河城，筑基修士都多少年没出现过了？大概都是北山魔修的东西吧……”
他似乎意识到说得太多，顿了顿，继续道：“原本想要维持这么多阵法运转，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明说怎么个不一样法，只是总结道，“反正，如今就算洛河三家真敢联手上山，也得先崩掉满嘴牙，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到后面，他察觉到林小婉正用那双清泠的眸子盯着自己，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端倪。
涂飞索性再次耸肩，摊手道：“当然，这些都是大当家说的。我对打架在行，对这些弯弯绕绕的阵法符纹，可就一窍不通了。你们感兴趣，待会儿直接问大当家便是。”
林小婉收回审视的目光，脚步轻移，走近涂飞身边。
她忽然抬起手肘，轻轻顶了顶涂飞腰侧，脸上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压低声音问道：
“哎，涂飞，跟我说说，你对你们这位大当家的真实身份……之前真的一点都没猜到吗？就任由他蛰伏在醉仙居，还当了那么久的……嗯？”
少女尾音微微上扬，意有所指。
涂飞脸上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他摸了摸自己竖起的短发，瓮声瓮气道：“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大当家心思深，布局远，当初只说有大事要办，潜伏是必要的。我们这些部下虽然不解，但也只能听从。好在……秦百那小子，确实没有辜负大当家的期望，顺利的成为家主。”
“所以呢？所以呢？”
林小婉眼睛睁大，凑得更近了些，“那你对于你们大当家在醉仙居的时候，被四当家压在……日夜欺负，有何感想？”
“这……”
一向能言会道的涂飞，喉咙像是被掐住一样，几次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小婉眉眼弯弯，笑着说道：“依我看呐，大当家用身体将秦百牢牢拴住，也是乐在……”
“喂？！”
一声含着怒意的娇叱从后方传来。
林小婉闭上嘴巴，缓缓转过头，脸上那点促狭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只见不远处的廊柱旁，一道红衣似火的萧媚儿正环抱双臂倚靠在那里。
一双美眸几乎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瞪着林小婉。
“徐！福！”
萧媚儿咬着银牙，一字一顿，“你这家伙，只会在背地里议论编排别人吗？”
“不是你在旁偷听在先吗？”
方才她用仙骸“慧眼”探查四周时，便察觉到了藏在边缘处的萧媚儿，自以为隐蔽，实则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
自己惊讶于阵法数量时，那躲在暗处的萧媚儿还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没想到吧”的小得意模样，林小婉就觉得好笑。
明明是个炼气十三层的大修士，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
“你！”
萧媚儿双手叉腰，俏目一瞪，她刚要发作，却又叹了口气，那瞪圆的眸子也软了下来。
“算了算了，眼下还是正事要紧，不跟你这狐媚子逞口舌之力，跟我来吧。”
她摆了摆手，转过身，红衣在冰天雪地中飘曳而起，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林小婉与白老跟上她的脚步。
三人穿过风雪，来到黑风寨的主殿。
大殿空旷而肃穆，两侧的石柱上雕刻着狰狞的凶兽，正中的高台上设有一张宽大的座椅。
萧媚儿飘然落座，单手撑着下巴，红衣在黑色的石椅上铺开，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林小婉斜靠在一侧的柱子上，将三位长老身死的消息道来。
萧媚儿听着，那只撑着下巴的手轻轻点了点脸颊，嘴唇微微噘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三家大概……”
她开口，声音懒懒的，“明天就要来攻打黑风寨了。”
林小婉眉头微挑。
“他们数次攻打，最终的结局都是我们通过大挪移阵撤离。”
萧媚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这一次，大挪移阵因为十万大山外的异变，已经无法使用了。”
她顿了顿，换了个姿势，将另一只手也搭在扶手上，整个人陷进那张宽大的椅子里。
“不仅如，三家数次上山，变得愈发的难以抵挡，我虽然自信他们找不到大挪移阵的位置，但也难保他们不会在山中留下些什么手段。这一次不重创三家，恐怕就没下次剿匪了。”
林小婉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三家这一次，会出动多少人？”